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聽出這是廂泉的聲音，自己也渾身無力，著實懶得應(yīng)他，便不出聲，也不動彈，只顧裝睡。

    只聽黑黑道：“怕是還沒醒。易公子方才去了何處，現(xiàn)在情形不妙，恐怕還是不要獨自呆在外面的好……”

    “古屋，”廂泉吐出兩個字，慢慢走到帳子外邊，掀開帳子，看乾清還趴在床上蠕動，便哼了一聲，“醒了就好?！?br/>
    乾清睜開雙眼，一臉不情愿的坐起來。廂泉說了他幾句，喚他去另一間房子，欲問問這幾日發(fā)生的事。

    乾清幾萬個不情愿，但也還是裹著厚衣服去了。廂泉是多么奇怪的一個人，乾清自然清楚；廂泉是多么聰明的一個人，乾清是絕對不想承認的。

    但他清楚一點。想回家？那就聽易廂泉的。

    二人進了另一間屋子，黑黑送來炭火，之后廂泉緊緊關(guān)上門。乾清明白此舉，單獨談話避免黑黑、水云與吳白知道，廂泉對他們還是存有戒心。屋里還隱隱散著松柏香氣，炭火盆燒得旺，乾清覺得很暖。

    然而他此時肚子餓得不行。本以為廂泉有要事問他，故而單獨談話。而眼下，廂泉將乾清晾在一邊，默不作聲的拿出一張紙，研起墨來。乾清擦了擦鼻涕，嘲諷道：“怎么，易先生要考我詩詞？”

    廂泉未理他，只是問乾清這幾日發(fā)生之事，隨手記錄于紙上。乾清心不在焉的說著，那架勢真像自己兒時在母親面前背誦四書五經(jīng)的樣子，懶懶散散，敷衍了事。

    乾清注意到，廂泉在紙上書寫的東西很是奇怪。

    他沒有記錄乾清的語句，而是寫出了整首山歌。乾清不由得吃驚，難道廂泉也聽過山歌不成？居然寫的這么全。除了山歌，他還默寫了《黃金言》，并旁邊寫出種種詞語，譬如“紙鳶”、“古屋”、“殘畫”、“富翁”、“山神廟”、“肉湯”、“姑娘”、“洞”、“溝壑”之類。

    乾清看了好笑：“你這是勾畫什么鬼符？”

    “找聯(lián)系，”廂泉頭也不抬，“你究竟是如何從洞中逃脫的？”

    乾清伸手一戳“溝壑”一詞，解釋道：“那洞的底部有個垂直的小洞，我搬開身上的土，感到全身無力?？啥磧?nèi)冷風陣陣，我靈機一動，覺得側(cè)洞興許與外界連通。好在我自幼練箭，臂力較強，憑著雙手從小洞爬出來?！?br/>
    廂泉只是點點頭。乾清翻個白眼：“我還在洞低聽聞你的聲音，你莫不是那時到的吳村？哼，若是真要等你來施救，皇帝都換了三輪！”

    乾清胡言亂語，要是此言被他人聽去，是要惹麻煩的。廂泉只是皺了皺眉頭，問道：“爬了多久？”

    “不知爬了多久，我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但還是繼續(xù)爬。不成想真的見到亮光！待我爬出來見天空，一激動，一下子就暈了。誰知到那里居然連著溝壑底部！”乾清高興得一拍大腿，卻見廂泉在紙上勾畫，問道，“你將‘洞’和‘溝壑’圈起來干嗎？”

    “找聯(lián)系，”廂泉眉頭緊鎖，又答了這三個字，接著問道，“爬的過程之中是否記得詳情，譬如小洞的樣子？”

    乾清擺擺手：“洞能有什么樣子？土坑一個。”

    “有沒有聽聞奇怪的聲音？”

    乾清臉色一變，猶豫片刻，搖頭道：“沒什么?！?br/>
    “沒什么？”廂泉抬起頭來狐疑的看了他一眼，“真的沒什么？”

    乾清遲疑一下：“可能是幻覺……我……好像聽到了女人的嘆息聲?！?br/>
    廂泉挑眉，示意他接著說下去。而乾清只是點點頭，沉默不語。

    廂泉瞇起眼睛：“若是記性好、耳朵又靈敏的人，聽聞嘆息也會辨認得出來。你就是這樣的人?！?br/>
    乾清瞪大眼睛：“你居然夸我？”

    廂泉無奈：“我的意思是，那聲嘆息……你是不是聽到過？”

    乾清聽聞廂泉夸獎，私下竊喜，卻搖頭：“沒聽過。單單是嘆息聽起來就格外陌生。而且聽得不真切，似是遠處傳來的，所以我覺得是幻覺?！?br/>
    廂泉又執(zhí)筆將“嘆息”寫上，與“洞”連接起來。接著，他用手輕輕劃起來，似乎是把“古屋”與“洞”連接，后又試圖將“姑娘”與“洞”連接。

    乾清看了覺得分外好笑：“你這么連接，究竟有何用？”

    “這個事件怪異至極，又格外瑣碎，如此才是最好的探求真相之法，”廂泉眉頭緊皺，“有些關(guān)鍵解不開?！彼麍?zhí)筆將“肉湯”與“殘卷”“姑娘”聯(lián)系在一起。

    乾清瞥了一眼，不屑地問道：“這三者有什么關(guān)系？”

    這張白紙被廂泉畫得格外的亂。廂泉將“山歌”重重圈上，又將“古屋”重重圈上。

    一張鬼符誕生了。

    乾清回想起，廂泉已經(jīng)故去的師父邵雍，曾經(jīng)在洛陽的小屋里拼命畫卦象圖，便漫不經(jīng)心問道：“你這古怪的招數(shù)莫不是跟你師父學的？”

    廂泉一僵，放下筆來。

    乾清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趕緊閉嘴，廂泉卻答到：“我什么都是跟他學的。”

    乾清想轉(zhuǎn)移話題，而廂泉似乎也正有此意：“古屋的手柄是你掰下來的？”

    乾清忽然想起還有這檔子事，稀里糊涂承認了：“對，我一不小心——”

    “那手柄現(xiàn)下在何處？”

    “扔到房間柜中，沒再理會。我估摸著那手柄是控制門的，一拉，就可以將通向茅廁的門拉開?！?br/>
    廂泉聽聞，不由得浮現(xiàn)出嘲諷的笑容。乾清惱怒：“我說的不對？”

    “你說的沒有什么是對的?！睅^續(xù)嘲笑，隨手將紙收于懷中，出門去。乾清也跟著廂泉屁股后面出去，窗外的雪已停，唯有風吹松柏之聲，似浪濤陣陣。乾清站在茫茫雪地里像一個黑點，似乎能一下被雪淹沒。

    乾清不由得想起鳳九娘，一種復雜的情緒油然而生：“鳳九娘她，是不是死于意外……”

    廂泉淡淡道：“應(yīng)該是。我不是仵作，但是大致能判斷出來。身上有外傷，像是摔倒磕碰所致?？纯诒乔樾危瑧?yīng)該是溺死?！?br/>
    “失足？”

    “不知，估計是跌倒水里溺亡?！?br/>
    乾清內(nèi)心的怨恨竟然被同情取代了一些，但只是一些而已。風吹著暗色松柏，將樹梢上的雪花吹下，似飛花盤旋而落，打在二人肩頭。廂泉負手而立，衣裳單薄，卻并未瑟瑟發(fā)抖。他只是抬頭無言的看著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乾清看著他的樣子，想起古時的諸葛孔明。也許孔明借東風之前，也是這樣觀天象許久。乾清趕緊溜到廂泉邊上。因為他覺得，廂泉沒準下一瞬就借了東風，要一下子飛出村子去。

    可是廂泉只是站著，沒有說話。

    夜靜無風，空中陰云密布。

    乾清按捺不住，問道：“咱們什么時候能出村？”

    廂泉低頭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去，卻說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話。

    “等到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