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朝廷派出的討伐之軍，剛剛行至碧霞山，探查了地形后，決定全軍就地扎營修整。一連行軍數(shù)日的兵士們總算得以喘口氣，紛紛跟著長官指揮搭帳生火。伴著炊煙裊裊升起，烤煮食物的香氣四溢而出，本是人跡罕至的碧霞山腳，徒然增了一份熱鬧的人氣。兵士們席地而坐，大口吞咽著并不算豐盛的食物，曬得黝黑的臉皺起道道笑紋，一面同身邊的戰(zhàn)友低聲聊著遠(yuǎn)去的家鄉(xiāng)。聽著那略帶疲累的喃喃笑語，幾乎以為這不過是一支遠(yuǎn)行將要?dú)w家的商隊(duì)，殊不知，多少人終將成為沙場上白骨累累。
忽然，在將士黑灰軍服的底色中，侵入了一抹明麗的青，就好似霧蒙蒙的寂冬中，遺落了一支初春的綠柳。那抹青不溫不火，徐徐切入底色中，于是黑灰兩色立刻向側(cè)排開，恭敬地為其留出道路來。
“見過大人?！笔卦趲泿で暗囊幻娛恳妬砣?，連忙行禮，但臉上絲毫不掩鄙夷之色。
柳彥澈微微一笑，不待通報(bào)，便打簾入帳。那軍士本想要阻攔，卻還是停下了，側(cè)臉朝地上吐了口吐沫。
“你來了。”柳慕正坐在帳中，抬頭瞧著柳彥澈。
柳彥澈依舊笑容和煦，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咽喉，搖了搖頭，接著便兀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柳慕眉心一緊：“你喉嚨還沒好？就如此說不得話？”
柳彥澈點(diǎn)點(diǎn)頭，接著為了證明柳慕的問話似的，無聲地咳了幾下。柳慕把手里的兵書往桌案上一放，沖帳外道：“來人??！”
聽柳慕吩咐，帳外立刻有人打簾進(jìn)來：“在。參見元帥，參見大人?！?br/>
“吩咐伙房，按我上次給的單子，烹好了茶，奉上來?！?br/>
“是?！?br/>
吩咐完兵士，柳慕便重新埋頭于手中的書卷，不在說話。柳彥澈有些納罕地看了看他，但礙于不能說話，只得默聲坐著，心頭暗自盤算著柳慕叫自己過來的原因。
不消半刻，兵士就把烹好的熱茶端來了。柳彥澈掀開杯蓋，看著里面起起伏伏的桑葉和白菊，低頭抿了一口。茶一入口，杏仁的清香就在口中散開。桑菊杏仁茶，潤喉是再好不過的了，只是行軍中還有這么細(xì)致的功夫烹茶……
柳彥澈合上杯蓋，頗有深意地注視著柳慕。但柳慕并未抬頭，也沒有動自己眼前的茶，只是看著兵書道：“我這次找你來，是……”
“報(bào)！”
柳慕的話被夾著馬嘯的呼聲打斷，一個探子連滾帶爬地沖進(jìn)帳中，朝地上一跪，便道：“稟元帥！叛軍已經(jīng)占領(lǐng)了桐州城！”
啪！隨著柳慕的一掌，桌案應(yīng)聲碎成兩截，上面堆壘的兵書跟著茶壺茶杯紛紛落地。柳彥澈端著自己的那杯茶輕巧地腳一點(diǎn)地，帶著身下的椅子往后挪了幾寸，躲開了飛濺的茶水。接著重新坐好，繼續(xù)品著手中的香茗。
“你，再說一遍？”柳慕壓著氣息，對探子道。
“桐州城被叛軍所占！”探子說著，豆大的汗珠混著滿面塵土一起滾落。
“八王爺呢？”
“據(jù)報(bào)，八王爺及其長子昨夜被叛軍刺客所殺，其次子蕭齊今晨帶領(lǐng)全城將士向叛軍投誠！”
“被刺客所殺？”
“是！”
“究竟是……”盛怒中柳慕忽然停止質(zhì)詢探子，慢慢地轉(zhuǎn)頭看向正坐在帳角，悠然品茶的柳彥澈。柳彥澈似乎覺察到了柳慕的目光，便抬起頭，彎著墨玉色的眼睛禮貌地笑了笑。
柳慕頓時愣住了。
自軍隊(duì)出發(fā)后，柳彥澈就再次患了風(fēng)寒，一路上都待在馬車中。這幾日稍好了些，能出來走走，但是喉嚨還是說不出話來。因?yàn)檐妱?wù)繁忙，自己一直沒去探望，直視派了所有的隨軍大夫去守著，時時向自己匯報(bào)境況……
柳慕的手慢慢地攥了起來，轉(zhuǎn)身走到柳彥澈跟前，死死地盯著那雙微笑的眸子。突然間，他猛地?fù)]起手臂，朝柳彥澈臉上扇去。
柳彥澈臉一轉(zhuǎn)，剛剛好躲過，只是手中的茶沒拿穩(wěn)，跟著動作翻了出去。他連忙伸手要接，誰知柳慕竟迅速伸手先接住了那碗茶。
柳彥澈再次朝柳慕做了個“多謝”的口型，想要接過茶碗。誰想柳慕竟揚(yáng)起手，整盞熱茶朝柳彥澈潑過來。這次來不及防備，滾燙的熱茶正潑了他一臉，連跪在一側(cè)的探子都不由喊出了聲，可柳彥澈只是立刻低下頭，任滿臉茶水滴滴答答地淌著。
“滾出去！”柳慕指著帳外對探子道。
“……是。”探子猶猶豫豫瞧了眼柳彥澈和柳慕，便急忙出了軍帳。
“抬起頭來！”
聽到柳慕的命令，柳彥澈肩頭抖了抖，但還是抬起了頭。雖然被滾燙的茶潑到，可那如玉的臉上，一點(diǎn)燙傷的痕跡都沒有，只是添了幾道悚人的皺褶。接著隨著幾不可聞的些許噼啪聲，柳彥澈臉上的皺褶開始越來越多。而后啪的一聲，整張面皮竟皺成一團(tuán)，掉在了地上。
再看去，帳角坐著的，是一身青緞儒服的柳子軒，臉上微微有些發(fā)紅。
“這茶還是太燙了。”他抬手擦了擦濺到發(fā)上的茶水：“不過這么仔細(xì)烹的茶，元帥也未免過于舍得?！?br/>
柳慕咬著牙，狠狠地閉了閉眼，耳邊猶如鼓擂，一時間幾乎聽不到什么聲音。被揭穿了的柳子軒倒是神色如常，整了整被潑上茶水的衣服，泰然道：“既然元帥已經(jīng)知道了，就聽?wèi){發(fā)落吧?！?br/>
“那個刺客，就是柳彥澈？”
“這個，我還不好說。我不過是從命之人，我家大人做過什么，沒做過什么，無需向我報(bào)備的。”
“很好，很好。”柳慕從牙縫里擠出了絲冷笑，轉(zhuǎn)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柳子軒：“既然如此，我似乎也沒必要問你，柳彥澈現(xiàn)在究竟在哪里了？”
“元帥果然同情達(dá)理?！?br/>
瞧著那有些相似的眉目，以及可恨的事不關(guān)己的笑容，柳慕不由地把手指握得咯咯作響。他，柳慕是誰？自小打滾于權(quán)勢斗爭，家族紛爭，什么沒看過？什么不是在他的掌控中？連堂堂楊氏一族，也被他干凈利落地?cái)夭莩?。誰敢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計(jì)他？
只是這個人，這個人！
柳慕狠狠地一抖衣袖，對柳子軒道：“滾出去！”
“是，元帥?！?br/>
看著那淡青的身影消失在帳外，柳慕憤恨地轉(zhuǎn)身，抄起那人坐過的靠椅，狠狠朝地上一砸。而后，接連是能抓到的東西物件，無一幸免，都被徒手砸了個支離破碎。帳外的兵士本要進(jìn)來回事，但剛掀簾，就被嚇得立刻退了出去。
好一陣過去，已是砸無可砸了，柳慕才漸漸停下來，手上布滿了被碎瓷木屑劃出的細(xì)碎傷口。他將手背過身后，狠狠一握，刺痛就順著身體一路竄進(jìn)心頭，憤恨得發(fā)紅的雙眼竟泛著有些強(qiáng)忍的濕意。
精于籌謀，冷靜自若。這是所有人對自己的評價。而慣于冷靜理智的原因，不過是因?yàn)樽约褐?，任何憤怒或情緒，都是不必要的，且是會影響最后的勝局的不利因素。只有絕對地將自己抽出世事，才能精心盤算，就算是技不如人，敗了也不至于沒了東山再起的退路。他柳慕從不屑于意氣用事，信奉得也是能屈能伸，可勝得起，亦輸?shù)闷鸬牡览怼?br/>
只是，這一次，這一次……
“柳彥澈，這是你逼我的！”
我柳慕可以輸給你一次兩次，可是你這么玩弄我于鼓掌間未免可恨！韓易之，我倒是要看看，這個人有什么本事，讓你做到這般地步！
同歸于盡，這種我最不欣賞的戰(zhàn)術(shù)，試一試其實(shí)也沒什么不可!
柳慕從一地狼籍中走出來，抬手抽出掛在帳側(cè)的長劍，手指輕輕擦過那寒光熠熠的利刃，一滴血從指間流到劍上，一路滑過肩身。倒映在劍上的面龐雖然模糊，但是可以看清那有些扭曲的嘴角正笑得開懷。
如果這是韓易之的血，柳彥澈，你會如何呢？
你還會笑得一派悠然嗎？你還敢這么囂張無忌地踩在我的頭上嗎？
這一次，我柳慕輸不得，所以你必然一敗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