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乃是陸英進宮為嬪的第一晚,按照常理應該是皇上就宿在她的景華宮中。宮里人可是都聽說了皇上上完早朝就趕著去景華宮和她一起用午膳,讓潘貴妃著實吃驚了些。不過夜里來的消息竟然是皇上去了毓秀宮看了多年他都不見的陳答應,還就待在了陳答應的寢宮里面,聽人說還是被歆嬪身邊的管事太監(jiān)給勸過去的。一時間宮中議論紛紛,都對這個歆嬪娘娘猜測不已。有的人說是正當圣寵做出賢惠樣子,有的人說是陳氏懂得運籌帷幄、抓住了機會,還有的人說陸英所謀者大。
不過無論外頭怎么議論紛紛,歆嬪本人倒是沒有多少想要計較的。從墮星臺回來以后,遠遠看著云起和笙歌兩個人點著燈籠等在了景華宮的門口,陸英一愣沒有想到這么晚了還有人等著她,以前她和唐含笑最是要好的時候唐含笑晚上都是直接睡了沒有等她。如今這兩個人反而是對自己那么用心,陸英遠遠看見了,便笑著跑了過去,跑過去來到了云起和笙歌面前:
“謝謝你們!怎么還等著我!早些去睡啦”
笙歌有幾分不好意思,不過面上還是沒有多少表情,說道:
“主子沒有回來,我們不敢自己先睡?!?br/>
“娘娘下次可不敢這么一個人出去了,叫我們擔心?!痹破鹫f起話來倒是頗有一種長輩寵溺晚輩的感覺,讓陸英覺得舒服。陸英笑瞇瞇地沖云起笑道:
“讓姑姑擔心啦。我不過是去找星沉,宮中我還是很熟悉的,下次不會啦?!?br/>
“娘娘今時不同往日,自然是不同的,宮中人心難測,還是要小心為上,”云起勸道,扶著陸英走進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云起接著說道,“晚些時候娘娘不在的時候,沈大人送了些書來,說許是娘娘需要?!?br/>
“子安?”陸英不懂,為何早時去見他的時候他不給她呢,偏要晚的時候來,想到這里陸英明白其中定然飽含深意,于是就說道?!澳窃谀睦铮乙纯??!?br/>
“娘娘,這夜已經(jīng)深了……”笙歌奉勸道。
“沒關(guān)系。我以前也經(jīng)常三更才睡呢。何況河山閣的書也不好總是堆在我這里啊,拿來給我看就是了?!?br/>
云起沒辦法,只好拿來了書給陸英,陸英反而是勸云起早些睡下,笙歌也在旁邊,陸英也一并勸了。不過笙歌和云起一樣是固執(zhí)的。所以陸英說不過只是匆匆看著沈子安送來的書。那些書的裝幀和河山閣的乃是不同的,記錄的字體也小而且是草書,雖然這樣的字跡改變了,但是陸英還是能夠認出來那是沈子安自己寫的。陸英看了幾章以后發(fā)現(xiàn)了竟然是記錄前朝舊事,很多內(nèi)容都是陸英沒有看過的。其中不少關(guān)于太妃的記錄,包括了太妃是如何入宮、曾經(jīng)生下過一個死胎乃是一個足月的男嬰、還有太妃還是妃的時候和貴妃、皇后之間的摩擦矛盾。以及為何太妃會入宮為妃,這些記錄在《錦繡書》中都沒有?;蛘哒f,在河山閣里面也是不會有的。很多事情,陸英看了乃是頭一遭聽說,原來凌宣毅本來應該還有一個哥哥——若是成活的話,而太妃便也可能成為太后。只是不知為何自從生下了那個孩子之后,太妃便再不能有孕,從此不死不活地這么過著。不過太妃為人低調(diào),后來凌宣毅登基,封了太妃住在雍頤殿中,和毓秀宮、儲秀宮的秀女們都是極其要好的。陸英推測,尹皇后當年雖然地位穩(wěn)固,但是她生下凌宣毅以后也就直接離開了皇宮,段貴妃也就是現(xiàn)在的太后絕對不會認為尹皇后會是她的威脅,況且先皇是讓段貴妃撫養(yǎng)凌宣毅長大,所以段貴妃不會向尹皇后下手。相反,如果是太妃生下了皇長子,很容易被立為太子,于是太后就拿太妃來下手。
只是,這樣說來,時間不對。如果是太后對太妃下手,那個時候天宴還沒有入宮,況且,凌宣毅沒有成為皇帝,陳答應也不會被牽扯進來。至于太妃的死,據(jù)說是因為久病,而后陳答應送了一碗湯藥以后,說是陳答應用的是偏方,害得太妃病更重,接著便去世了,陳氏雖然沒有直接殺害太妃,但是害了太妃,所以從此在宮中不得寵,也成為了一個隱形人一般。
寒食粉在食物之中的作用陸英也看過了,確實是對女子身體不利。陳答應和太妃無冤無仇,按理沒有必要害她。只是陸英還是想不通,如果真的如同陳答應所言,是太后和天宴要害她,那么太妃和天宴究竟是什么仇,或者是太后指示了天宴去做的——但此刻太妃已經(jīng)對太后沒有任何的威脅,為何還要殺太妃、嫁禍陳答應。
太妃乃是江南人士,家里乃是魚米富貴之鄉(xiāng)的地方望族,被先皇選中也是因為她溫婉安靜的個性,母家沒有特別跋扈的性子,和太妃本人一樣乃是不爭于世。卻不可能因為這個原因惹上了段家。
沈子安送來的書卷一共四冊,陸英看了兩冊,忍不住按了按太陽穴,云起這會貼心地送上了一碗甜湯來:“娘娘看書累了,且歇會兒喝碗湯吧?!?br/>
“好!”陸英點點頭,放下了書卷,然后接過了云起的湯碗,想了想說道,“姑姑,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雍頤殿還住著誰么?”
“雍頤殿?”云起想了想,然后回答道,“以前乃是太妃娘娘住著的,后來太妃娘娘歿了,便留著幾個守宮的人。許是太妃娘娘身邊的人,大抵是春姑姑吧。許久沒去雍頤殿走動,若是沒變動、春姑姑也還在人世的話,當是她不錯了。”
“春姑姑?”陸英疑問。
云起想起來,忙著賠笑說道:
“倒是我糊涂了。娘娘來宮中日子雖然久,但是也不是后宮中人,是不知道春姑姑的。春姑姑叫什么我們都不知道,不過乃是先皇的乳母,乃是宮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了,太后見著了她都還要給幾分薄面,本來是該出宮養(yǎng)老的了,可是不知為何見到了太妃的時候說是和眼緣。也就留下來照顧了太妃?!?br/>
“這春姑姑,怕是已經(jīng)年過花甲了吧?”
“怕是有了,雍頤宮平日里沒人去的,娘娘怎么問起這個來?”云起不明白,陸英今日里怎么是揪著太妃的事情不放。
陸英心里更是奇怪——太妃這么普通一個人,為何會得到如此多的照顧。陸英雖然還想著要看,不過覺得也要云起和笙歌一起陪著不好,心里計較著等云起笙歌去睡了,自己再偷偷爬起來看書。于是就告訴云起自己要睡了,云起服侍著陸英睡下了,笙歌也在外面候著。等他們都走了以后。陸英自己一個人悄悄起來,點燃了一盞小燈,然后重新看了那些書卷。
這會兒,陸英卻發(fā)現(xiàn)那些書卷不一樣了——在明亮的光下,那些字跡乃是草草的寫就,但是卻還是清晰。此刻在昏暗燈光下,竟然是有些模糊,看著有重影,方才看著的字跡有些就不像是那么回事的,比如說一個“江”字看著著實像是“漠”。然而如此多的變化陸英相信絕對不是自己眼花了。陸英不明白,于是拿了書頁對著燭光看了一眼。這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書頁若是對著光,光影從書頁后透過來,那些本來潦草的字跡會被覆蓋上了另一重陰影,然后就會顯現(xiàn)出來一些工整的字跡,原來書頁之中還有玄機,藏著夾頁,陸英慌忙重新打開來看,這才發(fā)現(xiàn)了沈子安想要告訴自己的東西:
“太妃王氏,諱秋微,漠楠人士,家中累世為將,戍邊關(guān),有高功?;适铱制溥厑y死起,以官爵加封、解兵權(quán),遷兩支入中原江南,稱為江南望族。移一支入蜀中,賜姓為冕。僅留一脈駐守邊關(guān),命父改之,父雖依言所記。但留此書予后人耳?!?br/>
陸英一驚,原來沈子安是將沈家私藏的史書偷偷給了自己,而且還是這等驚天的秘密——原來太妃不是江南人士,而是北地之人,還是邊關(guān)名將的女兒。那么就算太妃是真的性子安靜不爭寵,她的母家也是絕對不容小覷的。所以先皇就先對太妃下手了,那個孩子也是不能夠被生下來的,皇長子若是這等功勛之家出來的人,肯定會被外戚干政。
那現(xiàn)在就是春姑姑的事情,陸英不能夠明白了,還有陳答應就是看到了什么,才會被威脅。陸英看著那些書,倒是沒有意識到時間,不過看著看著有些困了自己也就趴在了桌邊。
待到第二日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是睡在了床上,才睜開眼睛,就看見了坐在了床邊有一個人,陸英一驚,突然坐起來,然后才發(fā)現(xiàn)坐在床邊的人一身明黃,竟然是凌宣毅——
“舍得醒過來了?”凌宣毅一邊看著手里的奏折,一邊頭也不回地問。
不過陸英看見了他微微翹起的嘴角,陸英無可奈何地說:
“什么時候了?”
“還早,若是你再多睡一個時辰,朕就要去上早朝了。”凌宣毅笑瞇瞇地轉(zhuǎn)頭來說道。
“怎么來了?”陸英偏著頭看著凌宣毅,有些不解,“還有,我怎么到床上來了,我記得我看書看到一半就睡著了。”
“當然是皇上將娘娘您抱回去的呢,昨個晚上皇上來了,看你屋里燈亮著,想著娘娘你怕是沒睡,怎么進屋看見你睡在桌邊。于是就問了云起姑姑,說您怎么這么用功呢。”旁邊伺候伶牙俐齒的星空立馬回答。
“你昨晚來的?”陸英驚訝,“不是讓你去看看陳答應么?”
“朕去看過了啊,然后才來了你這里的,”凌宣毅無辜地聳了聳肩,還一副炫耀的樣子,“你讓我去看我還不去么?”
“娘娘起來了?”云起這個時候端著洗漱用的水進來了,看見陸英坐起來了,也就笑著走過來,看著陸英又愛又有幾分氣?!澳锬镌趺慈绱瞬粣巯ё约荷碜樱股畹臅r候便不要看了,平日里時間可多呢。”
陸英點點頭,然后起來,直接就那樣光著腳走了下去,才沒有走幾步就被凌宣毅拉住:
“怎么不穿鞋,小心著涼?!?br/>
陸英看著旁邊的星空和云起都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看著他們兩個人,陸英也有了幾分窘迫。這才轉(zhuǎn)頭回去坐在床邊想要穿鞋,凌宣毅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直接將陸英拉進了懷里,將手中的奏折丟到一邊,然后幫陸英穿起鞋來了。
“皇上你……”陸英不由得嗔了一句。
凌宣毅不覺得怎么樣,反正眼前的人是他最愛的女子,管別人怎么看呢,他是在寵愛自己最喜歡的女人,反正幫顧筱君做什么他都自得其樂。現(xiàn)在是陸英也不怎樣,于是自顧自地幫陸英穿起鞋子來,笑著說:
“好啦。別成日里就給朕穿著一套素衣跑來跑去。昨日里母后都給朕說了,說你怎么都不好好打扮自己?!?br/>
陸英一愣,然后心說太后怎么不當著自己的面說還去告狀凌宣毅,于是陸英白眼說道:
“反正我再怎么打扮都這個樣子,你要是嫌棄你去找好看的去?!?br/>
“怎敢?凌宣毅笑了笑,然后拉著陸英起來。交給云起去打扮,自己來到了外頭等著和陸英一起用膳。
陸英還沒有來得及回嘴,旁邊看上去很是穩(wěn)重的望月就說了一句:
“我們娘娘若是打扮起來,必然是個美人呢?!?br/>
倒是不管陸英最后怎么不好意思,云起、望月和星空著實給陸英打扮了一番。不知道為何云起就是看得出來陸英的特助,所以就是一種淡淡的裝束。雖然沒有濃妝艷抹,但是整個人都看上去不一樣了,讓凌宣毅都看呆了好一會兒,別說是凌宣毅,就算是和陸英最熟悉的福祥都驚訝得很——陸英的眉云起稍微描了一下,本來只不過是淡淡的神情,這會兒卻蘊含了神韻了,戴著望月給選來的一對白玉的墜子,穿著的衣服自然是宮里比較常見的樣式,不過確實白底繡著藍花的紋飾,看著凌宣毅和福祥那種呆的樣子,陸英蹙眉道:
“怎么,不好看么?”
“好看!”福祥突然說道,頗有不滿地說,“我終于知道皇上為何要你入宮為妃了!”
凌宣毅哈哈大笑,然后才說道:
“朕倒是記得顧相曾經(jīng)說過一句話,叫做‘土里難掩夜明珠’,這話說的不錯,朕要賞他?!?br/>
“胡鬧,你們!”陸英不之如何是好,其實不過是害羞,從小到大可都沒有被人如此稱贊過,然后陸英也就和凌宣毅一起用過了早膳,凌宣毅去上早朝了,陸英就帶著云起、笙歌匆忙地往雍頤殿過去,一路上陸英都可是被宮中人問候著,歆嬪在宮中如何的出名,還有昨夜皇上那種匆匆趕往景華宮的樣子,讓不少人都蠢蠢欲動,想要來巴結(jié)陸英。若非是笙歌和云起都很是負責,陸英全然不知道這些事情,雍頤殿平日里是關(guān)著門的,云起上去敲門了好久,半晌才有一個小宮女過來開門,見到是云起,連忙說道:
“云起姑姑?!?br/>
許是不知道陸英是誰,只是打量了陸英,不知道要如何行禮,笙歌在旁邊說了一句:
“這是新進的歆嬪娘娘?!?br/>
“見過歆嬪娘娘。”那宮女立刻行禮,卻不知道為何這個新貴要來這等偏僻的地方。
“春姑姑在么?”陸英直接問。
“姑姑身子不大好了,在倒是在呢?!毙m女回答。
“那你帶我去看看她。”陸英接著說。
小宮女帶著陸英和云起、笙歌去到了雍頤殿的一處廂房旁邊,總算是見到了春姑姑,乃是一個已經(jīng)頭發(fā)花白的老人,衣著都是樸素干凈的,而且手中還拿著佛珠。不過是閉著雙眼。
陸英悄聲問:
“春姑姑這是睡著了么?”
小宮女搖頭道:“回娘娘話,姑姑她的眼睛不大好了,后來便再也看不見了?!?br/>
“是誰在哪里?”春姑姑開口了,抬頭面對陸英這邊,像是看著陸英。
“春姑姑,這是新進的歆嬪娘娘,來看您的。”
“歆嬪?”春姑姑不是太明白,小宮女還想要解釋,陸英卻已經(jīng)走了過去,然后拉著春姑姑的手,才坐在了旁白說道:
“春姑姑,我是陸英,以前太醫(yī)院首輔陸太醫(yī)的女兒,現(xiàn)在進宮當了妃嬪,皇上給了我的封號叫做歆。姑姑想必是不知道的。”
“陸英!”春姑姑臉上神情一變,然后說道,“惠兒,你先出去?!?br/>
陸英也給云起和笙歌使眼色,要他們也一起離開,待他們走出去關(guān)上了房門以后,春姑姑才淡淡地嘆氣開口說道:
“老身自從你母親去世以后,在這里等了你十多年,你終于來了?!?br/>
陸英一驚,全然沒有想到春姑姑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而且還是關(guān)于自己的母親——韓夫人。那個離奇死去的女人,還帶著關(guān)于清流劍的秘密,怎么,原來韓夫人和這個神秘的春姑姑還有關(guān)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