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晚霞落入云中,耳邊是杜鵑的聲聲啼鳴,仿佛喚著那亙古不變的歸去之音,聶家軍尋了一塊開闊之地扎營,除了守夜的人基本都已沉入了夢鄉(xiāng)。想著明天就能回京了,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聶音洌自己拿了一瓶酒,找了一塊凸出來的小山丘就那樣坐在上面。聶音洵找到他的時候就看到了他身邊的空酒瓶散落在地上,而聶音洌則是拿著一把劍出神。自從蘇雪瑤那件事情之后,大哥就變了一個人,原來從不喝酒的他變得嗜酒,給人的感覺不再是沉穩(wěn),而是沉默。仿佛除了打仗,其他的什么都不在意了。
“大哥,這次回去,我們應(yīng)該又能進(jìn)封吧。”兩兄弟都早已是候的爵位,這次再回去便應(yīng)該封國公了,聶音??戳搜凵磉叺牡艿堋盎蛟S會吧,但以皇上對聶家的忌憚程度,也有可能不會。不過,其他的賞賜應(yīng)該少不了?!薄安环庖埠?,反正只是虛名而已。爹說了,咱們這次什么賞賜都不要,只需要跟皇上請旨把落兒和太子的婚事退了就好。咱們家落兒可從來不想當(dāng)什么太子妃,把婚事退了,等以后,由著她的心意讓她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吧?!甭櫼翡?粗@個弟弟,心中升起幾絲羨慕。“這次回去,弟妹就差不多該生了吧?!甭櫼翡牭竭@兒,臉便紅了,只輕聲應(yīng)了一聲?!昂煤脤Φ苊茫粋€人一生能找到一個相守一生的人不容易,好好珍惜。”聶音洌在說這話的時候,透出來的是濃濃的寂寥之意,聶音洵不禁有些心疼。剛想開口勸他忘了蘇雪瑤,重新找一個心愛之人相伴余生,可是話到嘴邊卻怎么都說不出口。聶家的男子皆是癡情之人,這種情況怎么可能發(fā)生,父親不也是一樣,都十年了,心心念念的依舊只有他那已逝的娘親一人?;蛟S,這便是聶家男子的宿命吧。
長安。聶府。
“就送到這兒吧,我進(jìn)去了。你也回去吧。”聶音落看著面前這個溫潤如玉的男子,一身華麗的深zǐ,與他的氣質(zhì)卻剛好相得益彰。早已十七的宋臨照與當(dāng)年的少年相比,少了稚嫩,多了成熟,基本上一出門便是騎馬倚攔橋,滿樓紅袖招的狀態(tài),比起她那個妖孽哥哥,顯然是這樣溫潤的男子更受女子喜歡。
然而聶音落卻覺得,喜歡他的那些大家小姐肯定都不知道他毒舌的一面,這家伙只要一張嘴就會讓你特別想一巴掌拍死他??墒墙裉焖麉s有些出奇的安靜。聶音落正覺得奇怪,卻聽他喊了一聲“落落?!甭櫼袈滟康匾惑@,來到古代的這些年里,有人喊過她落兒,有人喊過她小丫頭,有人喊她聶小姐,卻從來沒有人喊過她落落,她猛地抬頭看向面前的人,“一生一代一雙人的下一句是什么?”這是她在現(xiàn)代最喜歡的詞,孟舒卿自然知道,如果宋臨照就是孟舒卿的話,那么他也一定知道?!笆裁匆簧淮浑p人?你寫的詩?小音子,你還會寫詩呢?”聶音落看到他的眼神里盡是戲謔,并不似撒謊,松了一口氣,卻也有些失落。“行了,宋臨照,我警告你啊,以后不許再叫我落落,這不是你能叫的。我進(jìn)去了?!甭櫼袈滢D(zhuǎn)身便進(jìn)入了聶府的大門,并沒有看到宋臨照衣袖下緊握的手。
“要開始了,是嗎?”水清樾看著腳下這片熟悉的土地,沒想到在時隔萬年之后她又回來了。藍(lán)傾若也是滿眼復(fù)雜,這是她們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啟動九瓏璇璣陣把這片大陸封印起來,以后的發(fā)展她們則都不能再管?!班?,開始吧?!彼{(lán)傾若點頭,水清樾也動作起來。看著水清樾衣袂翻飛的身影,她突然便想起了當(dāng)年都是上古諸神的日子,那時的水清樾便猶擅陣法,基本上每個人的護府之陣都是水清樾設(shè)計的,那時絡(luò)姻和璇璣也在,她們幾人經(jīng)常一起把整個未央天鬧得天翻地覆,可是現(xiàn)在,她心早已滄桑,絡(luò)姻神魂俱滅,璇璣歷劫未歸,水清樾則是早已站到了比當(dāng)年還要高的地方,上古諸神入世的入世,隕落的隕落,就算最后都會回來,也早已不是一個人了。她們,都變了啊。這世間還有誰記得當(dāng)年的溟域水主清樾,荒蕪鳳主絡(luò)姻,冰硯頌主璇璣和挽宓星主傾若呢?已過經(jīng)年,前塵早已盡斷。一滴清淚劃過,消失在空中。一聲嘆息,曾經(jīng)的上古諸神還是迷失在了凡塵煙火之下,紅塵俗事之中,能否歸位,又是否有他們以為的那樣重要呢?
眼前大陣已成,水清樾卻已力竭,倒在了藍(lán)傾若懷里?!斑@里畢竟是我曾經(jīng)待過那么久的地方,雖然因我當(dāng)年任性把它降為小千界,可是就算是這樣天道也不應(yīng)該剝奪他們生存的權(quán)利啊。我們看來短暫的百年時光卻是他們的一生,是他們苦苦掙扎,用盡全力的一生啊。若若,你知道嗎,幾十萬年的轉(zhuǎn)世里,我最幸福的一世便是在這兒,天域大陸,我最不想毀掉的地方?!鳖D了一下,水清樾仿佛想到了什么,臉上的悵然消失不見,又成為了那個掌控?zé)o數(shù)人生死的溟域水主,“我會撤走這個世界的守界人,以后,就讓它自己發(fā)展吧?!?br/>
藍(lán)傾若沒有回答她,只是在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世界之后,扶著水清樾進(jìn)了溟虛之門,回到了她們的世界。絡(luò)姻,璇璣,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了。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xahn?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槳向藍(lán)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
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這首納蘭容若的《畫堂春》他怎么可能不記得,這是她最喜歡的詞啊,宋臨照看著眼前的畫像,不禁嘆氣。為什么今天沒有再多問她一句呢,或許她真的是落落呢。這畫中的女子,正是現(xiàn)代的洛落。這是今天他在宋鳶那兒看到的,問她她只說是聶音落畫的,另外還有一幅是一個男子,她沒看清那男子的長相,只看到了落款的四個字“吾夫舒卿”,當(dāng)時她還沒來得及細(xì)看就被聶音落搶了回去,最后也只要來了這一幅而已。宋臨照當(dāng)時便讓宋鳶把聶音落請來了,經(jīng)過一天的觀察,他基本可以確定她就是落落了,無論吃完什么東西都要喝一杯溫水,喝茶只喝微苦的蓮子芯,諸如這種,都是落落多年的習(xí)慣啊?;蛟S是近鄉(xiāng)情怯,他怕得到希望之后是更大的失望,所以他并沒有回應(yīng)她的試探。而現(xiàn)在已經(jīng)月上中天,他不適合再去找她了。明天吧,明天就去問明白,她究竟是不是落落。
這時的宋臨照不知,命運,給他們開了一個多么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