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午膳放涼了，熱了又放涼，天香仍是沒有回來，倒是還記得派了個近侍帶話，說公主最近都要晚點回府，不用等她用膳。

    “包括晚膳？”

    “包括晚膳?！眮砣说皖^垂眸不敢直視面前的美人，只暗嘆原來馮先生姿色竟如此出塵。

    馮素貞忍了好一會兒，終是問道，“殿下與誰在一起？在做些什么？”

    來人心下再嘆一聲，可惜她卻喜歡女人。

    以前大伙兒都羨慕馮先生得了天香公主芳心，如今，倒是完全顛倒了過來，反而都對公主殿下得了天下第一美人全心全意的戀慕而艷羨不已。

    “屬下不是很清楚，但當(dāng)時殿下身邊有一劍飄紅在場?！?br/>
    “好，麻煩轉(zhuǎn)告殿下，按時用膳，早些回來，還有，別…太辛苦?！?br/>
    來人再再一嘆，馮先生可真是端麗大方，溫柔體貼，要是他能有這么個妙人兒金屋藏嬌，還練什么兵、辦什么公，肯定整日膩在美人身邊寸步不離。

    馮素貞似顰非顰地籠了眉淡淡送了近侍出門，杏兒一時猜不透她想些什么，但按照以往慣例，她心底漸漸升起不好的預(yù)感。

    “杏兒，與我一道用膳吧。”

    杏兒被她嚇得退了一步，“駙馬，這可折煞奴婢了?！?br/>
    “等到了這個時辰，待我用完了，你再回去吃，早就該餓過了勁。”馮素貞指了指旁邊的圓凳，笑得春風(fēng)拂面，“坐吧，你雖是婢女，卻已非賤籍，并不低人一等。”

    杏兒聞言眼眶一熱，之前公主讓她看律令疏議時，她雖看懂了，心里卻是不以為然——

    紙面上的好處那是給外人看的表面功夫，內(nèi)里該是如何還是如何。

    如今，駙馬給她全然不同的感覺，那是一種執(zhí)拗地認(rèn)真，仿佛在履行什么承諾與職責(zé)。

    還在猶豫時，馮素貞起身拉過杏兒來，將她按在座位上，親自將筷子遞在她手上。

    到了這個份上，卻之不恭，杏兒只得默默接受。

    “杏兒快到雙十了吧？”

    馮素貞想起初見時的印象，她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與天香在一處，一個比一個古靈精怪，足讓她頭疼了一陣子。

    “駙馬狀元及第時，我十四，如今……”杏兒在腦海里掰著指頭一算，駙馬在京城與公主待了一年多，分開之后過了又有近五年，一晃眼，自己可不就是雙十了嘛，“沒錯，是二十了?！?br/>
    馮素貞見她不怎么用些好菜，拿起公筷為她布了些，笑著道，“我們杏兒開竅晚，不像桃兒，早早有了喜歡的人。”

    杏兒哪里還聽不出言下之意，立時鬧了個大紅臉，在桌下一跺腳，羞惱道，“駙馬，今天我沒幫你，你現(xiàn)在是不是在報仇呀！”

    馮素貞啞然失笑，“我在你心目中就是這么小心眼的人？”

    杏兒定定盯著她不言語，馮素貞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好吧，某些方面自己是有點小心眼，但也僅限與天香有關(guān)的事。

    她輕輕一咳掩飾了尷尬，“公主心思沒那么細(xì)膩，且須她操心的事很多，你的事便一時耽擱了下來。如今我與她的事塵埃落定……”

    說到天香，馮素貞不自覺地?fù)P起一個溫柔的微笑，她看著低頭扒飯的杏兒，并不拐彎抹角。

    “這些年，杏兒可有愿意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杏兒明顯一噎，喝口茶順了順嗓子，才道，“駙馬盡操些閑心，我若是遇到喜歡的人，肯定早就與公主八卦起來了，還輪得到你問。”

    馮素貞被她堵得無話可說，半晌才道，“這么多年，杏兒照顧公主，任勞任怨，若有什么要求，可與我一提?！?br/>
    “真的？”

    杏兒來了興致，得到馮素貞點頭確認(rèn)，她也沒再客氣。

    “駙馬賞我一套文房四寶吧，我滿腦子好多想法，不給及時記下來，第二天轉(zhuǎn)臉就忘。真是俗話說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br/>
    馮素貞見她有所求，倒也了卻一樁心事，笑應(yīng)道，“小事一樁，明日我便備一套給你，紙墨用完了，你去書房隨時取用即可?！?br/>
    “多謝駙馬！”

    文房四寶是讀書人的象征，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即便她在公主身邊存下的月錢買得起一套，也不敢隨隨便便僭越使用，但若是駙馬賞賜的，用起來便順理成章。

    見杏兒笑得一臉滿足，馮素貞好奇心起，“杏兒都有些什么想法？若是一些建議或不滿，可當(dāng)面與我和公主道來的。”

    杏兒臉色一變，“秘密！”

    馮素貞見她不說便也不再追問，只笑了笑為她又布上菜，杏兒心里一陣感慨，駙馬對旁人尚且如此體貼，對公主又怎會有所保留……

    兩人平淡地用過午膳，馮素貞精神不濟(jì)，在榻上午休了一個時辰，到了申時起來，去庭院里走了走，便轉(zhuǎn)到書房去了。

    杏兒自是陪著她，為她研墨，添茶。

    只見她鋪開一捧素色錦帛，從容落筆——求賢令。

    百余字的求賢令擬完，她又謄寫幾份出來，放在書案上，擱筆沉吟了片刻，又打開未批閱的公折，將自己的意見票擬在了上面。

    馮素貞想著，天香若是連晚膳都不回來用，到府中后恐怕是沒什么時間看折子的，趁自己養(yǎng)傷時正無所事事，暫時協(xié)助她處理一下繁雜事務(wù)也無不可。

    晚膳就準(zhǔn)備了一人份的量，馮素貞自己用過后，又獨自對弈了一局，棋下至中盤，她又在心神不寧的焦躁中將棋子掃入了棋罐。

    馮素貞伸出手撫了撫滄海龍吟，它的琴身和琴弦均不同程度受了損，而永泰當(dāng)?shù)夭o修繕古琴的匠人，如今殘破的琴體靜靜的躺在琴架上，引得她惋惜地輕聲一嘆。

    好在《文苑英華》還有厚厚的一摞沒看。

    另一邊，一劍飄紅將他引以為傲的劍式對天香傾囊相授，看著她一刻鐘都不愿浪費的認(rèn)真模樣，他心中也隱隱有了這一次似乎是最后一面的預(yù)見。

    “劍哥哥，你勝過駙馬幾次？”天香練了一天劍，由于許久疏于習(xí)武，掌心都磨得有些疼。

    “……”一劍飄紅想了想，他與駙馬有單打獨斗直至分出勝負(fù)的時候嗎？

    見他沉默以對，天香小臉兒一白，“你不會沒勝過吧……”那她苦苦練了他的功夫有什么用？

    “……”一劍飄紅心道，她也沒勝過我。

    天香眼珠一轉(zhuǎn)，眸光閃閃，“你把封她周身大穴和經(jīng)脈的手法，也一并教我！”

    誰規(guī)定只能正大光明地與臭駙馬對抗的！

    “……”一劍飄紅無法拒絕心愛的姑娘，看著她狡黠靈動的眸子，不知為何，他對駙馬存了一份深深的愧疚。ιΙйＧyuτΧＴ.Йet

    對天香的盤算一無所知的馮素貞早早盥洗過后，斜倚著云枕看了會兒書。

    她本意是要等天香回府溫存片刻再睡，否則明日一早人又走了，便是同處一室相見如同不見。

    可虛弱的身體并不能隨她心意，翻看書頁不多時，馮素貞便抵不住睡意侵襲，緩緩闔上眼簾陷入無夢的沉睡中去。

    天香滿身疲憊地回到將軍府，一邊自己錘打著肩膀，一邊搖著腦袋活動脖頸，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身子和劍哥哥過招可真是力不從心啊。

    想到還有一堆公折沒處理，天香頭疼得捏了捏眉心。

    磨磨唧唧溜達(dá)去書房一看，發(fā)現(xiàn)堆積的折子都票擬好整齊地擺在桌角，只差她閱后加蓋宣慰使大印。

    天香看著那熟悉的筆跡，字如其人，神韻超逸，筆墨橫姿，看得人心曠神怡，票擬的意見卓有余裕，舉重若輕，她不由得展眉輕嘆，“這樣的人，怎能讓人不依戀。”

    妥善地處理了公務(wù)，已是戌時，天香走到廂房外，只見搖曳燭光透過窗欞，映著窗外飄灑的小雪，在夜空中散開星星點點的橘色暖光。

    挑簾進(jìn)屋，美人斜臥，一室寧靜，倒是好一副“紅爐暖閣佳人睡，隔簾飛雪添寒氣”的詩意畫卷。

    馮素貞半倚的睡姿并不適合長期保持，但她卻是被臉頰上一個冰涼的觸感所驚醒。

    天香渾身上下散發(fā)著清新的皂角香氣，及腰的墨色長發(fā)帶著濕漉漉的水汽，隨著傾身的動作流瀉在馮素貞耳際，沐浴后微微發(fā)燙的肌膚即便未曾貼上來，也足以溫暖了兩人周身的空氣。

    馮素貞那顆荒草叢生的心被耳邊淡淡的吐息輕易撫平，她恍然覺悟，原來自己竟是如此深切地依戀著天香，從以前可以經(jīng)年不見，到如今幾個時辰都難以忍受。

    “公主，你回來了?！?br/>
    “弄醒你啦？”

    天香正準(zhǔn)備抽開她身下云枕，此時一手扣著馮素貞的后頸，一手抓著枕頭，舉止曖昧。

    她低頭眨了眨眼，“其實我也可以不管你的，但這不是怕你落了枕，變成個歪脖子美人嘛。”

    馮素貞抿唇一笑，“多謝公主垂憐?！?br/>
    見她并不起身而是靜靜等待自己施為，天香并未多想，而是按計劃將她向懷里一攏，另一只手迅速撤走了云枕。

    鑒于兩人失去枕頭做支撐，天香一天下來累得渾身酸軟，腰上未及施力，被馮素貞后傾的力道一帶，整個兒人便撲在了那人微涼的身上。

    “公主，累了嗎？”

    馮素貞自然時刻關(guān)注她的公主，只不過是一句簡單關(guān)切的話語，但在此情此景中鉆入天香的耳朵，分明是怕被她拒絕而委婉提出的邀約。

    “累什么累，小看本公主！”

    馮素貞還沒反應(yīng)過來自己怎么小看她了，便覺腹間驀地一涼，衣襟豁然洞開，滾燙的掌心頃刻間貼上了她的腰背。

    這下子，一星半點的睡意全都嚇跑了。

    “天香！”馮素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白著臉急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br/>
    天香感受到腕上推拒的堅決，沉默了片刻，低落道，“我是那個意思，不可以嗎？”

    “……天香…”馮素貞咬了唇左右為難，兩人面對面僵持著，直到她的氣息也被天香所浸染，在再一次無條件沉淪之前，她捧了天香的臉掙扎道，“我能感到你很疲憊，等我為你松緩一下，我們再、再……”

    天真的公主殿下哪里知道這是駙馬爺?shù)木彵?，她歡歡喜喜趴在床上放松肢體，享受著馮素貞體貼地穴位按摩，不到一刻鐘就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

    唯留心有余悸的駙馬徹夜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