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太虛山這么近殺人，已經(jīng)沒有收拾戰(zhàn)場的必要。

    楊青心中不斷升起的緊迫感急切催促他逃離此地。

    最后看一眼漫天星火流散，他掉轉(zhuǎn)身形頭也不回的飛往南方。

    他走后不到半個時辰，太虛山方向沖天的華光接連而起，轉(zhuǎn)眼就有十?dāng)?shù)人凌空落下。

    領(lǐng)頭的年老修士正是太淵宗掌教，曾在正氣宗大殿與清遠(yuǎn)對峙的王仲川。

    在半空停下身形，王仲川甚至不需用神念探查，單用鼻子去聞也已發(fā)覺周遭濃郁的血腥。

    目光掃過四周地面虛空，王仲川只覺腦海一陣突突勐跳。

    吳銘帶出的一眾弟子除了太淵宗，還有靈寶宗與正氣宗的七八人。

    太虛山諸派都有監(jiān)察門下弟子生死的法門。

    方才片刻間諸派弟子命牌碎裂，合計共有四十余道，彼此門人互通消息。

    得知是吳銘領(lǐng)人來追楊青，立知事情有變。

    此刻跟著王仲川同來的兩派修士見他面色不對，紛紛皺眉問道：“王掌教，這四周血腥煞氣直貫?zāi)X仁，究竟發(fā)生什么事？

    吳銘師侄人在何處？”

    這話看似問詢，實則眾人心知肚明，這些弟子必然死于非命。

    然事已至此，領(lǐng)頭的吳銘不論生死，也得作為首要質(zhì)問目標(biāo)。

    “諸位稍安勿躁?！?br/>
    王仲川人老成精，哪會不知其余兩派埋怨。

    略作安撫，他抬手一指，一抹水光從指尖投射半空，瞬間在眾人眼前化作一面波光蕩漾的水鏡。

    水波樣的圓鏡在空中定住，鏡面剛一凝實就有點點剔透流螢從其中飄出，或落往地下，或浮在空中。

    再過片刻，成群的熒光匯做一處，倒卷回水鏡之中。

    鏡面隨之一蕩，顯出周遭一個時辰內(nèi)的景象。

    這水鏡乃是王仲川賴以成就神通的六種法寶之一，名為“七十二曉破妄追光鏡”。

    傳說可借由天地留影，追朔七十二天之內(nèi)任何地方的景象。

    他固然做不到那個地步，但幾天之內(nèi)總是能辦到。

    水鏡波光流轉(zhuǎn)，將剛剛楊青砍瓜切菜般屠戮各派弟子的情形重現(xiàn)。

    幾派門人只看了片刻，咬牙切齒的脆響就連成一片。

    “我原本以為天地末法，除去太虛山一脈外界早已沒了魔道中人存續(xù)，不料竟此人竟混入我等山門里來了！”

    “諸位，這可不是什么魔道中人，此人用的可是正宗御符宗道法?！?br/>
    王仲川沉著臉提醒一句。

    “哼！”

    太淵宗跟御符宗之間如何，在場無人不清楚，王仲川此言無疑有挑撥嫌疑。

    但事到如今，楊青手段酷烈眾人有目共睹，也無暇顧及其他。

    一時間道道華光破空而回，向著棲霞嶺方向飛去。

    王仲川跟在最后，揮手招來門下弟子冷聲道：“傳令下去，凡我太淵宗弟子在外行走者皆需小心行事。

    遇見楊青此人，必要先向師門傳報，能殺就殺，該躲就躲。”

    “師父?！蓖踔俅ㄉ韨?cè)中年修士聞聲道：“剛才弟子所見，此人練成傳說中的五行符，可見機(jī)緣之深，就連天地都壓不住。

    絕不該放任他成長，為我派徒增后患！”

    “我豈能不知，此事你不用多問，青云早有安排?！蓖踔俅ㄉ袂殛幚?，望著前方太虛山狠聲道：“清遠(yuǎn)老道，我早該想到你不甘老死，原來暗中培養(yǎng)這么個怪胎。

    可惜他性子太急，鋒芒太露，我斬了你這關(guān)門弟子，看你酒泉下安能瞑目！”

    ……

    一路向南，楊青邊走邊在氣海中刻畫變神印最后所需兩顆星辰。

    太虛山外發(fā)生的事他或許一無所知，但也多少有些猜測。

    不過他悍然出手本就沒有再掩藏的意思。

    至于御符宗眾人，此事過后大概沒有人會再承認(rèn)他御符宗門徒的身份。

    即便廖箏等人迫于壓力也不會迎難而上。

    好在自己本就與他們不算密切，更沒在門內(nèi)待幾天，頂多受些責(zé)難，不會有連累一說。

    御符宗如今的狀況，已經(jīng)無法對他破陣提供便利幫助，他眼下唯二的兩條路。

    一是找機(jī)會接觸下褚靈仙，探聽虛實。

    左右自己現(xiàn)在攤牌了，褚靈仙之前的小動作也不用再裝作看不見。

    第二就是神通道法練到進(jìn)無可進(jìn)，到時誰攔著自己直接斬了，有的是時間慢慢研究。

    打定主意后他再無疑慮，只一心趕路。

    轉(zhuǎn)眼四天過去，云滄境內(nèi)的山脈叢林遙遙在望，自己的第八門神通，變神印也終于在氣海中刻畫下牢固根基。

    然而距離尚遠(yuǎn)，楊青忽見云滄觀上空云氣如龍，風(fēng)鑄虎形。

    聚起的萬千氣象變化間震蕩虛空，竟使他心神微顫。

    探出神念往云滄觀中一掃，竟看見田青云站在院中閉目仰首，聶小倩躲在井中只敢露出半個頭偷偷打量。

    他身形微一停頓，就察覺自身神念已與田青云碰觸，后者亦在第一時間察覺他所在位置。

    “楊師弟，何不下來一敘？”

    田青云微笑側(cè)臉，好似在自己院中迎客。

    楊青只一瞬意外，隨即平靜飛至云滄觀上空，穩(wěn)穩(wěn)落下。

    “公子。”

    見他回來，聶小倩跳出井口躲到身后。

    “田師兄?！睏钋嗌锨皟刹阶叩教锴嘣平靶Φ溃骸拔覄倧奶撋交貋恚瑤熜帜阋训仍谶@里，不知是早有預(yù)料，還是快我一步？”

    “楊師弟此話怎講？莫非除了南海與宛南城中，你又在太虛山出手殺人了不成？”

    聞言楊青下頜微揚，緩緩收起敷衍笑意，周遭虛空隨他情緒變化，連風(fēng)也在一瞬靜止：“原來你早就知道了?！?br/>
    “師弟別急，我此來并不是因為那些事?！碧锴嘣粕袂椴蛔儯骸耙虼酥c不知，實在沒什么分別。”

    “哦？”摸不準(zhǔn)他意圖，楊青眉頭微挑，緩步走到搖椅前坐下：“我與田師兄見面不過三次，正式說話今天還是頭一遭，實在猜不透你找我還能有何事。”

    想起幾日前與空桃在滄靈谷襲殺太淵宗的人，他不知田青云會否在打空桃的主意。

    “楊師弟不需見外，修行路上你我皆是同道，豈能以凡人眼光看待彼此交情？”

    聞言楊青面色不變，他知道田青云道行境界屬于太虛山最高的幾人之一，打未必打得過，但自己要走他也不一定留得下來。

    一念及此他也不耐煩跟對方閑扯，索性直言道：“四天前貴派吳銘死在太虛山外，我殺的?！?br/>
    田青云聽完微微錯愕，隨即嘴角一挑，非但不怒，反而欣喜的一拍雙手笑道：“妙啊，楊師弟此舉可謂正合我意?！?br/>
    “嗯？”

    楊青皺起眉頭不解其意，聶小倩更俯身在他耳邊滴咕道：“公子，這個人腦子好像有問題……”

    “哈哈哈?！碧锴嘣坡牭们宄瑓s絲毫不以為意：“楊師弟或許不解，但你只需聽我細(xì)說就會明白?！?br/>
    聽他言語中透著幾分癲狂，楊青反而來了興趣：“你且說說看?！?br/>
    “好！我先來問你。”田青云目光灼灼，雙手一擺袖袍負(fù)在身后問道：“不知楊師弟對當(dāng)今天下修行之人怎么看？”

    “天地末法，靈氣截取艱難。”楊青毫不遲疑回道：“所謂修行之人，更像是在即將干涸的溪水中垂死掙扎的魚。”

    “不錯，正是如此?！?br/>
    田青云肯定一句，接著問：“那么萬妖鎖靈陣呢？”

    “萬妖鎖靈陣？”

    楊青雙眼微瞇：“如果說獵殺妖族，以精魄填陣是無可奈何之舉。那么殺人取魂，就是作死了。”

    “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楊師弟一語中的?！?br/>
    “你究竟想說什么？”

    楊青語調(diào)依舊澹漠，田青云迎著他目光忽然嘴角一咧：“我想毀了此陣?！?br/>
    “？”

    毫不掩飾驚訝，楊青失笑道：“你不是跟我說笑吧？”

    “田某從不與人說笑?！?br/>
    收起略微肆意的笑容，田青云冷肅道：“萬妖鎖靈陣到今日，成陣多年，其功用何在？不過是讓山中之人茍延殘喘。

    即便這樣，也是每況愈下。

    近幾年鎖靈陣異動頻頻，但天下妖族飽經(jīng)獵殺，早就難以維持大陣平衡。攝取有靈根凡人魂魄，也是以備萬一。

    可也終究不是萬全之策，妖族有不堪用的一天，凡間身具靈根之人不是無有窮盡的，何況這些魂魄還要經(jīng)過多年蘊養(yǎng)，何其麻煩?！?br/>
    說到這兒田青云臉上又顯出亢奮神色，楊青也不接話，由著他慢慢說下去。

    “五十年前我神通有成那日，自感從此往后無路，心中常感不安?！?br/>
    放開背后雙手，田青云目光微垂，神情悲戚：“百多載沉心修行，竟無處叩問仙門，只能坐等老死。

    楊師弟，你可知我心中不甘？”

    轉(zhuǎn)頭見楊青與聶小倩一坐一站，如看戲般入神望著自己，田青云搖頭苦笑道：“你或許覺得我言辭過激，師弟可知為何你殺了本派弟子，我卻拍手稱快？”

    楊青哂笑道：“半天不就等你這句呢嗎？”

    “只因萬妖鎖靈陣還有別的功用，而這門功用，正需要楊師弟這等煉化五行之人才能運使！”

    “接著說下去?！?br/>
    “楊師弟，你入門時日尚短，對仙道一途恐怕所知不詳?！?br/>
    看楊青沒露反感，田青云深吸口氣振奮道：“本派門中有記載，遠(yuǎn)古時天下合有九州之地，遠(yuǎn)非如今青坪一州可比。

    那時萬門林立，仙佛妖魔共存，師弟可知為何？”

    語調(diào)微沉，隨即他自答道：“因為當(dāng)時天地間除去靈氣充裕，可供人修行無礙，還有棵名為通天建木的神樹。

    此樹架通仙凡兩界，凡人修行足夠，就可沿此樹直達(dá)仙界，由仙人接引飛升。

    后來未知緣由，天地生出巨變，天下九州一朝有三州沉入深海。承載建木的通天州更與陸地分離，從此孤懸海外。

    據(jù)說建木猶存，但生機(jī)已斷。從那以后，仙界神佛絕跡，人間也再無飛升成仙之人?！?br/>
    楊青還在等他下文，聶小倩此時已聽得入神。

    見他中斷不說，忍不住開口問道：“原來從前真的有神仙？后來怎么樣了？”

    “自然是有的，就是你這等陰魂，修成鬼仙的也大有人在?！?br/>
    帶著幾分追憶往昔的唏噓，田青云不無感慨道：“遠(yuǎn)古之后到了上古，原本各派眾人早就沒了成仙的奢望。

    可天無絕人之路，當(dāng)時分屬上古老君山一脈的一位弟子，因故與魔宗第一大派掌教之女流落海外。

    兩人巧合下竟到了通天州，見到消失多年的通天建木。

    他們將這消息帶回，引得各派震驚。而后經(jīng)各派商議，正邪兩道竟亙古未有的達(dá)成一致?！?br/>
    “正邪一致？”聶小倩疑惑道：“他們要干嘛？”

    “他們布下一座橫跨五州之地的宏偉巨陣，欲要抽取天下五行靈脈，使通天建木復(fù)生！”

    “抽取天下五行靈脈？”聶小倩震驚道：“那，那不是其他人都不能修行了嗎？”

    “不錯?！碧锴嘣茡u頭苦笑道：“如今的天地末法究其源頭，正是幾萬年前那場人間修士的豪賭?！?br/>
    “他們成功了嗎？”

    “如果成功了，你連變成陰魂的資格都沒有！”

    聶小倩聲音剛落，空桃清冷的嗓音忽然在院外響起。

    田青云像是早知道她在外面，此刻見她款款走進(jìn)院中也不驚訝，只是眼中欣賞意味十足的贊嘆：“幾年前路過此地，就感覺有大妖存在。

    前幾日滄靈谷一見，你之道行更讓我驚嘆，真人境的妖精實在是難找的很了?！?br/>
    冷冷掃他一眼，空桃目光一閃：“原來那天你在暗中窺伺？”

    “不過是些鏟除異己，順便查探敵情的小手段?！?br/>
    平靜回了一句，田青云轉(zhuǎn)向楊青笑道：“楊師弟可要聽我接著說下去？”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br/>
    楊青靠向椅背，任由身體隨之輕搖慢晃：“你想效彷古人，通過萬妖鎖靈陣打通仙門?！?br/>
    “早在南海一見，我就看出你與他人不同，如今看來師弟果然是我道中人?！?br/>
    田青云雙目放光，面露狂熱道：“上古時眾人復(fù)生建木雖未成功，但那乃是有人從中作梗。而在那之后，不但天下靈脈斷絕，反而又有四州之地相繼陸沉深海，或者化為死寂之地。

    但楊師弟可曾想過，既然靈脈早已斷絕，那么鎖靈陣接引的靈氣又從何而來？幾萬年來雖日漸衰弱，可是一日也不曾斷絕啊。”

    看著面前語調(diào)高亢，神情激動到兩眼泛紅的太淵宗首席，楊青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因為目的不同，而顯得過于另類。

    可眼前這人，卻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或者說，想成仙已經(jīng)想得入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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