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輾轉(zhuǎn)難眠，又覺有些燥熱，于是出了屋子，駐足屋前的小院內(nèi)仰頭瞭望星空。這青丘幻境之中的夜色也是極美的，于那龍池的美景也可媲美，可以想象，真正的青丘也一定是一處十分美麗的空間，九尾狐族再其中避世上千年，當(dāng)真算是世外桃源了。只可惜，越是美好的東西，就越是脆弱，一朝禍?zhǔn)?，便蕩然無存，只留下無限的回憶和惦念。
卜者子桑歷經(jīng)如此漫長的歲月，怕是見多了滄桑變化，今日他說了九尾狐族的那些往事，連帶著他自己的，我原想他會不會仍是內(nèi)心痛恨著大禹和神族，所以才想將我擒住，與神族對抗。但設(shè)身處地想想，九尾狐族經(jīng)歷了幾千年的輾轉(zhuǎn)流離，不被其他族群接受，甚至被歸類為最為陰邪的妖類，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殘忍的排擠和殘害，即便他有此怨恨，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大可以憑借碧玉簪之力，好好報復(fù)一番，又何必一心想要重建這青丘的美好，隱避世事紛爭呢？
“銀洛姑娘可是不適應(yīng)青丘的環(huán)境？”
我的思緒被卜者突然到來打斷，我仔細看了看他，想要看穿他真正的目的。
“銀洛姑娘還想知道什么？子桑定不隱瞞。”
被他這么一問，我卻一時失言了。
“也無妨，倒是有些事，我可以同姑娘分享的。白日里，提到了姑娘的母親，姑娘可知道她一直有一個愿望？”
我目光閃爍，腦中劃過一絲念頭，但很快卜者便替我說出來了。
“她一心想要找到隱遁的妖界。其實我此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一個神族為何一門心思想要找到妖界，難道，有一個魔域還不夠嗎？后來我才漸漸想明白，她所謀劃的，或許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多?！?br/>
“的確，母親一直想要找到妖界的入口，即使……她不在了，也將此重任交給了繼任林主，這已算是郁郁之林公開的秘密，也是林中眾妖共同的愿望，但包括納蘭在內(nèi)，都并不能真正確信妖界是否存在，我也是近幾年，才收集到了一些關(guān)于妖界隱遁的消息，但大多是支離破碎，想必其中也是大有緣由?！?br/>
“你的母親，只怕真正的目的不是想要找到妖界，而是想要借郁郁之林眾妖之力，打開妖界封印，找到曾經(jīng)的妖王烏尚。”
“她為何要找妖王？”
“神族一向妄圖征服六界，尤其是人皇伏羲，更是暴戾好戰(zhàn)，他就曾多次誘導(dǎo)了人類與其他種族之間的爭斗，可魔域卻始終與他們站在對立面，所以，神魔之爭已延續(xù)了幾千年。曾經(jīng)的妖界，正好處于神魔兩界當(dāng)中，神魔兩界都對其有所覬覦，但礙于妖族是女媧的后人，靈力也十分強大，加上女媧一向教導(dǎo)后人崇尚和平共處，所以，神魔兩界一直無法真正獲得妖界這一助力。直到，妖王烏尚出現(xiàn)。
“烏尚不算是女媧的嫡系傳人，但他因為靈力強大、行事霸道，最終奪得了妖王寶座，烏尚的野心也遠不止如此，他竟意圖窺探神界的天書，取神界而代之，最終一統(tǒng)六界。九尾狐族因精通時空法術(shù)，便被他指派接受了這項任務(wù)。
“誰知，九尾狐族歷經(jīng)千辛萬苦躲過了神界的防御，還未真正窺探到天書的只字片言，便聽說妖界竟然徹底消失，從此隱遁，其中緣由便成了一個謎。沒有妖王的受命，九尾狐族也不再敢以身犯險，只能滯留于與妖界比鄰的人界，顛沛流離。”
我不禁唏噓，一個能夠與神魔相抗的強大種族，最終選擇了逃避紛爭，或許這是延緩神魔之戰(zhàn)的方式，但卻仍然沒有讓力量的戰(zhàn)爭就此停止，卻帶給了九尾狐族如此慘痛的命運。
“那你們不是擅長空間法術(shù)嗎？難道就沒有找過妖界的去向嗎？”
卜者苦笑：“我族先祖自然是苦苦尋找過，但奈何空間法術(shù)只能在同一時空使用，只能瞬移，但要想沖破空間之間的結(jié)界，卻無法做到。所以，我族也漸漸放棄了尋找妖界的想法，轉(zhuǎn)而去尋找合適的棲身之所，待妖界回歸之時，我們也就能夠返回故里了，這一等，便是幾千年?！?br/>
“所以說，妖界不僅真實存在，而且，真正的妖族，擁有和神魔匹敵的力量？”
我將所有關(guān)于妖界的信息統(tǒng)統(tǒng)過了一遍，卻仍是有些細節(jié)無法解釋。但歷史終究是歷史，個中緣由，后人已無法真正了解了。即使是卜者造出的那個幻境，也無非是基于記憶的片段，但其中每個人的真實經(jīng)歷和感受，就無從得知了。
至于鎮(zhèn)妖石是否能真的打開妖界封印，我此刻也不敢向卜者提及，畢竟，我仍舊看不清他究竟想干什么。
“是的，妖族靈力強盛，且精通五行之術(shù)，若當(dāng)真讓你母親找到了妖王烏尚，那神魔之戰(zhàn)必然一觸即發(fā)，屆時六界生靈涂炭，也只在朝夕間?！?br/>
“所以，你是因為不想六界征戰(zhàn)，才決定留住我的嗎？”
卜者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算是默認。但不知為什么，我仍然不夠確信這是他的本意。于是，話題戛然而止。幸得此時一縷困意襲來，我趕緊辭了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雜亂的信息串聯(lián)期間，我漸漸睡去。
翌日，阿念一早便來敲門，我因前一日睡得晚了，被他的敲門聲驚醒。
他也并未貿(mào)然進屋，待我開了門，他只問道：“你如今有何打算？”
“如今我也不知卜者的真實意圖，九尾狐族靈力不可小覷，我們暫時不要輕舉妄動，待尋到機會，再做打算吧?！?br/>
話音剛落，如緣便興高采烈來到門前，嚷嚷著帶我四處轉(zhuǎn)轉(zhuǎn)。于是，我便先搪塞過阿念，順道讓他一起和我們到處看看。
短短一兩月的時間，九尾狐族就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在青丘幻境的生活。我們繞過一些屋舍和籬笆院墻，很快便到了九尾狐族的集市。這里畢竟不必人類的城鎮(zhèn)，沒有錢幣作為媒介，大家只是各自將自家有的東西擺放出來，進行對等交換。要說這用于交換的東西，可謂五花八門，甚至有將家里多余的木碗、簸箕擺出來換成金條的。這些東西不在乎價值，只在乎對方是否愿意、是否有需。但有一點卻是不爭的，所有九尾狐族都生得一副嬌俏俊美的容顏。先前在靈芝禁域沒有細細端看，此刻竟是滿目的美女俊男，著實揚言。怕是對一些凡人來說，要用生命去換他們一個笑容，也是愿意的。這樣一想，也不怪凡人會將九尾狐族視作作為陰邪的妖物了。
如緣一路給我們介紹著九尾狐族的風(fēng)俗習(xí)性，一邊用自己頭上的一小撮狐貍毛換了一件小法器，這法器沒有十分強大的功用，但卻能夠指物成花，而且每次化出來的，都是不同顏色的花，只隨使用者的心緒而變化，確是有些有趣。
玩得膩了，如緣又用這法器換了些狐族的特色吃食，遞給我們嘗鮮。九尾狐族吃的不必凡人需要復(fù)雜的烹飪程序，都是用現(xiàn)成的果蔬進行晾曬發(fā)酵，所以都是些果干之類，但味道十分淳樸，也還不錯。
走過幾條小街，忽然就融入了這祥和輕松的氛圍當(dāng)中，大家有說有笑，氣氛融洽，絲毫不見了先期在靈芝禁域的那般消沉，似乎根本沒有經(jīng)歷過曾經(jīng)的腥風(fēng)血雨。
“九尾狐族一向都是這樣的，因為大家腦子里存的東西太多，自己的、不是自己的，都很容易被塞進自己的記憶里，所以，我們都學(xué)會了慢慢適應(yīng)和無視許多復(fù)雜的記憶，然后活得簡單一點，再大的問題，都能夠很快拋出腦后，過了就過了，只消過個三年五年，就會有很多新的狐寶寶出生，再過個一二十年，青丘就能夠恢復(fù)原來繁華的模樣了?！?br/>
如緣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特意給我解釋道。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但若真如她所說，前兩人族長又怎會因修習(xí)魔氣而變成了毫無情感的嗜血怪物？那些不好的記憶，其實并非被無視、被適應(yīng)，只是被他們強行壓在潛意識里罷了，真正到了被激發(fā)出來的時候，便已然無法控制了。
不過，目前的景象如此和諧美好，又何必去計較那些只有極小幾率會發(fā)生的事情呢？所以，我也忍住了不去提醒她這根本不是真正的青丘，只是個幻境罷了。
我吃著一種味道奇特的果脯，突然想到了如玉吃掉人心的那幅畫面，頓時停下了咀嚼，恰在此時，正見如玉就站在不遠處一處角落里，冷冷地看著我們。如緣似乎并未覺察到，依舊四處交換東西。我看著她的背影一時失了神，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但再一轉(zhuǎn)頭，如玉便已經(jīng)不見了。
如此折騰大半日，才同阿念回到了住處。他并未對我多說什么，便兀自回了房間。想來多半是有些不悅，他今日在集市上也沒有太多言語。
我也不知該說什么，于是也回到了房間，剛碰到房門，便已然感覺到屋內(nèi)一股異樣的氣息。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屋。
如玉右手持著一杯茶，漠漠等我進來，連頭也沒抬一下。
我也并沒流露出反常，反手關(guān)了門，坐到她的對面。
“你不會真想一直呆在這個幻境里了吧？像其他那些蠢貨一樣?！?br/>
這話，其實也是我這一日來反復(fù)問著自己的話，而她口中所謂的“蠢貨”，便是同她一脈相承的九尾狐族人。
“九尾狐的靈力，向來不低于其他任何一族妖類，卻為何落得如今這下場？就是因為太過安于現(xiàn)狀，貪戀眼前的安逸。即使一次又一次鮮血的洗滌，也不見得長記性?！彼绱瞬恍嫉目谖牵屛衣犐先ビ行┎豢欤f的，或許也是事實。
“你不喜歡這里，大可離開啊，他們應(yīng)該留不住你吧？”
“我要的東西還沒拿到，我才不會離開。何況，這里也有十分有趣的戲，值得我去瞧一瞧?！?br/>
“所以，你是特地來請我看戲的？”
我冷冷一笑道：“你很聰明。難怪有人這么喜歡你了?！?br/>
我有些迷惑，但對她所說的“戲”，倒還有幾分興趣。畢竟，我也并沒打算真的就這么被困在青丘。
“今日正是月半，子桑要閉關(guān)修煉，你有興趣同我去一個地方嗎？到了那，你就會知道子桑真正的秘密了，你可以叫上魔族那小子一起去。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別忘了我們的約定?！?br/>
雖然有所顧慮，但我還是叫上了阿念，想要看看如玉到底想要我們干什么，或許比起卜者的秘密，她的秘密才更加有趣。更何況，她手上還有我必須要找回來的東西。
趁著夜色，我們一行三人穿過一條條青丘幻境的青石街道，四處靜謐得有些瘆人，我們跟著如玉一路向前，七彎八拐，離村舍越來越遠，直到，一尊足有三丈高的九尾狐真身雕像出現(xiàn)在我們眼前。那雕像似乎是依著山行雕刻出來的，巨大的狐貍側(cè)著頭，坐在山前，九條尾巴似巨大的折扇，蔓延在山體之上，那狐貍的眼睛十分逼真，襯著滿月的光，透著幽幽紅光。
在那狐貍坐臥的后腿與直立的前腿之間，似乎有一扇關(guān)閉的石門，山前有一潭湖水，也并沒有路通到石門的前面。畢竟，九尾狐族會空間法術(shù)，路不是必須的。
“這里，應(yīng)當(dāng)是你們九尾狐族的圣地吧?！?br/>
如玉微微一笑，算是默認：“你想要的碧玉簪，就在里面。九尾狐族所有的禁術(shù)秘術(shù)，還有收藏的秘寶，也在里面?！?br/>
“那么，這里應(yīng)該也不是那么輕易就能進去的?！?br/>
如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那是當(dāng)然，所以我才需要魔族的空間法術(shù)，帶我們進去?！?br/>
“為何要魔族的空間法術(shù)？”
“這是九尾狐族的圣地，若是用我的法術(shù)進去，自然會被輕易發(fā)現(xiàn)，但是用魔族的，興許就不會被發(fā)現(xiàn)了?！?br/>
“聽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但事實上漏洞百出，你讓我叫上他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這一次，如玉笑出聲來。
“果然還是瞞不過你。其實，這湖底，有一頭兇猛的妖獸，是九尾狐先祖捕來的，后來被卜者收服，特意安置在此守護圣地，所以，只要發(fā)現(xiàn)有其他妖類膽敢靠近圣地，便會發(fā)起攻擊，我只是想，魔族的空間法術(shù)或許不會被它察覺吧?！?br/>
“哪有這樣的好事？你無非是想讓我們合力幫你進到圣地里面罷了?！?br/>
“你這么說就不對了。不管怎樣，碧玉簪也應(yīng)該是你更想要的東西，我是在幫你?！?br/>
我已不屑與她對話。
“你且直說，這妖獸是何來歷。”阿念也失去了耐心，直接問道。
“其實，再多的信息，我也不知道，因為真有擅創(chuàng)圣地的，都已經(jīng)被這妖獸吃了。而且，這妖獸存活了幾千年，竟然一直都沒顯現(xiàn)過人的形態(tài)，雖說妖獸想修成人身不太容易，但以它的修為，怕是修成幾回的時間也夠了。所以，它一直是九尾狐族最神秘的存在?！?br/>
“我很好奇，既然卜者豢養(yǎng)著這么厲害的妖獸，為何九尾狐族遭遇危難的時候，也沒有聽說有它相助？而且，這圣地也是幻化出來，真正的圣地早就不復(fù)存在，那這期間，它到底在哪？”
“雖然我們九尾狐族能夠繼承一些先輩的記憶，但有關(guān)這妖獸的記憶，卻只屬于子桑?！?br/>
“銀洛姑娘，此行兇險，以你現(xiàn)在的身子，不如退至稍遠的地方，以防不測。這妖獸，我來對付。再厲害的妖獸，卻也比不得我魔域那些兇悍的魔族戰(zhàn)士。”眼見在原地僵持，阿念有些按捺不住。原以為他一副謙恭有禮、沉穩(wěn)踏實的模樣，但這一路而來，卻發(fā)現(xiàn)他有了太多的變化。他那處變不驚的樣子，實則全是因為在魔域那單調(diào)的環(huán)境中呆得太久，沒有見過更多的變故罷了。
“阿念，等等！”一個念頭在我腦海炸開，我這才想到，我們險些又中了如玉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