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元將明夏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

    明夏會有的反應(yīng)，和輔元預(yù)想的并沒有什么區(qū)別。他只靜靜站著，便聽那明夏的呼吸愈發(fā)急促起來，想必是未能完成任務(wù)，因此格外地自責(zé)。

    以往這個時候，輔元都會讓明夏再多跪一會，以示懲罰。然而，明夏低垂暗淡的樣子，不知怎地，讓輔元想起了當(dāng)初的那個怯懦的小男孩。

    “起來吧。遇上墨今，還能留下一命，也還不錯。”

    “師父……”明夏的聲音里充滿了悔恨，“弟子……”

    “不過，你是在何處遇上那墨今的？何時？”輔元神色微凜，他想起了明夏也曾對那被奪舍的女修進(jìn)行過搜魂。也就是說，明夏也等同地知曉《劍仙破魔傳》中的情節(jié)。

    但是，《劍仙破魔傳》中的情節(jié)皆圍著主角楚真，那殺死明夏的妖修僅以一筆帶過，不是輔元親自前去收拾明夏，遇上妖修墨今，是根本不可能僅僅通過奪舍便知道這樣的情形的。

    因此，輔元肯定，明夏定然不知道自己曾經(jīng)與墨今交過手的事情。因此，只要他在對墨今的描述上產(chǎn)生哪怕一絲與自己所知曉的事實沖突的地方……輔元尊者心中倒是搖了搖頭，明夏，他的忠心自己看得很清楚，倒是自己又開始無端地懷疑起來了。

    明夏似是完全不知道輔元此時心中已經(jīng)想了好幾圈，他深深閉上眼睛，臉上帶上了幾許痛苦的神色。他對外向來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可是面對著輔元，卻從不遮掩自己的情緒，像是輔元是這世上唯一讓他依賴，讓他可以真實面對的人一般。

    “那墨今從東邊而來，弟子才堪堪離開碧羽宗，由西向東前往楚家村，不料半路撞上。若不是有師父所賜的法寶相護(hù)，那妖修又忙著趕路，弟子恐怕……”

    他的聲線也澀了起來，愈發(fā)對自己的弱小與無力愧疚起來。

    “原來如此?！陛o元輕踱兩步，這與他猜測的也幾乎類似。他走到了這浮光小筑的窗邊，透過雕花窗，對著小筑外結(jié)上了朵朵冰晶水花的湖面輕輕吹了口氣，晶瑩剔透的冰結(jié)之物隨風(fēng)消融，再度回歸一池春水。

    明夏因為愧疚與自責(zé)深深地低下了頭，此時的他徹底不在輔元的視線之下，難得的，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抑制不住地微微有些翹起，但在很短的時間里，他又將這笑容徹底壓抑了下去。

    原本的明夏或許最在意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師父輔元。而他最無法承受的折磨，就是師父輔元失望的眼神。然而，現(xiàn)在的明夏，卻要比彼時的明夏活得更久，想得更多，擁有過更多的權(quán)力與力量，可以說，他并不是輔元認(rèn)識的明夏，然而，他卻比過去的自己，要更加更加地，全面地，徹底地，深入地了解輔元。

    因此，如何根據(jù)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編造一套完全能夠哄騙住輔元的說辭，掩蓋自己其實是悄悄伏擊墨今反而失敗被傷的真相，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而且，剛剛的那套說辭還會向輔元傳遞出了兩個虛假的信息——

    自己是先輔元一步遇到了墨今。

    墨今曾經(jīng)十分匆忙地向西前進(jìn)。

    最終輔元發(fā)現(xiàn)明夏的時候，是在碧羽宗以東，前往楚家村會路過的小山洞中，那個地方在輔元伏擊墨今的地點的東面，因此，明夏的謊言很好地嵌合到了事實之中。

    明夏了解輔元的思維習(xí)慣，了解他多疑的性格，但也正是如此，此時他才能夠成功地讓輔元對自己的說辭毫不懷疑。

    事實也正如明夏所希望的那樣。輔元透著雕花窗眺望湖面，正是在回想那《劍仙破魔傳》中可有任何事情記載，能夠解釋那墨今為何會行蹤匆匆地往西邊趕。否則的話，他作為一方妖尊，已經(jīng)出手打傷明夏，沒道理不斬草除根將他徹底擊殺。

    但是此時輔元尊者毫無頭緒，因此他先放開此事，復(fù)而問到，“青曲門的修士，你可相熟？”

    輔元向來派明夏為自己打理各種閑雜瑣事，故而現(xiàn)在有此一問。

    “青曲門？師父……可否問得更明確些？弟子在外，與另七大門派的主事的修士，都有來往?！?br/>
    輔元尊者心中思量，的確明夏估計與各方修士都有打過交道，那于瀟瀟僅是一個筑基女修，這樣寬泛一問的確難以讓他作答。

    “那白哲的血脈？”輔元尊者想了想，說出了于瀟瀟此時最具有價值的特點。輔元尊者原本從三劍門劍修卻衡口中得知自己殺的女修叫做于瀟瀟，恰巧與書中女主角重名，是相當(dāng)震驚的。

    而此時青曲門的變故，卻又讓輔元尊者想了許多。莫不是若于瀟瀟沒有在路上遇到自己，她就會一直往西走，靠近薄山，然后因為血脈相連的原因，得知門主白哲的死亡？因此她干脆越過了薄山，恐怕其中又有了些許的機(jī)緣，最后才會成為書中的女主，妖修瀟湘仙子？

    “青曲門門主白哲尊者？”明夏抬起頭，似乎是不太理解輔元尊者為何一問，卻恰巧看見輔元尊者臨著窗站著。這小筑立于湖面之上，湖上風(fēng)起，吹入小筑之中，這讓輔元尊者的發(fā)絲隨著風(fēng)，微微地浮動著。

    那是很漂亮的一頭烏黑的青絲，并不是十分柔軟的發(fā)質(zhì)，但是一手握起，便會很順地從指間滑落……

    “明夏？”輔元尊者似是對明夏過長時間的沉默不滿了。

    明夏收回自己的思緒，答道，“白哲尊者曾有一子，修為也到了元嬰初期。然而他早已身故多年，弟子也只是聽旁人一說，竟是連道號也未可知。其子有一女，現(xiàn)在僅為筑基修為，弟子雖與青曲門的主事修士有所往來，卻因我碧羽宗畢竟和青曲門……”

    明夏自然知曉那孫女姓于，名瀟瀟。但是，若是現(xiàn)在說出來，輔元尊者定然會發(fā)覺自己作為同樣看到了《劍仙破魔傳》劇情的人，為何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他那于瀟瀟其實是青曲門之人？因此，他便立刻扯了幾句，謊稱不曉得于瀟瀟的事情。

    “那白哲的孫女，正是于瀟瀟?！?br/>
    “于瀟瀟？”明夏復(fù)述道，聲音中帶著猶疑。

    “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死了?！?br/>
    輔元看著明夏震驚地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