?“梁子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介紹。”

    宿舍很小，僅有十幾個平方，家具也都是以前留下來的老東西，大多缺胳膊少腿。朱道生怕自己坐壞了雁家那把搖搖欲墜的三角椅，便只站著招呼：“這位是羅奶奶，這位就是我常常和你提起的雁游。多虧了他，我才沒——唔，總之，你明白的。”

    險些說漏嘴，朱道頓了一頓，又向雁游說道：“這是我從小玩兒到大的死黨梁子，原來叫梁忠國。去年為了慶祝華夏足球隊成立、期盼國足稱霸亞洲走向世界，改名叫梁國足?！?br/>
    “雁子你好，老聽二師兄說起你，今天可算見到真人了?！绷鹤颖緛硐肱c雁游握手，但剛伸出手掌，見手心里一道道烏黑的機(jī)油，只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剛剛折騰那張破車時弄臟了手，本來見外頭有條水溝想去洗洗，結(jié)果被耽誤了沒洗成。”

    雁游剛才看見他與一個小老頭爭執(zhí)，自然知道他所謂的耽誤是什么。他并沒有注意到那老騙子仇視自己的眼神，又因交情尚淺不便多問，遂只笑了一笑：“要洗手的話，衛(wèi)生間在走廊盡頭，我拿肥皂給你?！?br/>
    他既不問，擔(dān)著心病的梁子更不會主動提起剛才的事兒。道了聲謝，拿起肥皂就出了房門。

    朱道把帶來的米面歸置到柜子里，在宿舍里轉(zhuǎn)了一圈，覺得實在局促，心里的某個念頭，不禁越發(fā)堅定了。

    “羅奶奶，聽說你們才搬到這兒沒幾天，住得慣嗎？”

    “還好，就是住了幾十年平房，現(xiàn)在每天爬上爬下的，一開始有點不習(xí)慣。”

    朱道馬上接道：“奶奶再堅持幾天吧。雁游之前和我預(yù)支了一筆工資，又讓我?guī)退?lián)系工人，等這邊人手齊全，馬上就能建房。用不了多久，你們就能搬回去了。”

    此言一出，不但羅奶奶當(dāng)場愣住，雁游也是錯愕不已。

    但他很快反應(yīng)過來，馬上把朱道拽到一邊：“你這話什么意思？”

    “雁哥，兄弟沒先和你商量，就是怕你不同意。其實我早有心幫你搞定房子，只是之前往岳家孝敬的東西太多了，手頭緊張，才沒好意思開口。現(xiàn)在你既然已經(jīng)賺到了一筆，那我再添一點兒，保準(zhǔn)房子能起來。哪怕早蓋一天呢，羅奶奶也少受一天爬高下低的罪?！敝斓绖裾f道，他是真心實意想為雁游做點事。

    雁游本來想要拒絕，但聽到末一句，頓時什么都說不出來。奶奶小心翼翼扶著墻壁上上下下的情形他每天都要看個幾次，心里比任何人都期待盡快蓋好房子。

    之前他想等上個把月再說，是怕驟然露財招人猜忌。不過今天朱道的話倒提醒了他：就說錢是借來的，難道還能有人跑去打聽？既然朱道這個穿戴齊整，出手大方的人露了面，還怕堵不住旁人的嘴？

    打定主意，雁游拍了拍他的肩膀：“就這么辦，我對外就說是你借的錢。不過有一點：你一個子兒也不許掏?！?br/>
    “……?。俊敝斓缽埓罅俗彀停骸澳俏也痪拖褡罱诺募t樓夢電視劇里說的，叫啥來著，白搭了名聲。”

    “是枉擔(dān)了虛名。你可不只是虛名，找人買料都還得靠你幫忙。我先謝謝你了?！毖阌握f得似乎輕描淡寫，但心內(nèi)卻早已決定，以后要好好回報這份難得的情誼。

    朱道外表看似圓滑，其實內(nèi)里卻頗為古道熱腸，雁游非常欣賞這種性格。

    加上莫老那筆資助也與朱道有關(guān)，雁游那老派人的想法里，早把朱道當(dāng)成了自己的“福星”，決定與這個朋友深交下去。等自己的事情走上正軌，一有余力，就幫朱道實現(xiàn)經(jīng)商的愿望。

    當(dāng)下雁游阻止了還想說話的朱道，對奶奶“解釋”了一下“借錢”的事。又請托朱道與梁子幫忙聯(lián)系泥瓦匠和購買磚料水泥等，并說定下周碰頭。

    因為時候還早，兩人沒有留飯就走了。雁游記掛著潘家園，也跟著出了門。

    他之前只問好了大體方向，當(dāng)下邊走邊問，走走停停，花了近一個小時，才找對地方。

    到了門口，雁游也顧不得喘氣，盯著頂上“潘家園舊貨市場”幾個大字打量片刻，便興沖沖地走進(jìn)了園內(nèi)。

    四下張望，只見里頭有清末老樓改成的門面，也有新搭的水泥平房。有地攤也有門店，小到硯臺瓷盞，大到屏風(fēng)家具，陳設(shè)著各個朝代的東西。園內(nèi)人氣不低，幾乎每一位店家面前，都有游客在張望或打量物件。

    粗略走了一圈，雁游發(fā)現(xiàn)這地方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大一些，但底蘊卻沒有琉璃廠來得深厚。幾家裝修得較好的店內(nèi)，珍而重之鎖在玻璃柜里、明顯是鎮(zhèn)店之寶的古玩，并不見得有多么珍貴。這比起琉璃廠當(dāng)年任何一家百年老店都有不遜色庫府收藏的珍物，明顯差得太遠(yuǎn)。

    不過也難怪，琉璃廠是積累了兩個朝代，擁有數(shù)百年的底蘊。潘家園只是新興，一時不及，也在所難免。照目前這人氣，若是經(jīng)營有方，將來趕上甚至超過琉璃廠，并非不可能。

    發(fā)現(xiàn)古玩并未在現(xiàn)代生活中褪色，受追捧的熱度比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雁游十分高興。有人氣，他這手藝人才有飯吃。

    心里一高興，他興致愈高，打算四下看看，這園里藏了多少寶，能不能撿漏。

    這時，某個攤位面前的交談聲飄進(jìn)了他耳中。

    “你看這唐三彩怎樣？”

    “我看著是有些年頭了，你看這色彩這造型，同書里說的差不多。不過，你再斟酌下？”

    “我也覺得差不了。就是這價錢……要一百八十塊哪，抵我兩三個月的工資了，實在是狠不下心來?！?br/>
    “要是買對了就是撿到大漏，轉(zhuǎn)手就能賺幾倍！”

    “這倒也是……”

    聽到這兩人的嘀咕，雁游不由來了興趣：民國那會兒，因為隴海修鐵路破壞了洛陽北邙山上的唐代古墓群，出土了一批陶俑，唐三彩開始在古玩界風(fēng)靡開來，不少外國顧客指名購買，市場上曾經(jīng)是一俑難求。難道這兩人運氣這么好，居然能在地攤上撿到寶？

    他好奇地回頭看去，目光才在那人手拿的陶俑上打了個轉(zhuǎn)，就立馬愣住了，隨即搖頭失笑。

    那唐三彩是大唐仕女造型，身著綠裳與黃色抹胸，手挽白色披帛。綠、黃、白，正是唐三彩的三個主要顏色。仕女整體線條優(yōu)美流暢，還算不錯，但原本該圓若銀盆的面孔，卻變成了下巴尖尖的瓜子臉。

    需知大唐以女子豐腴為美，流傳后世的畫作上，女子的面龐都是飽滿圓潤，尚無后世時興的瓜子臉。也虧得那兩人煞有介事地判定是真品，還在為買與不買犯愁。

    再看那攤主，雁游注意到他表情看似隨意，眼里卻是精光隱現(xiàn)，看來已吃準(zhǔn)了這兩個自以為撿漏的買家。

    不過，雖然看穿了那是贗品，雁游卻沒有提醒的意思。古玩界歷來有不成文的規(guī)矩：不能當(dāng)面說三道四，壞人生意。

    這也是為了維持秩序，否則，若是遇上眼紅別家生意興隆的小人，在人家顧客看貨時嘀嘀咕咕，無事生非，那豈不是白白壞了無辜者的名聲？

    而且道不輕傳，上趕著不是買賣。如果雁游提醒那兩人這是贗品，對方非但不會感激他的好意，多半反會認(rèn)為是他也看中了那唐三彩，想搶這件寶貝才跳出來裝好人。

    對于接下來將發(fā)生的一切，雁游閉著眼睛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甚至想像得出攤主是用什么口氣“依依不舍”地把唐三彩賣給自以為精明的顧客。

    他懶得再看下去，但剛剛轉(zhuǎn)身想走時，變故突生！

    擁擠人群里突然伸出一只手重重推了他一把。猝不及防，他一下子摔倒在地，不偏不倚正好倒在那贗品唐三彩的攤子上！

    只聽乒乒乓乓一陣亂響，滿攤近百件瓷器，幾乎都被雁游砸了個稀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