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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鹽推出后, 衡玉便直接傳出消息, 吸引天下鹽商前來并州。

    以往時常被人忽視的并州, 突然間吸引了天下人的目光。

    衡玉采用販賣鹽引的方式聚集財富,并且嚴格控制鹽價, 在天下間推行平價鹽, 以圖收天下百姓之民心。

    以往鹽利掌控在士族與朝廷手里,朝廷那邊衡玉已經(jīng)提前花大價錢收買了皇帝身邊的宦官, 并且為皇帝的內庫貢獻了一筆極厚的財富。

    有錢能使鬼推磨說得果然不錯, 皇帝的內庫早就因為近些年大興土木而揮霍一空, 衡玉給了錢讓他能夠維持住自己的奢侈糜敗生活,這位皇帝別的不說,做生意還是很誠信的。

    在士族因為利益受損而上奏, 試圖將并州牧宋翊拉下馬時, 皇帝不斷和稀泥偏幫,宦官們也一直在皇帝面前為宋翊說好話。

    皇上這邊得不到助力,并州又地處邊境,士族鞭長莫及, 也只能心中暗恨卻無計可施, 任由平價鹽推行天下。

    平價鹽之后,衡玉派人前去購買的茶山已經(jīng)成熟, 茶農(nóng)也已經(jīng)按照衡玉的要求曬制炒煮茶葉。

    茶葉走的是高端路線, 比起平價鹽來牟利更甚, 衡玉販賣茶葉十分低調。

    自古上有所好下有所效, 她假借商人之名將制好的茶餅呈獻給皇帝與士族,待士族飲茶葉成習慣后,立馬派自己人前往全國各地販賣茶葉。

    與此同時,將手底下培養(yǎng)出來的一批商人派往全國一些重要城鎮(zhèn)開設茶坊。

    茶坊的布局清幽寧靜,面向的人群是世家大族。明面上是販賣茶葉提供給士人一個聚會的場所,暗地里卻是為了收集消息傳遞消息。

    她只負責出策調度,具體流通過程一點手也不沾,以至于無人知道這些茶葉是從并州推出的。即使有人追查,也只能查到那幾位已經(jīng)投靠衡玉的大商人身上。

    銀錢短缺的事情暫時解決了,衡玉的目光放在了軍隊上。

    亂世之中憑借什么說話,憑借的是諸侯手里的軍隊。

    有了軍隊,在這亂世之中才有說話的底氣。

    宋翊每日都會去巡查軍營,這一日他按照往常的習慣騎馬出城前往軍營,正好碰到騎著馬在城門口等著他的衡玉。

    “父親?!焙庥耱T著馬上前與他見禮。

    她如今一身男裝,行禮的時候顯得極為干脆利落。

    穿男裝倒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女子身份。實際上,她從未掩飾過她是一個女子,穿男裝也只是為了便于行事。

    有人因她的身份性別輕視她,但那樣的人,于時事政局沒有半分影響,衡玉也從不會庸人自擾。

    推廣食鹽茶葉的時候衡玉也沒忘記在軍隊里推廣馬蹬,在馬蹄上釘上鐵馬蹄。

    有了這兩樣東西,本就悍勇的并州軍隊在去年匈奴襲境時直接將他們殺得大敗。這在護國寧將軍之后魏國軍隊對匈奴的戰(zhàn)爭中,還是少有的一次大勝。

    而推廣這些東西的衡玉,在士兵心中也留了名字。

    “玉兒如今是要把眼光放在軍隊了嗎?”宋翊好笑地看著她。

    宋翊此人,是一個合格的將領,對于權力卻看得極淡。衡玉正是知道他是這樣的人,行事之間才會如此鋒芒畢露。

    衡玉意在天下,宋翊看出來了,一直默默支持,即使她不斷接過他手中的權柄也不在意。可以說正是因為宋翊的無條件支持,她才能那么快的實現(xiàn)自己心中的想法。

    如果沒有宋翊在人力財力上的支持,衡玉的想法再好,手上也沒人沒錢,根本難以實施她心中的盤算。

    “父親可會怪我?”

    她并不打算掌控軍隊,并州軍的最高將領還是宋翊。但并州軍是她發(fā)家的最大本錢,她一定要在這支軍隊上烙刻下她的痕跡。

    “若是心有擔憂,便還為父一片朗朗乾坤。這天下……亂得夠久了?!彼务慈绱藝@道。

    時勢政局如何,他沒有那樣的眼光謀略去分析,但衡玉與宋沐早已將一切攤開了告訴他。

    亂世將起,群雄早已出現(xiàn)割據(jù)之勢,他空有守成之志沒有霸主之心,在這亂世中即使可以割據(jù)一方將來也免不了被吞并的危險。

    但他欠缺的東西,衡玉有。

    朝廷空有其名,卻袖手江南旱情,撥下的糧草聊勝于無。各地百姓也多有苦難。衡玉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利國利民之舉,宋翊看得清楚,也足夠清醒,所以一直給予衡玉最大的支持。

    衡玉與宋翊一并駕馬前去軍營。

    軍營內,士兵正在進行馬上訓練。衡玉看著這些精悍的士兵,目露贊嘆。

    宋翊與她一起站在高臺之上。瞥見她臉上的贊嘆,宋翊伸手指著下方正在進行訓練的軍隊,“吾兒想要,就自己去拿吧。”

    隨后的兩個月里,衡玉直接從太守府搬來了軍營,與士兵們同吃同住。

    她習武時日尚短,本身力氣也不突出,靠武力的確很難征服所有人,所以第一個月里,她主要展示了自己的韌性。

    鍥而不舍,屢敗屢戰(zhàn)。

    一個月后,她已經(jīng)折服了軍營里大半的人。還有小半人雖然沒有足夠信服她,但如果她調遣他們的話已經(jīng)是政令暢通,不會再有人陽奉陰違。

    在這種情況下,衡玉把自己命人研發(fā)出來的十連弩/箭拿出來,直接配備給每一個騎兵;隨后公布了針對士兵的一系列優(yōu)惠政策。

    “往后家中獨子不可參軍?!?br/>
    “往后征兵不會再實行強制征兵的舉措,吾要并州兒郎皆以入軍隊為榮,皆愿為我并州死戰(zhàn)!”

    “士兵每月俸祿多發(fā)一倍,家中有兒郎參軍者,每月政府都會分發(fā)一批日常用品以作撫恤。”

    “凡我麾下之軍,若是為守衛(wèi)疆域而亡,家中老小,吾在一日便為諸位奉養(yǎng)一日?!?br/>
    “若是因戰(zhàn)受傷,往后不能再上戰(zhàn)場,吾會為諸位安排一些清閑的職位,此外每月都會發(fā)放一筆撫恤金給諸位?!?br/>
    “吾欲建演武場,供諸位士兵的子女前來就讀,在演武場里,習文,亦習武。”

    這一番動作下去,眾人已是心悅誠服。

    衡玉搬過來軍營后,宋沐倒是時常過來找她。

    宋沐是跟她最早的謀士,又是宋氏族人,精于內政,衡玉有很多事情都由他經(jīng)手,情報組織的建立以及培養(yǎng)孤兒的事情都是交給他負責,就連正在籌建的演武場也是由他負責。

    宋沐這一次過來就是和她匯報這些事情的進度。

    他微笑著站在衡玉身后,聽她這一番話,看她這一番手段下去,士兵們全都心悅誠服。

    士兵全無后顧之憂,往后必是死戰(zhàn)之師。而這一驍勇善戰(zhàn)的軍隊,效忠的人是他的主公。

    他的主公,已經(jīng)越發(fā)有帝王氣象了。

    宋沐微微抬起頭來,想起昨晚夜觀星象,紫微星宿越發(fā)黯淡。

    時機也將要成熟了。

    *

    并州徹底上下歸心后,衡玉的及笄禮也到了。

    她的及笄禮辦得極為高調,就連遠在洛陽的一些沒有交情的世家也送來禮物。

    笄禮之上,宋翊為衡玉取字明初。

    ——昭昭我心,不改初衷。

    宋翊為她取的字里,包含著他對她最大的期望與祝福。

    正值亂世,他見過太多動搖初心面目全非的人了。明禮知進退,不移改初衷,也變得難得起來。

    “明初,多謝父親賜字。”衡玉一斂衣袖,行了大禮。

    笄禮已過,并州也在順風順水發(fā)展著,士兵操練的事有宋翊負責,內政則有宋沐在,衡玉與兩人溝通過后,化名宋寧,扮成男子,一人一騎離開了并州,南下往洛陽去了。

    在洛陽隱姓埋名呆了半年,布局完成后,她先是回了一趟并州,呆了半年就又南下去了益州。

    原本衡玉在益州呆了一年后,還打算前往荊州一趟,但宋沐命人快馬加鞭送來的消息讓衡玉立馬打消了這個念頭,連夜快馬趕回了并州。

    *

    興平十年。

    五月,揚州大旱。

    六月,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自興平八年到興平十年,揚州已經(jīng)連續(xù)大旱三年。連年歉收,賦稅繁重,今年又有蝗災,更是雪上加霜。昔日富庶如揚州地帶,亦有易子相食的人間慘劇……

    衡玉放下手里的信報,臉色沉了下來。她將手里的信報遞給宋沐,自己抿著唇坐在那里,不發(fā)一言。

    片刻,衡玉才輕聲問道:“洛陽那邊傳來消息了嗎?”

    宋沐恭敬回道:“今早剛剛得到的消息,那位纏綿病榻數(shù)十日,前幾日還昏迷了過去。如今已經(jīng)藥石無治?!?br/>
    衡玉眼里劃過一道厲芒,“就怕藥石無治的情況下那位還要來一場最后的瘋狂。”

    就如同前世法國路易十五世那句非常著名的話——我死之后,哪管它洪水滔天。

    “罷了,吩咐下去,讓他們繼續(xù)探查,每日都要飛鴿傳書將情報送回并州。”衡玉吩咐了一句。

    “還有,如果宦官要下手殘害大儒官吏,我們那邊的人能救就救,但一定要在保證自己安危的前提下行動?!?br/>
    轉移了一會兒話題,衡玉的心情也平復了些許。她靜默立于原地,宋沐也不發(fā)一言站在她身邊等著她的吩咐。

    在腦海里不斷回憶有關防治蝗災的一些條例,搜刮出幾條后,衡玉轉過身來,直接提筆將這幾條計策都寫在紙上,隨后遞給宋沐,“這是有關治蝗災的一些條款,你馬上派人送去揚州?!?br/>
    并州沒有發(fā)生過蝗災,衡玉卻能給出防治蝗災的條款。宋沐不是不驚疑,但這些年過去,他早已信服衡玉的能力。

    “還有,將能調度的部分余糧,以商人的名義捐給揚州吧。能緩口氣,就多緩口氣吧,只要等到……等到……”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消散于這沉悶的夏風中。

    六月底,蝗蟲可以吃的流言在災民身邊不斷流傳。早已饑餓不堪的人面對這最后一根稻草,全都死死抓住。

    鋪天蓋地的蝗蟲最后成為了災民的口糧。益州、洛陽等地,幾位大商賈捐贈了一批糧食,為江南百姓稍微緩了口氣。但是死亡的利刃仍然懸在他們頭頂之上。

    只要旱情一日不解除,糧價就一日不會降。

    衡玉盯著信報上那高昂的糧價,回身問宋沐道:“派遣出海的船只回來了嗎?”

    “昨日已經(jīng)回到了東萊,明日便能入并州?!?br/>
    她如今只希望外出的船隊能夠根據(jù)她畫出的圖案找到土豆和玉米。

    “待他們回到后,便讓他們過來見我。”

    *

    興平十年七月初,國喪的鐘聲在深夜里敲響,整個洛陽城都為之一震。

    “陛下,去世了……”暗夜里,有人久久不眠。

    “太子年未滿六歲,主少國疑,今朝還有如諸葛太后一般的人物力挽狂瀾否?”

    益州、荊州等地,有人夜觀星象,看到紫微星宿逐漸暗滅。

    “紫微星滅,新的紫微星為何還不重新升起?”

    夜幕中,有人如此疑惑道。

    隨后眼神一凝。

    只見黑夜中有一道明亮刺破黑夜的星宿緩緩撥云見日。

    “帝王氣象已成,這個地方是——并州!”

    太尉很清楚自己妹妹的身體,懷疑這是葉家聯(lián)手宦官打壓仲家。

    當年仲家依靠仲太皇太后起家,如今太皇太后暴斃,葉家下一個要針對的,就是位列三公的他了吧。

    他位列三公,任的是掌管軍事的太尉,但他手上并沒有直屬的軍隊。

    葉家則不然。

    葉家乃普通農(nóng)戶出身,皆因先皇寵信葉氏,而葉氏之父葉信在軍事方面也頗有才能,屢得提拔,如今已經(jīng)位列大將軍,掌洛陽禁軍。

    仲穎惶然,深怕葉信對他出手,當晚就召集名下謀臣共同商討對策。

    商量許久不得對策,最后,仲穎同族旁系侄子仲玉提議仲穎召外官進京節(jié)制大將軍之勢。

    此言一出,立馬被人否決。仲穎最信任的謀士田雎道:“外官領兵入洛陽,洛陽局勢勢必會更亂?!?br/>
    “諸位難道還有更好的計策?”仲玉此言一出,場面再次冷下來。

    即便是堅決反對仲玉這項計策的田雎也無言以對。

    仲玉沉聲道:“外官入京,雖然會影響洛陽局勢,卻也可以節(jié)制大將軍之勢。太尉可以選擇交好的州牧,傳信讓他領兵入洛陽,待他入洛陽后太尉可與他聯(lián)手遏制葉家,并許下種種好處,以利動人。即使日后那位州牧成勢,又哪里比得過眼下葉家之禍呢。”

    相比起坐以待斃,仲玉的提議更合仲穎之意。

    而且正如仲玉所言,即使那位州牧日后會威脅到他,禍患也在以后。但如今葉家的威脅可是直接懸在他的頭頂上。

    “我與并州牧宋翊曾同朝為官,也一直通有書信保持聯(lián)系,兩人交情甚篤。季年你便為我擬寫一封書信傳召宋翊領軍隊入洛陽吧?!?br/>
    “屬下領命。”仲玉低頭,拱手恭敬行了一禮,嘴角在無人看到之時緩緩勾起。

    信鴿一路飛到州牧府中,專門負責喂養(yǎng)照看信鴿的人用特殊的手法解下信鴿腿上竹筒,派人送去給宋沐。

    為避免信鴿中途被人殺掉,小小的竹筒另有乾坤,裝有一個特殊的自毀裝置,如果直接將竹筒打開,竹筒內部便會滲出一些水滴將特殊材質的便簽弄濕,毀掉便簽上的字跡。

    宋沐用特殊手法拆掉機關,將竹筒里的便簽取出,展開便簽,一眼掃完便簽上不多的話語。伸手往后一招,突然有人悄無聲息出現(xiàn),半跪在地上。

    “通知下去,按原計劃行事?!?br/>
    跪著的黑衣人領命,一瞬間又消失無蹤了。

    兩日后,宋翊收到了洛陽那邊仲穎派人快馬加鞭送過來的書信,書信最底下印著太尉的官印以及仲穎本人的私印。

    宋翊摩挲著太尉印章,在他底下,衡玉、宋沐跪坐著。

    “玉兒,對于仲太尉的提議你認為如何?”

    “父親便應下吧。”衡玉回道。

    宋沐接道:“若是將軍拒絕了太尉的邀請,太尉勢必會換一個人選合作。我等在并州遠離洛陽,若是讓其他州牧陳兵洛陽,并且謀圖‘奉天子以令天下’,那我們勢必會陷于被動?!?br/>
    奉天子以令天下。

    挾天子以令諸侯。

    “奉”與“挾”之間,界限可一點都不分明。

    果然,自古以來英雄所見略同,這些頂級的謀臣都可以看出這一點。衡玉如此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