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入伍的時候,盧暉的生活枯燥得快要瘋掉。
沒有什么娛樂活動,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就開始想黎旭。
想他安靜的側臉,想他禮貌的微笑,想他皺眉的表情,想他生氣的面孔,想他枕著手臂睡著時一顫一顫的眼睫。
他嘗試過請假,但是每回都會被拒絕,拒絕的理由都一模一樣:新兵蛋子請個屁!
正面途徑不行,他也用過還在學校時的逃課手段,只一次就被抓了回來,扔在校場上單腿蹲了大半個晚上,凌晨被跑完步的舍友背著去的部隊醫(yī)院,一條腿差點救不回來。
那以后整整一周他都不能用右腿使力,每天訓練不能達標,落了不少懲罰。
有他這個前車之鑒,不少刺兒頭都老實下來,還有人給他取個外號叫“單腿盧”。
他的那點心氣被磨去了大半,連思念愛人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先本本分分地裝乖巧。
反正那鬼地方,叫天天不應,心里苦成黃連湯也沒處可說。
盧暉在高考后的八月請到三天假期,馬不停蹄趕去學校,他不知道黎旭的家在哪里,只能去問物理老師的女兒劉雅英要消息。
劉雅英告訴他,黎旭考上的是北京的政法大學,他已經提前去北京了。
他不記得劉雅英后面說的什么,大概是些刻薄的話,他腦袋里嗡嗡作響,一片空白,突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一直以來黎旭都在他看得見的地方,忍讓他的無理取鬧,和他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所以他一直覺得,就這樣混日子也無所謂,哪怕碌碌無為也無所謂,反正黎旭不會走遠。
可是那一刻,他突然就看清了他們之間的差距,云泥之別,黎旭揮舞著翅膀飛向天際,而他蹲坐在地上,日復一日的做著白日夢。
童話里從來沒有過蛤.蟆和天鵝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那天他渾渾噩噩回到家里,躺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
天鵝已經飛走了,蛤.蟆的日子還是要繼續(xù)。他對自己說,醒醒吧,盧暉,黎旭眼里從來就沒有過你啊。
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都是他強行爭取來的,現在黎旭遠在天邊,他沒有這個本事追過去,再也勉強不來了。
再也勉強不來了。
就這樣吧。
他再也沒有提過黎旭,把所有妄想都拾掇干凈,好像徹底遺忘了這個人似的……直到他們重逢。
原來你可以用十年來忘記一個人,再花一秒鐘的時間,回憶起所有愛他的感覺。
現在呢?盧暉看著朝他走過來的黎旭,心里的野獸仿佛在高亢地長嘯。
他用目光撫摸黎旭成熟穩(wěn)重增添了棱角的臉,看他隨著步子微微擺動的手臂,看他筆直修長的雙腿,看著這個仍然靜如謫仙的美人。
我的天鵝,現在的我有資格得到你嗎?
“咚咚咚——”隨著三聲規(guī)律的敲門聲,助理尹歡的聲音響起來:“黎律師,我能進來么?”
黎旭迅速關掉手機上的瀏覽器頁面,只留下單調的桌面,隨手放在一邊。“請進。”
尹歡抱著幾個文件夾走進來,分類放在他辦公桌上。
“這是上堂庭審的所有筆錄,這是對方律師的辯詞?!?br/>
“老實說?!币鼩g抬頭對他說,“我覺得您不需要這么認真準備,他那邊就是不占理,就算二訴也沒用?!?br/>
“謝謝。”黎旭拿起一份文件瀏覽起來,在尹歡開口之前說道:“不用幫我買冷飲,謝謝?!?br/>
尹歡笑著嘆口氣。
“你最近是不是要準備考研?”黎旭收起文件夾,打開電腦找檔案。
“啊……是?!币鼩g有點受寵若驚,黎律師鮮少關心人,居然會記得她考研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議。
“法條用的這么不熟練,文檔整理也馬馬虎虎?!崩栊窨粗?,聲音冷清:“請不要落下這邊的事情。這里是律師事務所,不是大學圖書館?!?br/>
尹歡臉瞬間漲得通紅,簡直快把頭埋進胸里,不住道歉:“抱歉黎律師!我一定注意,真的很對不起!”
“嗯。”他眼睛撤回電腦,沒再說話。
尹歡見他沒有別的吩咐,拍著胸脯溜出了辦公室。
啊啊啊,明明長得這么帥,怎么能這么嚇人?
黎旭耳朵聽著關門聲,又拿起手機,繼續(xù)看之前的網頁。
這是一個關于同志的論壇,里面有許多帖子,有一部分是圈子里的零號描述自己的情感經歷,有一部分是交友用帖。
黎旭剛開始真的以為這是單純的交友,點開帖子才發(fā)現里面還寫著自己的尺寸和喜歡的體位。
有一些人在這上面寫亻故愛日記,里面的用詞粗俗不堪,他沒看幾眼,覺得無趣。
同志難道就是這樣的一個群體?他不愿意相信,任何性向都是需要感情做基礎的,如果只是迷戀肉體的交合,那么這不能叫做同性“戀”者,叫欲奴更貼切。
他在網絡上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其實遠不用這么麻煩,直接去問盧暉,他就能知道一切。
可潛意識里他不愿意這么做,盧暉給人的感覺有點危險,他有一種預感,如果他主動去聯系盧暉,兩人之間又會橫生出牽扯。
從那天相親事件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天。
盧暉沒有找過他,短信也沒有一條。依照盧暉的個性,如果有所企圖,不該這么有耐性。
黎旭點開短信,記錄的末尾靜靜躺著他那天略顯急躁的問題。
他捋起頭發(fā),做了一個深呼吸,慢慢露出一個苦笑。
是啊,現在陷入兩難困境的是他,盧暉哪里需要有什么耐性。
再次踏入“褐色”酒吧,他突然感覺到輕松。
舒緩的鋼琴曲柔和著他的神經,這里好像和外界完全隔離,只有美酒歡和笑,只有快樂和游戲,沒有人需要在這里保持認真,也忘記外面的炎熱和喧囂。
真是個絕佳的取樂場所,值得孤獨的人過來消費時間。
他沒有告訴盧暉自己會來這里,徑直朝吧臺走,坐在長腳椅上,手指收攏,用指節(jié)叩響木質的臺面。
酒保居然是上次那個服務生,看起來還記得他,俊朗的眉眼微微彎著,臉上浮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烈焰紅唇?”
“能來杯青啤么?”
“啊,好的?!本票8┥硗屏艘幌屡恐X的人:“暉哥,醒醒。我拿啤酒?!?br/>
盧暉伸了個懶腰,黑色的背心包裹著他健壯的上半身,由于拉伸的動作,兩塊胸肌尤其明顯。
他一手撐在吧臺上,看著黎旭笑。
“一瓶青啤,再附贈一只老板,要不要?”
他看起來沒有一點意外,嘴里挑起,一對招子仍然閃閃發(fā)亮,充滿了邪性。
黎旭向酒保重申:“一杯青啤,謝謝。”
盧暉沒能忍住,笑了起來?!拔翌^一次見人認真得這么搞笑的,真的黎旭,你別板著臉,我越看越想笑。哈哈哈哈哈哈……”
黎旭:“……”
酒保忍著笑把啤酒開罐遞給黎旭,低頭又開始調制別的酒類。
盧暉從吧臺里面轉出來,坐在黎旭旁邊的椅子上,隨手拿起一支馬克筆轉圈。
黎旭喝了一口啤酒,感受著氣泡慢慢在舌尖上散開,長睫眨了幾眨,終于開口:“我是來請教你的?!?br/>
“哦——”盧暉吹著口哨,“熱烈歡迎?!?br/>
“那么,開始講課吧,盧老師?!?br/>
盧暉看著手里的馬克筆,揭開蓋子,在會計簿上劃開一道長長的黑痕。
黎旭看著那道濃烈又突兀的痕跡,沒有說話。
“你確定了?”
“是?!?br/>
“不怕嗎?”
黎旭沉默一陣,輕聲:“怕有用么?!?br/>
“這倒是。”盧暉認可地點點頭,把馬克筆又重新蓋上?!澳悻F在了解多少,對同性戀?!?br/>
黎旭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酒保,酒保一臉的兩耳不聞窗外基,淡定地把一片檸檬插在杯子上。
“這個圈子很亂。”黎旭回憶起今天查閱到的內容,面容露出疲憊。
“通過直腸忄生交,由于很多人不注意做安全措施,所以是艾滋病高發(fā)群體。依靠感情走到一起的人不多,并且同性關系沒有法律保護,不能締結合法婚姻關系,至少在中國是這樣?!?br/>
酒保的臉有點發(fā)抽,黎旭猜他在憋笑,看起來真的忍的很辛苦。
他自覺不是一個幽默的人,因此完全無法理解這些人的笑點。
盧暉看起來完全進入了教學狀態(tài),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皼]有你想的那么壞,我是說,gay不一定要過那樣的生活。那根本都算不上生活,混日子,浪,不安定?!?br/>
“我不了解同性間的愛情,雖說我對同性……有感覺,但是……沒有那樣的感覺,我不知道怎么描述?!?br/>
“黎旭?!北R暉喚道。
“嗯?”
他偏頭看盧暉,冷不丁迎面貼上來一個溫熱的吻。
他睜大眼睛,因為太過震驚,竟一下子忘記了動作。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快速地躍動起來,一下一下,心臟蹦得很猛烈,如同被全力擊打著的大鼓。
盧暉的唇摩挲著他的唇瓣,沒有遭到反抗,于是得寸進尺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唇角。
黎旭猛地推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