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深處的寢殿中,聶小倩單手托著香腮,整個身子倚在桌案上,時不時輕嘆一聲,神情顯得百無聊賴。
在她身旁,羅剎鬼始終微瞇著雙眼,仿佛在閉目養(yǎng)神。她手中青羅小扇微微搖動,瑞腦香霧彌漫,獸首中的焰火也變得明滅不定起來。
小倩乍一站起,羅剎的身體便立馬緊繃起來,見小倩再次坐下,羅剎手中的青羅扇又慢慢搖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姥姥她真的很疼我呢!”小倩突然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好像說給羅剎鬼聽,又仿佛自言自語:“她不但把圣教中所有的秘密都說給我聽,而且,只要我一有所求,她事事都順從我!”
羅剎冷哼一聲,斜瞥她一眼,背過身去,不愿搭理她。
“那你能猜到,既然她都這么疼我了,為何我還要背叛她嗎?”
小倩燦然一笑,緩緩站起身來。
“你竟真干了吃里爬外之事!先前,我便常對姥姥說,你這小妖婢不值得信任,看吧,看吧,今日果然應驗了?!绷_剎霍然站起,冷斥一聲又道:“不過,你也不要太得意,姥姥并非真心疼你,只因你是寶樹之靈選中的爐鼎,未來的明妃,她才這般縱容你的。若是知道你背叛她,你可別指望她念著舊情。”
“寶樹之靈?爐鼎?哈哈哈,羅剎啊,羅剎,你還真是蠢的可以??!”小倩一陣嬌笑不止,隨即冷然道:“哪有什么寶樹之靈,哪有什么明王出世?一切都是那老妖婆自說自話罷了,你見過寶樹顯靈嗎?圣教教義中提到過明王是在寶樹中出世的嗎?”
“這個?”羅剎鬼無言以對,只得反問道:“那你如何證明你說的才是真的,姥姥要是騙我們,這事對她又有什么好處?”
“證明,我自然證明不了,我也不需要證明,至于有什么好處,你應該去問她呀?那老妖婆的心機比海都還深,她想要干什么,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不過,你說我是爐鼎倒是真的,可惜,我不是什么明王的爐鼎,而是她的爐鼎,她想要奪舍我?!?br/>
聶小倩最終還是向羅剎說出了這個秘密。
一個人對自己的覬覦,縱使那人掩藏得再好,也會被察覺一絲,這些年通過不斷的試探,小倩已經(jīng)基本確認了,或者是姥姥也發(fā)覺小倩看出了她的心思,又或者是大事將成,她已經(jīng)不再遮掩了。
“差點被你騙了,你不過是陰魂鬼物,寶樹王大人數(shù)百年前便是陽神高手了,她會奪舍你?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羅剎冷冷嘲諷道。
“信不信啊,都由你,反正我把這事告訴你了,怕只怕我被姥姥奪舍之后,她知道我在今日曾對你說過這番話,到時你這個知情人可就要被無情滅口嘍!”聶小倩一攤玉手,無所謂的說道。
“你想害我!”羅剎鬼玉面陰寒,一臉的惱怒。
“嘻嘻,你是信我的,原來你也不蠢嗎?這么多年裝瘋賣傻的滋味如何?”小倩調(diào)笑一句,忽附在羅剎耳邊道:“別以為那老妖婆看不出你在裝傻,如今,我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寶樹之靈是假的,明王出世也是假的,那老妖婆的謀劃確是真的,若是她真的辦成了她想辦的事,我會被奪舍,你也會被滅口,這樣的結(jié)局,是你想看到的嗎?”
羅剎臉色幾番變幻,剛要答應下來,忽聽地板之下有些響動,忍不住大喝道:“是誰?”
青石地板緩緩分開,下面是一層層石階,石階上,兩個書生正從里面走上來。
只見前面那人臉色漠然,雙手不住用力拍掌,口中則贊嘆道:“精彩,真是精彩絕倫,聶姑娘的心機和手腕實在另在下嘆服!”
在場的另外三人皆從他的話聽出了一種自嘲之意。
“公子,你聽我解釋……”見到李濟突然出現(xiàn)在此,聶小倩臉色慘白,神色急切的說道。
“仲宣,這便是你深信不疑的那位聶姑娘?唉!”寧采臣嘆息一聲,不復多言。
他們從那扇宮門中進去,竟發(fā)現(xiàn)里面竟是一條條暗道。有些密道還與上層相通,他們走了許久,突然聽到上面有人說話,本想停下來探聽一下信息,卻不料聽到的不知有那樹妖,竟還有這位聶姑娘的秘密。
方才,二人在地下突然聽到她們的聲音越來越小,以為蹤跡已被發(fā)現(xiàn),卻不知是小倩附在羅剎耳畔私語。
羅剎的目光在李濟和聶小倩的身上掃了一眼,突然嬌笑道:“呵呵,原來是小倩的情郎找來了,你就是為了他背叛姥姥的?”
“你閉嘴!”李濟冷聲怒喝道。
“呦,脾氣還不小!”羅剎臉色漲紅,身子向后退了幾步,眼中隱隱有了寒意。
“公子,小倩并非有意……”聶小倩起身上前,話還未說完,便覺身后一陣陰風襲來。
她躲避不及,被那人一掌擊在了后心,偷襲之人正是羅剎鬼婆。
“聶姑娘,你沒事吧!”李濟見聶小倩臉色愈發(fā)慘白,不由得關(guān)切問道。
“多謝公子關(guān)心,妾身沒事!”小倩虛弱一笑,強撐著起身,轉(zhuǎn)頭向羅剎質(zhì)問道:“先前都已說定,你為何……”
羅剎哂笑道:“小倩,這你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們,方才我都已經(jīng)要答應你了。他們一來,倒是讓我想到了破局之法。你與潛入地宮的這二人里應外合,欲毀圣教寶樹,阻止明王出世,我阻止之時,出手過重,他二人身死,而你魂飛魄散。如此,我雖會受些懲戒,卻也不至于陷入必死之局。
你也別怪我非要站在她這一邊,最主要的是,我跟著她數(shù)百年了,比你們都了解她,我不相信你們能斗得過她,就算再多加一個燕赤霞,也不行!”
“是嗎?燕師兄雖然對付不了寶樹王,但燕師兄給的法寶卻能收了你。唉,反派永遠死于話多,這你也不能怪我!”
李濟見聶小倩受襲,便早已悄悄走到了羅剎的身后。在羅剎得意之時,他手中劍袋一張,便將這羅剎裝進了袋中。
“這是什么鬼東西?啊,放我出去,小倩,之前的事情,我答應,我都答應了,快放我出去!”羅剎在袋中不斷掙扎,仿佛正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李濟則緊緊拉住了繩扣。
好在,這劍袋收妖之法,他已在那只黑鴉身上試驗過多次,此次使出,倒也行云流水。
不多時,劍袋中的動靜漸消,之前鼓鼓囊囊的形狀也變得干癟,李濟松開被勒痛的雙手,打開繩扣一看,袋中只有清水一灘。
“怪了,之前那可惡的黑鴉怎么沒化成清水?”寧采臣疑惑問道,語氣中微帶著可惜。
“那烏鴉只是剛剛開啟靈智,手上未沾人血,這羅剎鬼卻食人心肝,殺人無算,入這劍袋,下場自然不同!”李濟解釋一番,又笑道:“我們能發(fā)現(xiàn)密道還是靠它的玩鬧之舉,二哥哪里有這么深的怨念?現(xiàn)在想來,那小妖剛啟靈智,容易操縱,它才是寶樹王真正的心腹,你二人應該都不知此地的密道所在!”
“嗯,公子說的不錯。這密道應該只有姥姥和那只黑鴉知道,之前我只知道這黑鴉是姥姥的耳目,卻不知道還有這么深的聯(lián)系?!甭櫺≠稽c點頭,怕李濟仍有芥蒂,再欲解釋,卻被李濟岔開了話題:“聶姑娘,我們知道密道,而你知道人血寶樹所在,既然大家目的一致,就應該精誠合作,請聶姑娘為我們帶路,此事宜早不宜遲,拖的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好吧!”聶小倩嘆息一聲,也不再多說。
三人于是從石階走下去,由聶小倩指引,很快便來到了明王殿下層。
“這個方位便是我上次見到的樹影所在。當時,我只看到了黑色屏風上的倒影,卻是無門可入,沒想到這入口在地下,姥姥真是小心,若不是那黑鴉靈智初開,不知道輕重,恐怕我們真找不到這里!”
李濟心中也暗道一聲僥幸。
推開上面的青石板,一股血腥之氣便撲鼻而來,聶小倩還好,她是鬼魂,并無嗅覺,李濟與寧采臣卻都微感不適。
他們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血池。
血池中的赤紅鮮血在不停翻騰,偶爾還會發(fā)出一陣咕嚕嚕如開水的煮沸的聲音。
血池中央是一棵玉質(zhì)寶樹,赭色珊瑚的枝干,青碧如翡翠的嫩綠樹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血池的上方吊著一口懸棺,里面好似并無尸首,只有一件件器物,有經(jīng)書,有法寶和衣物,應該都是某人生前的遺物。
玉樹上的靈氣與池中血氣不斷上涌,最后匯聚在那口懸棺中。
而那里面的器物也仿佛有靈,吸收了血氣與靈氣之后,逐漸化成一團白色煙霧。
白霧在懸棺中匯聚,慢慢顯出一個即將成形的淡淡人影。
“那人影,便是你們明教的明王嗎?”李濟朝聶小倩問道。
他之前隱約聽到,聶小倩對羅剎說的是寶樹和明王都是假的。
可小倩之前還說她與她們并不是一路人,明教之事她一概不知。
現(xiàn)在,他也分不清聶小倩說的哪句真,哪句假了。
“他終究還是不信我!”聶小倩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這是不是明王,不過,現(xiàn)在追究這些還有意義嗎?凈化血池,毀去人血寶樹,再砸碎那口懸棺才是我們該做的事!”
“也對!”李濟無奈笑道。
寧采臣在一旁看著這二人,心中有些無語。他從李濟手中接過劍袋,往血池中一丟,便見血氣停止上涌,紛紛朝劍袋匯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