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樓的六樓,一點兒都不低。
明喬體力不好,他爬六樓需要很長時間。
“書書,娘親爬樓會累嗎?”
明喬不知道書精的名字,他給書精取了個小名,叫書書。
書書沒回應(yīng)他。
明喬坐到臺階上,暫做休息。他拿小胖手擦了擦汗,一張臉蛋累的發(fā)紅,呼吸也有點急促。
“娘親爬樓的話,好累的?!?br/>
自個兒累得不輕的崽,這會不心疼自己,反倒心疼起了娘親。
有書丟到他面前。
他拿起來,好奇地看了看。
書上的字很多,還好,除了字,另配有些插畫。
這是本講臨天宗的雜談書,不認識太多字的明喬,通過看畫,勉勉強強也能看懂一些。
看了小半天,明喬合上書,小臉上松口氣。
“真好,娘親不累?!?br/>
娘親會術(shù)法,不用像他一樣爬樓梯的!
知道娘親不會受累后,明喬再去爬樓梯,就高高興興的了。
在爬到六樓后,明喬戳戳通往七樓樓梯的屏障,他沒有請求書書打開,而是從儲物環(huán)里拿出來了一張小毯子。
“書書,我今天要在這里睡覺覺?!?br/>
別苑的大人們并不強行規(guī)定他們要回房間睡覺,只要別苑給他們的手鐲還在,他們就可以自由行動。
在明喬的左手上,是別苑發(fā)的木手鐲。
木手鐲能監(jiān)管他們的安全,一旦他們生命受到威脅,手鐲就會發(fā)出光芒。
別苑的護衛(wèi),會第一時間鎖定手鐲的位置。
把小毯子鋪好,明喬盤著小肉腿坐在毯子上,吃了兩塊別苑食堂給的餅。
肉餅配著藥,末了,再來一碗食堂嬸嬸用他的藥草,替他熬的藥。
滋味不好,但明喬全都吃到了肚肚里。
“書書,看我的肚肚!”
明喬看著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笑點很低的彎起了眼睛。他伸出小手拍了拍,咯咯笑道:“可以拍響?!?br/>
拍肚子的小游戲,明喬跟爹爹經(jīng)常玩兒。
現(xiàn)在沒有爹爹在身邊,明喬自己拍自己的小肚子,也能玩好一會兒。
他自己跟自己玩累了,就趴下來,小胖手托著下巴,看起了今日份借到的識字書。
“清,衡。”
他在認娘親的名字。
娘親的名字,被明喬反反復(fù)復(fù)的念叨著,他越念越覺得好聽。
念著念著,他還仰著臉蛋,往樓上看了看。
“娘親,喬喬離你又近一點辣?!?br/>
睡在娘親的樓下,明喬就覺得幸福的不得了。
這一晚,他都不用人給他講故事,他裹著小毯子,在黑乎乎的樓梯間里,睡了整夜。
他在樓下睡著,樓上的某處案桌后,閉目打坐的清衡,眉頭忽地微微皺了皺。
書精細細弱弱的碎碎念,又在門口響起。
清衡從幾天前開始,就聽見了。
“仙君,有人叫你娘親哎?!?br/>
“仙君,你的寶寶和你一樣好看哇。”
“仙君,寶寶來告狀了?!?br/>
“仙君,寶寶真可愛哇,我讓他上六樓啦?!?br/>
“仙君,寶寶睡著了,他好小哦,會不會著涼?”
書精的碎碎念,清衡只當沒聽見。
他緊閉雙眼,潛心入定。
什么寶寶,什么娘親,都與他無關(guān)。
入定不到半刻鐘,清衡的俊臉陡然一白,下一秒,他倏地睜開了眼。
又是這樣。
不管是閉關(guān),還是聽掌門的出來走這一遭,他的情況都始終沒有好轉(zhuǎn)。
照這樣下去,他的修煉,怕是早晚會停滯不前。
清衡想著自己的修煉問題,他慢慢穩(wěn)了呼吸,讓自己再次嘗試入定。
一連幾回。
清衡始終進入不了最佳的修煉狀態(tài),最后,他緩緩睜眼,一雙清冷眸子里,沒有半點波動。
書精還在時不時的嘀嘀咕咕。
它嘀咕來,嘀咕去,都在嘀咕一個寶寶。
清衡被他嘀咕的微微皺眉,片刻后,他揮手——
一道閉口咒,讓門外瞬間清靜。
被下了閉口咒的書精:“……”
嗚嗚嗚。
他也要告狀,他要去找寶寶告狀!
藏書樓夜里冷寂。
明喬知道這里冷,所以裹著小毯子,把自己裹得像毛毛蟲。
可都裹這么緊了,到后半夜,他還是冷。
他的小身子蜷縮著,小手小腳冰涼。
就在他快被凍醒時,樓梯間突然有了暖意。不止樓梯間,是整棟藏書樓,都在一瞬間,溫暖如春。
鋪天蓋地的暖意,將明喬小小的身子包裹住。
他被凍到發(fā)白的小臉,重新紅潤起來,蜷起來的小手小腳,也不知不覺攤開了。
毯子被小腳踢開,很快,又被暗中來看寶寶的書精給蓋好。
書精在黑暗中都沒敢露出自己的樣子。
他覺著自己的模樣有點怪,會嚇著面前這個乖乖軟軟的寶寶。
“你娘親還是沒來抱你?!?br/>
“不過,他給你供了暖哦?!?br/>
書精雖口不能言,但在心里還是可以繼續(xù)說小話的。
今夜里,有這一樓溫暖在,毯子里的寶寶,大概能睡個好覺了。
次日。
明喬醒來的時候,小臉都還是熱熱的。
他揉揉眼睛,覺得自己睡得好極了!
“書書,我夢到娘親辣!”
明喬剛睡醒,小嗓音還有點黏糊糊的,他迫不及待地對著書精分享道:“夢里的娘親,好好呀!”
他夢到娘親就坐在他身邊,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他已經(jīng)覺著滿足極了。
回想著夢里的娘親,明喬很快就忍不住捂心口了。
不行了。
只是回想一下,他就要開心到昏過去了!
明喬滿是喜悅的小臉蛋兒,清清楚楚地落到了不遠處書精的眼里。
書精安靜的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明喬平復(fù)好心情,他哼著自己編的起床歌,嘿嘿哈哈的爬起來,疊毯子,喝水,吃藥丸。
把睡過的樓梯間收拾好,他站起來,跟樓上的娘親打了招呼,也跟書書打了招呼。
“娘親,我要出去測試辣!”
“書書,我走辣!晚上見呀。”
道別完,明喬心情美滋滋的去爬樓下去了。
書精看著他的小背影走遠,扭頭,飛回到了樓上。
“砰砰砰——”
它不能說話,可它還能搞出別的動靜來。
它飄到窗戶處,鬼一樣糊在窗戶上,慢慢化作一行加黑加粗的大字。
“仙君,去看寶寶嗎?”
“寶寶生病了哇?!?br/>
寶寶的咳嗽聲,以及吃藥的小模樣,書精都聽到了,看到了。
昨天后半夜,雖然樓里暖和起來了,但前半夜是冷的!
書精是浩淼書海里衍生的一抹精意,它知萬書,這萬書里自然有部分是醫(yī)書。
醫(yī)書里說了,冷熱交替,最容易生病的。
寶寶本來就在吃藥,這下子該不會更嚴重了吧!
書精的加黑加粗大字,外加強塞來的醫(yī)書科普,擾得多日不出樓的清衡,終于起了身。
他目光淡淡的瞥了眼窗戶,隨后,消失在原地。
書精看他消失,忙在后頭揮了揮剛變出來的手。
“一定要去看寶寶哇?。?!”
它無聲吶喊著,喊完,它看一眼清衡待的地方。
在短暫的猶豫一番后,它還是選擇了——
把樓梯的屏障都打開!
清衡的性子淡漠,但它剛剛把寶寶生病的原因,都歸到了清衡頭上的。所以,以清衡的道德感來看,他肯定要去看一眼寶寶!
清衡去看寶寶,書精覺著他在暗地看的可能性更大。
為了防止寶寶看不到清衡,書精把樓梯屏障,統(tǒng)統(tǒng)給打開了。
能讓它大開屏障的,從前只有一個清衡。
現(xiàn)在,還多了個寶寶!
書精剛開始只是因著這個寶寶和清衡有幾分相似,才多注意了這寶寶一些。
就這么注意著注意著,到最后,它根本挪不開眼啦!
想著清衡和寶寶相遇的畫面,書精心情愉悅的窩到了靠窗向陽的書上,瞇眼曬太陽。
外頭。
書精也沒聽錯,明喬的咳嗽是加重了點兒。
他在食堂吃過早飯后,還拿著加量的藥草,拜托嬸嬸再給自己熬一點藥喝。
嬸嬸是個心軟的,見這么小的孩子生病不舒服,她不但幫忙熬了藥,還把自己從別處得的糖,塞給了他吃。
“小可憐呦,你還吃著藥呢,怎的非要留在這兒。”
嬸嬸憐惜他,想讓他回家去,回家好歹有大人照顧。
明喬搖著小腦袋,不回。
在食堂里跟嬸嬸待了一會兒,明喬又去測試了。
到下午時。
所有孩子的靈根測試,數(shù)量和屬行,第一次公開了。
名次前五中,有三個雙靈根。
名次第二,是極罕見的三靈根,杜聲。
能測出三靈根,可以說不管走到哪兒,都將是極矚目的存在。
名門大派,內(nèi)門弟子。
杜聲肉眼可見的會受歡迎。
這么好的結(jié)果,杜聲應(yīng)該是滿意的,如果——
他沒看見名次第一后面綴著的名字。
站在公告單上的杜聲,看著壓在自己頭上的第一,以及名字,他眼底泛起了濃濃的寒意。
名次第一,五靈根,明喬。
“五靈根……太恐怖了,這測試結(jié)果是真的嗎?”
“老天,我一直以為杜聲夠逆天了,沒想到,還有個明喬?!?br/>
“明喬才三歲吧,他這么小一點兒,就是五靈根了,以后簡直不可限量??!”
“五靈根是恐怖,但也得看靈根天賦吧,萬一他這五靈根中看不中用呢?”
“還有,修行除了要靈根,還要身體素質(zhì)呢。你看明喬,小病秧子一個,能不能活到長大還另說呢?!?br/>
公告前面,各種議論不絕。
明喬踩在搬來的椅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得意的揚了揚小臉,高興極了。
“喬喬才不死呢!”
看完了名次,明喬跳下椅子,對著說他小話的人,還哼了一聲:“喬喬會努力長大的!”
嘀咕明喬的小孩兒:“……”
對方?jīng)]想到他會回嘴,瞅他一眼,沒言語了。
明喬見他不言語,自己搬著小板凳,雄赳赳的走開了。
當天。
明喬以為公布名次,對自己沒什么影響。畢竟,他現(xiàn)在根本不跟其他小孩兒們待在一起。
可他沒想到,他不跟別的小孩兒們打交道,別的小孩兒們,還是會找他麻煩。
尤其是杜聲,更變本加厲了。
路上還有其他孩子在,杜聲堵著他,就毫不避諱的,用著充滿惡意的語氣,問他——
“小病秧子,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
杜聲在問這話的時候,腦海里又浮現(xiàn)出了自己弟弟的模樣。
那個弱弱的,小小的,總是滿臉天真的孩子。
他一出生,就得到了所有人的憐惜,袒護,愛意。
他一出生,就壓得自己越發(fā)沒有存在感。
所以,在那個天真到讓他厭惡的孩子,不小心落水時,他沒叫任何人。
那個孩子不在了。
現(xiàn)在,又來了一個很像那孩子,但比那孩子還更讓他厭惡的小病秧子。
他眼底是惡意,嘴角卻咧開了。
“我覺得,你也一樣的。”
跟他弟弟一樣,一樣的活不長。
杜聲自問自答著,從明喬跟前離開。
明喬攥起肉乎乎的拳頭,雖然沒聽懂他最后的回答是什么意思,但這不妨礙明喬用壞念頭揣測他。
“我不怕你!”
明喬大聲道:“你別想欺負我!”
不管是絆他,還是從后面推他,亦或是翻他白眼,說他壞話,他都不怕!
明喬做足了應(yīng)對刁難的準備。
他不去房間睡,測試的時候誰都不理,不喝別人給的水,不吃別人給的飯團,他很小心謹慎了。
就是這么小心謹慎著,在天黑時,他還是出了點意外。
他在柴房拿柴火,準備帶去明天測試用。
他還沒出來,就有人關(guān)了門。
門外,有好幾個孩子,一塊兒給鎖下了禁制。
在不威脅生命的情況下,大人們并不會注意到這點小插曲。
門外的孩子走遠了,門里面的明喬,掰著門縫,小包子臉緊緊貼著門。
他小小的身影,看上去可憐極了。
“都是壞蛋?!?br/>
貼在門上的明喬,黑亮的眼睛濕漉漉的,他癟著小嘴,看著壞蛋們走的頭也不回。
他吸吸鼻子,確定這些人都不會回來后,他從儲物環(huán)里,開始找東西開鎖。
東西還沒找到,門外的一抹白影,被他敏銳的捕捉到。
白影。
是穿白衣的娘親!
明喬呆了一下,才猛地反應(yīng)過來,他小胖手陡然停住,眼睛也瞬間瞪圓。
娘親,真的是娘親!
他和娘親的距離,不是地面和十八樓,不是不知隔了多少層的樓梯。
而是一扇門。
這么近的距離,這么近在咫尺的娘親……
明喬的眼圈倏地一紅,圓滾滾的淚珠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