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戰(zhàn)是前所未有的勝利，為此，整個梅花所都大肆慶祝了一番，宰上肥豬羊，篩上大碗酒，放開肚皮，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家?guī)缀鯓贩颂臁?br/>
然而樂極生悲。過了幾天，梅花所隸屬的鎮(zhèn)東衛(wèi)指揮使司派人送來了嘉獎令，嘉獎梅花所將士這次戰(zhàn)役中的出色表現(xiàn)，但同時也送來了一紙公文，讓千戶鐘勇去一趟鎮(zhèn)東衛(wèi)，就私造走舸一事作出解釋。
莊許看著公文，破口大罵：“這都什么玩意兒！年年去申請戰(zhàn)船，年年都給我們推托，如今我們自己有能力造了，難道還錯了？想整什么幺蛾子？”
鐘勇拿著公文沉吟了許久：“大約是誰氣不過，私下里給我們穿小鞋了。”
莊許啐了一口道：“還會是誰，肯定是定海所姓吳的那個慫蛋。一定是見我們在他的地盤上搶了功，紅眼病犯了，所以向指揮使大人告狀，王八羔子！”
莫盡言正好也在場，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問：“鐘大人，許哥，這事到底要不要緊？”說起來這事還是他引出來的，萬一要是有什么事，這讓他于心何安。
鐘勇擺擺手，安慰道：“無妨，咱們這并非是假公濟私，而是假私濟公，羅大人不是不明事理的，肯定不會有大問題的。放心，我去一趟就好了?！?br/>
然而這事并非如鐘勇說的那樣簡單，私造戰(zhàn)船這事可大可小，若是無人告發(fā)，這事也就過去了。但是告發(fā)的人明顯掌握了確鑿證據(jù)，竟將莫盡言帶頭私造戰(zhàn)船的事調(diào)查得一清二楚，同時還將莫盡言以民戶從軍的事也抖了出來。
本朝律令中對軍戶與民戶有嚴(yán)格的戒令——“凡軍民以籍為定，軍官頭目無得巧立名色，徑行勾捉百姓充軍；民戶亦不得詐稱各官軍人貼戶，躲避差役”。
衛(wèi)指揮使羅賢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對坐在下面的鐘勇道：“莫盡言之罪鐘大人也看到了，其罪有二：以民戶冒充軍戶，私造戰(zhàn)船。前者不論，光私造戰(zhàn)船一例，其罪就當(dāng)誅。證據(jù)確鑿，鐘大人有何話要說？”
鐘勇猛地打了個寒戰(zhàn)，原來竟是一場鴻門宴，他努力冷靜下來，想了想措辭道：“大人，莫盡言并非是以民戶充軍戶，他是主動投軍的，其目的是為了抗倭報仇，并非是為了躲避差役。我朝對主動投軍不是準(zhǔn)許的嗎？他的戶籍沒有及時改過來，那是我們的疏忽。私造戰(zhàn)船并非他一人之過，是經(jīng)過末將同意的，他所造戰(zhàn)船也并非私用，是為我朝水師所用，若將其論罪誅殺，豈不令人心寒？”
羅賢一拍桌子：“此事你也脫不了干系。既然投軍，當(dāng)初為何不入軍籍，現(xiàn)在想改也晚了。既是民戶，卻膽敢私造戰(zhàn)船，這不是膽大包天么？簡直目無王法，將我大明軍營當(dāng)成自家的后花園了是吧，來去自如，荒唐！你身為千戶，明知私造戰(zhàn)船是什么罪，卻還縱然他行事，知情不報倒還算了，還妄圖包庇，該當(dāng)何罪？！”
鐘勇如遭雷擊，簡直肺都要氣炸。他是錦衣衛(wèi)出身，本為二十四衛(wèi)之首，在京中時，那是何等地風(fēng)光，誰人見了不禮讓三分，沒想到來到這窮鄉(xiāng)僻壤，連這樣的小事也要受人威脅。他心下頓時明白，這是人家在借題發(fā)揮，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呢。官大一級壓死人，只得服了軟，單膝跪下：“末將知罪，聽?wèi){大人發(fā)落。但是莫盡言絕對罪不至死，這次若非是他，五虎島上的百姓恐怕早已遭遇不測，水師是絕無可能取勝的，還請大人明察?！?br/>
羅賢一看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便坐了下來，緩緩道：“此次五虎島之役，原是你們有功，本是要賞的，現(xiàn)在將功抵過，不追究你的責(zé)任。但是莫盡言之事卻是我軍中大忌，此人決計是不能再留了。聽聞他此次五虎島之役中表現(xiàn)突出，將功贖罪。死罪便免了，活罪難逃，杖責(zé)百下，軍中除名，永不錄用！”
鐘勇痛心疾首道：“大人，莫盡言是我見過的最優(yōu)秀的士卒，他一不圖名，二不圖利，一心一意只想殺賊報仇，我天朝軍中，難道就容不下一個有志之士？”
“若是如此，那為何早不入軍籍，本朝的軍籍還不至辱沒了他。你縱容他民戶充軍、私造戰(zhàn)船，這事你也有責(zé)任，為著你的前程，斷然是不能再留了。”羅賢一時間又變得苦口婆心起來，“這事本來可大可小，但是此際事情已然敗露，把柄都在他人手里拿捏著，你若不處罰他，如何堵得住悠悠眾口？況此事發(fā)生在鎮(zhèn)東衛(wèi)，事情若追究下來，連我都難逃干系，你們又置我于何地？”
說到頭來，最后一句才是重點吧，鐘勇幾乎將牙齒咬裂，面上卻還得感恩戴德：“謝大人體恤?！毙睦飬s暴躁得想一把扯了身上這身官服，狗屁勞什子前程，大爺不要了！
羅賢擺擺手：“去罷，以后行事還需小心謹(jǐn)慎，當(dāng)心落人口舌。”
鐘勇心里涌出一個念頭，寧愿他們沒有去過五虎島，如此一來，他們也就不會成為眾矢之的，莫盡言也便不會被革除軍職。可是他們造船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殺敵嗎？
他垂頭喪氣地回到梅花戶所，覺得自己根本無顏面去見莊許和莫盡言，堂堂一名千戶，保不住手下一名小卒，這千戶做得真他媽窩囊。
然而該來的還是得來。果然不出所料，鐘勇的話還沒說完，莊許就氣得茶壺茶杯摔碎了好幾個：“操他祖宗的，吃屎長大的罷，能做點人事么？我們礙著你祖宗了吧！又不領(lǐng)你的餉銀，白給你立戰(zhàn)功，到頭來還容不下老子，我x你老母。”
鐘勇連忙將杖責(zé)百下的事給吞了下去了，打死也不能讓莊許知道這事，不然以他的性子，不去和羅賢拼命才怪。這杖責(zé)的事歸自己執(zhí)行，他說打了就打了，誰來追究，那群人的目的，不就是要將莫盡言趕出梅花所，讓自己伏低認(rèn)輸、夾著尾巴做人么？
莫盡言此時已經(jīng)是徹底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會飛來橫禍，低著頭久久不能說話。
莊許發(fā)完脾氣，才驚覺身邊的兄弟有些不對勁，連忙走過去，拉起莫盡言的手：“小言，你別怕，哥給你想辦法?！?br/>
莫盡言搖搖頭，腦袋還是木木的，還沒完全反應(yīng)過來，這是他頭一次遇到這種百口莫辯的事。莊許看見兄弟這樣，愈發(fā)急了：“小言你別難過，都怪哥，當(dāng)初應(yīng)該讓你入了軍籍的。你別擔(dān)心，哥一定給你想辦法，不會讓你離開的?！?br/>
莫盡言抬手抹了一把失血的臉，搖搖頭，語調(diào)空洞地說：“不麻煩許哥和鐘大人了，指揮使大人說了要除我的名，違背他的意愿不好，會讓你們受牽連的。”
莊許狠狠地瞪了一眼鐘勇：“你倒是說句話啊，給想個辦法倒是！”
鐘勇緩緩道：“這事也不是沒有辦法，不過要從長計議。小莫是決計不能留在軍中了，你馬上就離開衛(wèi)所?！?br/>
莊許啐道：“你這是什么鬼辦法？！”
鐘勇繼續(xù)不疾不徐道：“莫盡言不能留在軍中，但是莊盡言卻可以留下來。”這法子是他回來途中想到的，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莊許抬起頭來看鐘勇，兩眼有了喜色：“你是說讓小言入我家戶籍？”
鐘勇點點頭：“不過是改個戶籍的問題，入誰家的都可以，但是要改個名，然后再從軍。這事只要跟縣令大人打好招呼就成。當(dāng)然，這個還要看小莫愿不愿意更改名姓?！?br/>
莫盡言此刻心如死灰，沒想到會因為戶籍問題捅出這么大的簍子，弄到最后，連名姓都要更改！這到底是圖什么呢？
莊許轉(zhuǎn)過頭來急切地看著莫盡言：“小言，你愿意更名嗎？”
莫盡言抬頭看看莊許和鐘勇，眼神不再空洞，卻布滿了復(fù)雜的情緒，他垂下眼簾：“容我想想吧?！?br/>
說著轉(zhuǎn)身出門，一步一步走回營舍，一邊機械地收拾東西，一邊心思卻在翻江倒海：到底改不改戶籍？改，就能從軍繼續(xù)抗倭報仇；不改，就不能從軍了。但自己入軍營殺倭賊，難道不是一件光明磊落的事嗎？還需要更名換姓才行，好似在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這到底是個什么世道呢，真是滑稽透頂！
這邊莊許和鐘勇也鬧得差點翻臉。莊許看見自己兄弟受委屈，朝鐘勇吼道：“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連個小士卒都保不全，你這千戶當(dāng)?shù)谜媸歉C囊，不如不干了！”
鐘勇在羅賢那兒受了一肚子氣，回來還要被最親近的人埋怨，兩頭都受氣，別提多憋屈了，最后怒極反笑：“當(dāng)初是誰自作聰明，非讓他做個編外軍的？一開始就讓他入了軍籍，還會有把柄落人口實？”
這話分明是火上澆油，莊許如被點著了的火藥桶，一下子爆炸起來：“好，好，是我自作聰明！這事我自己去辦，不勞煩您鐘大人了。告辭！”說罷揚長而去。
鐘勇又氣又急，卻忍著沒有追上來，此時兩人都需要冷靜，硬對硬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莊許趕到莫盡言的營舍，看見他已經(jīng)將行囊收拾好了，正坐在床頭發(fā)愣。
莊許心疼得不得了，他小心翼翼地叫：“小言？”
莫盡言抬起頭來：“哥?！?br/>
莊許走過去，摸摸他的腦袋，坐下來：“是不是特別難受？”
莫盡言鼻子一酸，將頭埋在膝蓋里，抱成一團，甕聲甕氣地說：“哥，為什么我想殺敵報仇都不行？”
莊許圈著他的肩，這孩子的理想撞在現(xiàn)實的墻上，磕得滿頭的包：“別難過，你若是還想留在軍中，哥就幫你想辦法解決?！?br/>
莫盡言不抬頭：“照鐘大人說的那法子嗎？”
莊許一滯，小心地問：“你不愿意更改姓名對吧？”
莫盡言的確不愿意更改姓名，他做的事，有那么見不得人嗎？但是他又想去殺倭賊。
莊許嘆口氣：“的確，我們做的是再正確再危險不過的事，在別人眼中卻是犯法的，還要更名換姓才能去做，這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話。換做我，我也不愿意。這事是哥做錯了，當(dāng)初我們就不該抱僥幸心理的。”
莫盡言搖搖頭：“我知道你和師父都是為了我好?！?br/>
莊許再次摸了摸他的頭：“先回去好好想想，到時候若是想通了，哥幫你去改戶籍去?！?br/>
莫盡言點點頭，站起來，提著自己的小包袱，四顧了一下生活了近一年的營舍，嘆了口氣，強忍著心里的難受與委屈：“許哥，我先回去了?！?br/>
莊許知道他不舍得這里，也很難受，這僅僅是個很小的心愿，自己都不能幫他辦到，這該死的制度，該死的面子問題：“不等他們回來跟他們告一聲別？”
此時袍澤們都在操練場操練，營房內(nèi)除了他們兄弟倆，就沒有別人。莫盡言將眼淚逼回眼眶，搖搖頭：“還是算了，省得大家問東問西。到時候麻煩許哥幫我跟大家解釋一下，就說家里有事，回去了?！彼伦约阂姷剿麄?，會忍不住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