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棋如人生，那凌公子的人生就太悲催了，沒想到會耍賴的老瘋子在沒有耍賴的情況下，居然連贏自己八局。
九比蛋。
凌動終于有點坐不住了，輸?shù)降谑质且媾R懲罰的，用手指在斷崖的絕壁上刻字。
方式是老瘋子提出的，凌動沒有任何異議，五子棋靠的是思路，考的是頭腦，按道理說，老瘋子只要不耍賴，以他那種時而正常，時而恍惚的精神狀態(tài)，自己就是想輸都困難，所以，凌公子認(rèn)為，老瘋子提出的這種懲罰的方式……很好，很強大。
可是……
“那個，夏姑娘不知道現(xiàn)在學(xué)的怎么樣了，老瘋子，你要不要過去看看，畢竟正事要緊?！?br/>
“該你了，該你了，下完這盤再說?！?br/>
“這……不好吧，你說她要是萬一走火入魔，你老也不好向冰王她老人家交待啊。”
“你要是再不走，這盤就算你輸。”
“咦，那是什么？”
“不要動，不要動，落子為定?！崩席傋佑望}不進。
凌動表情很尷尬，生生地抽回探出去的手，整個一個頭暈?zāi)X脹，這盤棋下得太窩囊了，腹背受敵，四面楚歌，關(guān)鍵自己的每一次落子都是被動的，幾乎被老瘋子牽著鼻子走，不堵不行啊。
堵？也來不及了，三行棋子相互交叉，兩處成眼，堵住一處，還有一處。
“哈哈，贏了，贏了，我又贏了。”老瘋子最后一顆棋子穩(wěn)穩(wěn)落下，五點一線，順利收子。
“我覺得，三十一局十六勝吧?！?br/>
老瘋子剛要破口大罵，嘴一張一頓猛咳，接著噴出一口鮮血。
“行行行，我認(rèn)輸，你老不要動氣了。”凌動深深嘆了一口氣，至于嗎，又不是賭命，一大把歲數(shù)了，還這么沖動。
老瘋子擺擺手，沒有說話，面色有一些蒼白。
凌動很自覺地走到絕壁面前，撥開枯枝蔓藤，在一瞬間，整個人徹底地呆住了，面前的絕壁上怪石嶙峋，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各式各樣的古文怪字、圖案、符號……
天樞、天璣、開陽、搖光……
角、亢，氏……斗、?！?br/>
“前，前輩，這是你……”凌動舌頭直打顫。
“偶有感悟，隨便寫寫?！崩席傋由袂橛蟹N說不出的黯然。
凌公子差點背過氣去，這還叫隨便寫寫，自己長這么大，看的字加在一起，恐怕也沒有人家隨便寫出的感悟多，關(guān)鍵這些字還是刻在斷崖的石壁上。
仔細(xì)看了看這些斷崖石刻，凌動忽然想到一個關(guān)鍵的問題，全身猛然一顫，老瘋子原來不是從外面進入的流云遺跡，而是一直住在這里，高深莫測的身手，再加上輕車熟路的翻出流云訣，難道……
沒有難道，凌動頭上開始冒汗，現(xiàn)在可以肯定，一定以及確定，五百年前進入荒蕪絕禁的流云宗覆滅了，但宗主還活著，這個消息如果傳出去，絕對可以引發(fā)東洲大地震。
“前輩，你在荒蕪絕禁遇到了什么?！绷鑴訂柍隽藮|洲人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不過，凌動又失望了，老瘋子精神有開始恍惚起來，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嘴里只是不停的重復(fù)那句：“千年流云空追道，一入荒蕪夢盡空?！?br/>
“等到此間事了，前輩你跟我們一起走吧?！绷鑴由钌顕@了一口氣。
“嘿嘿，我在這里不知道待了多少年，已經(jīng)習(xí)慣了，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了。”老瘋子一臉神傷，抓起一把黃土灑向空中，“何況，我時日不多，我要在這里陪著我的兄弟。”
陪著兄弟！凌動的心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這是曾經(jīng)威震東洲的一代宗主在追道千年后，發(fā)出的最后絕唱嗎。
“人生如果真的如棋就好咯，輸了還可以再來。”老瘋子苦笑，“小子，知道你為什么會輸嗎？”
“為什么？”凌動睜大了好奇的眼睛，其實輸是很正常的事，但總是輸就不正常了。
“你做到了預(yù)判，卻沒有做到奪勢。預(yù)判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下一步，根據(jù)你的預(yù)判，改變對方的后手，注意，是改變，不是封死，簡單來說，要給對方留下一線生機?！?br/>
“不會吧，預(yù)判的目的不就是為了置敵于死地嘛?！绷鑴佑悬c發(fā)懵。
“真正的高手對決，你封死了對方的后手，同時也會給對方重新開始的機會，那你先前的預(yù)判還有什么效果，難道還要重新預(yù)判？只有凡事留下一線生機，才能牽著他的鼻子走?！?br/>
“凡事但留一線?！绷鑴虞p輕點頭，有一點明白，也有一點不明白。
“來來來，再來一盤試試?！?br/>
實踐才能出真知，道理很簡單，但做起來不容易，凌公子在多走了幾手之后，還是輸了，這要是一般人，早就失去興趣了，但凌動越輸興趣越大，要不然也不會在學(xué)習(xí)風(fēng)雷斬的時候，被虛影秒了成千上萬次之后，還每天保持著旺盛的斗志了。
結(jié)果并不重要，過程才是一種王道。
斷崖上幾乎沒有白天和黑夜的概念，夏溪在石洞中苦悟流云步法，偶爾也會出來轉(zhuǎn)一轉(zhuǎn)，每一次不是看到凌動在跟老瘋子對弈，就是一個人對著絕壁發(fā)呆。
面壁，這是老瘋子要求的，斷崖石刻不是關(guān)于功法和武訣的感悟，而是針對某種法則的，似乎跟空間有關(guān)。
老瘋子說這是在荒蕪絕禁中感受到的，和凌動在赤巖谷的地窟中看到星空圖，領(lǐng)悟出的“度”有些異曲同工，只不過，老瘋子身臨其境，花了五百年時間，這種感悟要透徹許多，境界上也高出太多。
凌動卯足吃奶的勁，也跟不上老瘋子縮地成寸的那套步法，就是根據(jù)這些法則演變出來的，并美其名曰：咫尺步。
始于咫尺，終于天涯，咫尺天涯！
對咫尺步的迷戀完全讓凌動沉浸在斷崖石刻中，法則中，關(guān)于“度”的領(lǐng)悟，難點不在于記憶，而是在于忘記，只有忘記才能做到真正深入骨髓般的融入，無招又無式，不可以約定俗成，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如果你記住了，對不起，你也失敗了。
夏溪也對斷崖石刻仔細(xì)研究過，不過最后還是放棄了，完全看不懂。
好在，凌公子算是有基礎(chǔ)的人，每次領(lǐng)悟，氣海中的種子都會不由自主地散發(fā)出無盡的神輝，幾天下來，對“度”的理解每一天都在進步，具體體現(xiàn)在，下棋的時候輸?shù)牟粫敲纯欤ぬ叩臅r候不會跌得那么慘……
老瘋子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兩個年輕人確實不錯，夏溪每一次出來，都能看到她步法上的變化，凌動更不用說了，昨天有一局棋，居然用光了手中的棋子，也沒有分出輸贏，再看他每次觀摩斷崖石刻后提出的問題，那叫一個尖銳，真是奇了怪，流云宗當(dāng)年弟子上千，不是沒看過自己刻在石壁上的感悟，最后所有人都搖搖頭，完全是在看天書的神情。
還有更奇怪的事情，這小子身邊居然帶著一頭火云犼，逆天，簡直逆天了。
小呆是凌動主動放出來的，老是憋在融靈鐲中，可能是缺鈣的原因，身上的毛都有點失去了光澤。
一個愿意生死都陪著兄弟的老人，凌動已經(jīng)沒有理由再藏著小呆了，這兩天，老瘋子的咳嗽越來越劇烈，每一次都帶著血絲，能讓一個時日不多的老人，多開心一天是一天。
實際情況來看，老瘋子確實相當(dāng)開心，對小呆比對凌動還好，流云宗遺留下來的獸魄丹不多，但基本上都進了小呆的犼嘴，看得凌動直跺腳。
小呆很通人性，現(xiàn)在肚子一餓，就蹭老瘋子的腳，一點上古神獸的節(jié)操都沒有，凌動還不能罵，否則挨踢沒商量。不過，挨踢也是有好處的，老瘋子將那副棋盤送給了凌動。
夏溪看到小呆的憨樣，差點走不動路，竟然在小呆的頭上扎了兩根火紅的辮子，讓這貨看上去一點霸氣都沒有，關(guān)于小呆的名字問題，夏美女也和凌動爭執(zhí)了半天，最后拗不過凌動的“賤名好養(yǎng)”的由頭，只能氣鼓鼓地回石洞了。
凌動這幾天有點累，躺在斷崖的絕壁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迷迷糊糊中覺得臉上癢癢的，睜眼一看，是小呆在舔著自己的臉。
“吼、吼?！毙〈粢贿叞l(fā)出低沉的吼叫，一邊用頭拱著凌動的身子。
這貨今天有點不對勁，平時這個時候應(yīng)該陪著老瘋子玩才對，凌動伸了個懶腰，老瘋子正坐在石桌的旁邊，一動也不動。
“前輩，前輩?！绷鑴雍傲藘陕暎席傋雍翢o反應(yīng)。
似乎感覺到有點不對勁，凌動一個箭步竄了過去，又喊了幾聲，伸手碰了碰老瘋子的胸口，入手冰涼。
頓時，凌動像是被五雷轟了頂一樣，傻傻地愣在那里。
老瘋子……已經(jīng)羽化！
老瘋子走的時候，臉上還掛著微笑，他走的很平靜，很安詳，也沒有任何交待，也許根本就不需要，選擇夏溪，就是為了流云宗的傳承，為了給死去的一千多名兄弟的交待，選擇凌動，是為了自己的傳承，給自己一個交待。
這一生，老瘋子已經(jīng)了無牽掛。
凌動擦干眼角的淚水，走到石洞的洞口，感受著里面?zhèn)鞒霰涞乃畬傩栽獨?，猶豫了一下，又退了回來。
夏溪對流云訣的研習(xí)應(yīng)該到了最關(guān)鍵的時刻，這可能也是老瘋子選擇安靜離開的原因。半天之后，斷崖上的那面絕壁多了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流云埋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