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曦兀自不解著猴叔的怒氣從何而來,那邊廂悟空流星般趕到,地府卻還是晚了一步,只瞧見輪回之門在他面前緩緩合上,門后的金蟬子此時怕是已經(jīng)成了新生嬰兒一個。
特地來給金蟬子帶路的判官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恨不得痛哭流涕一場——眼前這位主兒當年大鬧地府時,他還只是個普通鬼差,親眼見著當時的判官被大圣爺打得滿面桃花開,連十方閻羅之一的秦廣王都挨了削,被揍得灰頭土臉的。
越想越怕,他覺得自己的小腿肚子在抽筋,估摸著再過一會兒他就得倒下,偏巧這時候見著孫悟空扛著金燦燦的大棒子一轉(zhuǎn)身,冷著張猴臉向外走,一眼都沒掃他。
“呼呼……”判官大口大口喘氣,小腿最終還是沒撐住,一下子就軟倒在了地上,帶著僥幸逃過一劫的慶幸拼命呼吸著地府不太清新的氣息?!安粚?!”他突地蹦起來,急忙向外趕,大圣爺走了他怎么能不去送,這簡直就是上趕著找揍?。?br/>
可惜文職干久了,他也不如從前當鬼差時那般手腳靈便,趕出來時只在忘川那兒遠遠瞧見一朵云彩掠過天際,齊天大圣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除了在地府昏沉的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虛得就像判官發(fā)了一場白日夢。
常曦在桃園等她猴叔,可是左等不回來,右等他還是沒回來,直到酉日星君慢吞吞地開始和戌日星君交接,天都擦黑了,桃園的門才將將被叩響。
小桃子興沖沖地拉開大門,卻發(fā)現(xiàn)外頭站著個不認識的俊秀和尚,嚇了一跳,一下子躲在了門后,探出半顆腦袋糯糯地問:“你……是哪位?”
那和尚穿著白色僧袍,分明是個出家人,笑意卻暖若春陽,眼睛溫溫地望著小桃子,解釋道:“我叫阿難,今日路遇斗戰(zhàn)勝佛,他急著下界,沒法回來了,托我來給你帶話?!?br/>
常曦這才醒悟過來,忙重新拉開了大門,將他讓進來,不太好意思地摸頭笑道:“原來是這樣,方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慣見生人?!?br/>
阿難聽了這話,不知為何,面上閃過些許酸楚,卻始終含笑望著她,像是怎么也看不夠似的。
“猴叔托你帶了什么話呢?”常曦端了一杯清水遞給他,滿是不解地坐下,“方才出門時就急吼吼的,這下連家都不回了,什么事這么要緊呀?”
阿難接過碧玉斗,綠瑩瑩的翠色里漾著一汪清水,美妙得就像他現(xiàn)在的心情,水端著也舍不得喝,他柔聲道:“應該是同金蟬子下凡的事有關(guān),他只叫我轉(zhuǎn)告你,他不在的時候,且先去西王母那里住下,桃園便關(guān)門閉戶,若叫你一個人守在這兒,他放心不下?!?br/>
常曦呆呆怔怔地,心里有些著慌:是了,這位叫阿難的小佛方才說了,猴叔是要下界去。要去人間界,肯定是走天道之門,猴叔天生異體,跳出三界五常,那天道之門對他來說就是個擺設,單看他樂不樂意推開。這會兒又聽到這樣的話,顯見是打算在人間待上很長一段時間了。
阿難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這世間最了解她的人大概便是他了,彷如心有靈犀般,她一憂愁煩悶,他心下便絲絲縷縷地疼,恨不能以身代之,將她所有的業(yè)障通通接手,而她還是從前那個在他蔭蔽下無憂無慮笑著的小丫頭。
“莫憂心,他不會耽擱太久的。”阿難軟著聲調(diào)安慰她,見她只是敷衍地點點頭,愁眉卻依舊不展,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如若不嫌,我可常常過來,同你說話解悶?!?br/>
常曦愣了一下,忙忙擺手道:“不必不必,那可就太麻煩你了。其實我一個人也無礙,但既然猴叔囑咐了,我還是收拾一下住到王母娘娘那里去的好?!?br/>
若是別個同她說這樣的話,她八成會覺得這人也太自來熟了些,可眼前這眉眼清俊笑意溫文的小佛如是說,卻叫她心下說不出的熨帖。
阿難肚里嘆氣,他方才說出這話時就后悔了,此時聽常曦這樣跟他客氣,心里卻又是失落又是難過。
特特送了小丫頭轉(zhuǎn)世,就是要她獨自經(jīng)歷該經(jīng)歷的。早先她受了那樣的委屈,他幾乎要紅著眼殺上玉清宮,萬年修行險些毀于一旦,好在臨頭被佛祖攔下了,一下子就禁了他兩百年的足。今次出來前,佛祖再三叮囑他,就這一次,不許再來,免得亂了她的命數(shù),將來成神愈發(fā)艱難。
天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氣才能克制住將她帶回西天的愿望。
能同她多說一會兒話都是好的,可阿難縱使再目不轉(zhuǎn)睛地看,時辰都像流水似的截不住,在他看來,只是一恍惚的功夫,竟就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阿難戀戀不舍,手中握著的碧玉斗都舍不得放下來,里頭的清水也只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余下就再舍不得喝了。常曦見他如此,以為他喜愛這個杯子卻不好意思開口,于是了然,動了動靈光的腦瓜子,給他找了一個蹩腳的借口:“嗯……阿難你是要回西天去吧?路上遠,不若帶些水,渴了也好喝上兩口?!?br/>
阿難柔軟的目光在她花朵般小臉上流連許久,終是垂了眸,輕輕“嗯”了一聲,又笑著向她說:“多謝你了,下次再來尋你說話,可別嫌我煩呢?!?br/>
小桃子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連連道:“不嫌的不嫌的,怎么會嫌你煩呢?你若有功夫,隨時來坐,我歡迎還來不及呢!”
他于是心滿意足地笑,在門口又站著說了許多話,才慢慢轉(zhuǎn)身走了。
常曦倚在門邊,直到望不見他了才停住眼,不知不覺嘆了口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小桃子要搬到閬苑來暫住一陣子,西王母哪有不愿的?高興還來不及。而王母身邊的侍女,有相熟的也是開心,那不相熟的各有各的份內(nèi)事,閬苑里多個人少個人同她們也沒甚干系,于是剛收拾包袱住進來的小桃子覺得還挺舒心。
可是時間一長,問題就出現(xiàn)了。桃子往常住在桃園里,除了她就只一個時不時出門溜達的孫悟空,她早習慣了身邊清清靜靜的,一來閬苑,雖然王母娘娘在時無人敢喧嘩,可王母娘娘聽不見的地方,那些侍女唧唧喳喳說說笑笑,聲音壓得再低都嫌吵,桃子被鬧得簡直都要煩死了。
再者,閬苑這些侍女們,也都是天界女仙,只是地位低沒靠山而已,在她們眼里,這碧靈元君本來也是跟她們一樣的身份,偏偏運氣好,在蟠桃園修煉成仙,又得了齊天大圣撫養(yǎng),叫王母娘娘另眼相待。
若是往常,私下羨慕酸幾句也就罷了,可這段時間人天天擱她們眼前放著,王母又顯然待她不一般,也要求這些侍女們拿她當主子對待,這怎能叫她們心下平?
好在無人敢當面同常曦說什么,只是幾次私下議論耳目靈便的小桃子聽見,心下煩躁得很。忍了幾天,她開始思索是不是應該把衣裳收起來回桃園去。
只是這會子她還只是想著,接下來的事兒才叫她干脆地發(fā)了頓火,蹬蹬蹬直接甩袖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