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邊關(guān)
大唐征契丹大軍的帥帳里，一個戎裝鮮明的年輕將軍正在會見一個中年道姑
“最近我收到線報，玄武門那幾個老道為了保住大唐的江山，竟然妄想逆天封印八陣圖，我?guī)е⑶灏⒚魅プ柚?，他們就派出大批徒弟上來圍攻不讓我們進密室，最后被我們?nèi)珨?shù)殲滅。那幾個老的為了封印八陣圖受了內(nèi)傷，本來想手下留情放他們一條生路，不料他們死心塌地給李隆基賣命，拼死阻攔我解封，那個馬云風又猜到了我是將軍的手下，留著必然會泄露我們的機密，給將軍和將士們帶來巨大的危險，所以只能全都殺掉，以絕后患?！钡拦蒙袂閲烂C
將軍的眉頭不易覺察地皺了一下?！按髱熀伪囟啻艘慌e，我根本不需要那種玩意兒?！彼寥徊恍嫉鼗卮?br/>
“雖然不需要，但是人人都知道‘得八陣圖者得天下’這句話，如果他們用八陣圖蠱惑人心宣揚大唐不會亡，就會鼓舞唐軍的士氣，動搖我們的軍心，何況玄武門為虎作倀一心效忠大唐，歷年來培養(yǎng)了大批武功高強的弟子，一旦將軍起兵，他們必定會命令門下弟子投入唐軍效力，成為敵軍一股可怕的力量，給我們的將士增加無數(shù)的傷亡，所以剪除玄武門勢所必然，就像靖國府一樣，只差早晚而已?！钡拦脩B(tài)度執(zhí)著
將軍默然?！凹热淮髱熞呀?jīng)解決了這件事，那就不必再提了?！彼K于淡淡地說
“是?！钡拦眯辛藗€禮，退了出去
將軍望著道姑的背影沉思了片刻，站起身走出了帥帳，登上一個瞭望臺，負手向四周眺望
黑沉沉的天空下，將士們都已經(jīng)入眠，他們的帳幕整整齊齊，一排排向四面延展，遠得看不到邊，巡營哨兵的腳步聲和柝聲時不時響起，透出軍營戰(zhàn)場獨有的肅穆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這是他的大軍，這是他的王國，在這個王國里，沒有人理會皇帝是什么玩意，只有他的話字字千鈞，這些將士之中，很多人已經(jīng)追隨了他多年，將來還會繼續(xù)追隨著他，一起去消滅那個罪惡的大唐
他們是他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從小到大，他沒有親族，也沒有朋友，在他的心里，這些部眾幾乎已經(jīng)象是他的族人和親人
他們會捍衛(wèi)他，他也必須捍衛(wèi)他們
“就像靖國府一樣。。。給我們的將士增加無數(shù)的傷亡。。。剪除他們勢所必然。。?！钡拦玫脑捰衷谒亩呿懫?br/>
靖國府。。。
他的心里忽然一陣煩亂
七年了。第一次遇見荀太君的時候，天空也是這樣的黑暗陰沉
那一年，他才十五歲
十四歲那年，師父帶著他投進了唐軍。因為他驍勇善戰(zhàn)屢立大功，很快就名聲遠播
漸漸地，主帥開始對他滿懷嫉妒
有一次，他們跟契丹的大軍對決，主帥安排的戰(zhàn)術(shù)有重大失誤，他站出來質(zhì)疑，卻被主帥嚴厲斥退。等到兩軍交手，敵方果然抓住了陣法的漏洞，瞬間把他們的十幾萬大軍打得潰不成形
危急之中，幸虧他隨機應變，率領(lǐng)他的一隊人馬巧妙地繞到了敵軍背后，突然發(fā)起襲擊，這才延緩了敵方的追殺，讓主帥撿了條命逃回了城里
可是等到他歷盡辛苦返回的時候，卻被當場抓住投進了大牢，那主帥為了逃脫罪責鏟除異己，竟然污蔑他通敵背叛，把大敗的責任全都栽到了他的頭上
他被解送回京受審，那些審案的官員早已收了賄賂，根本不理會他的申訴，上來就想嚴刑逼供，卻被他身上那非同尋常的凌厲霸氣鎮(zhèn)住，不要說呵斥用刑，連與他對視一眼都不敢，就那樣任憑他傲然地站立在公堂上指斥譏嘲，仿佛不是他們在審犯人，而是犯人在審他們，最后甚至不敢再提審他過堂對質(zhì)，只能靠手中的權(quán)力捏造罪名，背后偷偷摸摸假造供狀，強行給他判了死罪
師父一次次設(shè)法救他都沒有成功。終于有一天，他被帶出了牢門，送上了刑場
那一天，天空黑云密布，看不見一點天光，他站在行刑臺上，滿臉橫肉的劊子手在旁邊無聊地把玩著鬼頭刀，肥頭大耳的監(jiān)斬官打著呵欠只想早點完事交差，殺死一個人對于他們好像只是踩死一只螻蟻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人生會這樣結(jié)束
這樣的結(jié)局，是何等的可悲，何等的不值
那個滿手鮮血的昏君可以長壽到老，清白無辜的他卻才十五歲就要命赴黃泉
屠戮別族的強權(quán)可以繁華興盛，國破家亡的弱小卻連最后的遺孤血脈都不能留存
為了替慘死的族人討還公道，他不得不嘗盡非人的欺凌苦難，不得不忍辱負重替他的仇人效命殺敵，最后卻被仇人毫不費力地隨意冤殺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荒唐無稽
他望著黑沉沉的天空，突然縱聲哈哈大笑
不遠處，一個身穿華貴朝服的老婦剛好經(jīng)過，聽到笑聲回過頭來看向刑場，臉上頓時露出了詫異之色，轉(zhuǎn)身走到他的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你叫什么名字？犯了何罪？”老婦開口問道
他也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個貴婦?！拔医邪驳撋健！彼灰詾橐獾仉S口回答
老婦的神色大震?！澳憔褪悄莻€驍勇無敵，一個人單刀匹馬打退了幾萬賊寇的番邦少年？！”老婦難以置信地問
“那又怎樣？”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桀驁輕蔑
老婦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里露出敬畏，猜疑，貪婪，猶豫，種種情緒不停地交織變幻
他毫無畏懼地坦然迎視著對方
老婦瞪視了許久，轉(zhuǎn)身走到監(jiān)斬官面前
“暫緩行刑，老身要見駕?！彼镁痈吲R下的姿態(tài)吩咐
“是是是，太君請便。”監(jiān)斬官哈著腰連連答應
老婦再次轉(zhuǎn)頭，一瞬不瞬地盯視著他，仿佛拼命努力想用眼光刺透他的內(nèi)心，許久，終于轉(zhuǎn)身向著金殿走去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那老婦的背影。本能的直覺告訴他，這一次，他不會有事了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一個太監(jiān)就來宣旨，要帶他去見駕
他隨著太監(jiān)，生平第一次走上了大唐王朝的金鑾殿
宏偉的宮殿，森嚴的衛(wèi)兵，都仿佛在恐嚇示威，要用它那可怕的強大，把所有弱小者碾成齏粉
他用毫無懼色的眼光敏銳地掃過這一切，冷靜如磐石的腳步一級一級地踏過殿前的石階
那個太君站在殿上等著他，眼光如刀子般盯視著他的臉
“皇上對你恩重如山，你要知恩圖報，好好為大唐效力，明白嗎？”
他轉(zhuǎn)身望向金碧輝煌的大殿。金鑲玉嵌的龍椅上，坐著那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唐皇帝
他的眼底掠過一道憎惡的光芒，臉上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俯身跪拜行禮
“阿犖參見皇帝陛下，感謝皇帝陛下不殺之恩，誰敢對皇帝陛下無禮，阿犖就打得他滿地找牙！”
寶座上的皇帝哈哈大笑。那個太君臉上的疑忌之色也不知不覺地減淡了幾分
就這樣，他被赦免死罪，當場釋放，恢復了自由
后來他才知道，那個貴婦就是赫赫有名的靖國府的家主荀太君
荀太君把他帶到靖國府住了半年。每天一有機會，荀太君就會不厭其煩地教導提醒他做人要知恩報恩，每次他都恭恭敬敬地聆聽教誨，然后親熱地給荀太君捶背捶腿，直到她露出滿意舒泰的笑容
因為他豪邁灑脫詼諧機敏，無論是誰，他都能幾句話就讓別人渾身舒暢心情大快，所以全府上下從老仆到丫鬟，沒有人不喜歡他，他在府里只呆了幾天，就跟所有人都熟絡(luò)無比，好像他從生下來就一直住在這里一樣
荀家有個孫少爺，只比他小幾個月，見到新玩伴很高興，帶著他到處參觀，他隨手在池邊抓了幾條魚來烤，那少爺吃得津津有味，說比京城所有最出名的大廚做的都好吃
從那以后，少爺天天象跟屁蟲似的追著他，阿犖哥阿犖哥地叫著要他帶他去玩，他正好閑著沒事，就隨便發(fā)明了幾個新鮮刺激的游戲，把那少爺樂得整天傻笑合不攏嘴
這樣過了半個月。一天晚上，他剛合上眼，猛覺一股凌厲無比的掌風直切他的面門，他敏捷地一個急滾，堪堪避開了這一擊，只見一個黑影嗖地躍出了窗外
他立刻跳了起來，縱身追了出去
黑影引著他到了一個荒僻的樹林，頓住身形轉(zhuǎn)過臉來
“師父！”他不由得驚呼出聲
師父冷冷地看著他?！肮蛳?！”她厲聲喝斥
他順從地跪了下來
“你忘了殺父滅族之仇嗎？”師父語聲如刀
他的眼睛里立刻燃燒起憤怒的火焰?！鞍螞]有忘記！”他挺直身軀，斬釘截鐵地回答
“沒忘就好，大唐跟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荀家死心塌地效忠大唐，同樣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人，總有一天，你要鏟除靖國府，該怎么做，你最好想清楚！”
“可是，荀太君對徒兒有救命之恩。。?！彼痤^來，眼里帶著遲疑困擾
師父冷冷地看著他。“你知道荀太君跟李隆基說了什么嗎？她說：‘那番邦少年驍勇善戰(zhàn)世間罕有，如今契丹屢屢犯境，已成大患，朝中無人能治，如能籠絡(luò)收服此人為皇上效力，善加利用以胡治胡，必有奇效。’
“那個荀太君只不過是懷著自己的目的，要利用你的才能給他們大唐賣命而已，你以為是什么好心？”師父輕蔑地冷笑
他的眼前頓時浮現(xiàn)出荀太君那兩道貪婪疑忌的目光，不由得低下了頭，默然無語
“你知不知道，救你命的不是荀太君，而是你自己非凡的才能？”師父的眼光似乎直透他的內(nèi)心
“大唐欠我們的血債海樣深，別說荀太君只是算計利用，就算是真的救你，也只不過是替他們自己贖了一點點罪孽而已，哪來的恩，哪來的情？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你不忍心殺他們，可是一旦他們知道你要滅唐，荀太君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置你于死地，這個道理，難道你還不明白？”師父的聲音冷若寒冰
他抬頭望向師父，漆黑的眼瞳里帶著苦惱哀求，仿佛想說什么，卻不能出口
師父看著他，臉上掠過一絲不忍，身子動了動，仿佛情不自禁地想上前把他摟在懷里，可是下一刻突然想起了什么，瞬間又變得冷硬決絕
“我會想辦法讓你盡快返回邊關(guān)，你好自為之！”師父說完，縱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