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血色紅塵

    當劍刃的寒光如清泉一般破空而來，那股涼意已經(jīng)先于劍刃本身，隨著空氣的振動直直逼向陸吟的面頰。

    陸吟本能地一避。他知道莫倫思仗劍刺來，可是他卻判斷錯了目標。

    陸吟以為，莫倫思劍指的方向應(yīng)該是自己，卻絕美想到莫倫思真正攻來的目標竟然是自己身邊的秘色！

    就在那錯誤判斷導(dǎo)致的本能退避之間，最珍貴的那轉(zhuǎn)瞬的挽救時間已經(jīng)錯失。陸吟睚眥俱裂地看著那薄薄清泓一般的劍刃，劈開水波一般的空氣，直直刺向秘色時，一切卻已經(jīng)來不及！

    失之毫厘，謬以千里?？v然陸吟此時拼盡全力縱身撲去，卻也無法追的上劍鋒的穿刺速度，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劍鋒鉆入秘色的身子，而自己只來得及在半空中接住秘色下墜的身體！

    縱然能夠接的住，可是那身子卻可能早已經(jīng)抽離了生命！接住又有何用？

    陸吟心魂皆碎，雖死做好準備，一旦秘色被刺中，便將拼卻自己的性命，與莫倫思同歸于盡！

    ……

    電光火石之間，所有人都在最后一個瞬間里查知了莫倫思的動機，卻也都已經(jīng)來不及搶先施救！

    更何況，莫倫思的劍上竟然凝集著那么多的怨念，他甚至采用了一種魚死網(wǎng)破的決絕招數(shù)，只求一劍刺中秘色，甚至全然不做自己身周的保護！

    這種打法，絕望之極，陰狠之極！所以，這一招必然奏效，劍尖不見鮮血、不取性命，絕不會改變路線！

    就當所有人都以為秘色必死無疑，而在心中重重嘆息這么多的人竟然都無法保護住一個女子的生命之時，忽地，所有人都覺得眼前一花！

    山中的洞室內(nèi)，竟然會涌起一大團濃黑的烏云么？難道所說的“青云出岫”，青云真的是生成于山中的么？如果不是云，怎么會只覺眼前氤氳的黑色霧靄閃電般閃過？

    清亮如泓的劍鋒閃著白色的光劈開空氣，另有一大朵氤氳而起的巨大烏云穿破半空，這一白一黑、一個輕靈一個厚重的兩者，快如電閃，矯若驚鴻，在人們無法置信的目光追隨下——在秘色翠衣的身前——相遇！

    只聽得劍虹穿破布帛與肌膚之聲清脆地響起，一片玄黑的身形如枯敗的葉，倏然倒地。同時幾聲驚呼同時揚起，同樣的痛不欲生，同樣的撕心裂肺！

    “艾山！”秘色心魂俱碎地看著艾山用后背為自己擋下那劍光，在自己面前遽然跌落……

    “艾山——怎么是你！”莫倫思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的劍鋒刺入艾山的身子，想要抽劍卻已經(jīng)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宛如黑色的羽毛，從自己的劍尖上墜落！

    “艾山！”陸吟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艾山遠在人群彼岸的白玉榻上啊，而就站在秘色身邊的自己都已經(jīng)根本無法來得及施救，而那個幾乎遠隔關(guān)山的艾山，竟然能不顧一切地分身而來，而且——真的奇跡一般地擋在了秘色身前，接下了致命的一劍！

    ……

    眼見著莫倫思劍招使完，那邊已經(jīng)有一個身影倒下，黑衣人群中一位契丹的指揮官，突地痛叫，“大膽莫倫思，竟然妄想傷害月理朵姑娘！兒郎們，給我一起動手，拿下莫倫思！”契丹的軍官心下重重地忐忑，從契丹而來之時，大遼皇帝耶律億曾經(jīng)下過死命，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代價都可以付出，但是必須給我保護住月理朵姑娘，否則提頭來見！

    如果月理朵姑娘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那么自己項上的人頭必然不保，所以一見莫倫思一劍刺去并未得逞，契丹軍官自然要讓莫倫思再沒有使出第二劍的機會！

    與此同時，艾山的被刺，也引發(fā)了黠戛斯達干大人的一聲驚呼，他也指揮著手下的黠戛斯士兵，“暴君無道，魚肉百姓，天降大旱，民不聊生！可汗不顧百姓死活，一意孤行，窮兵黷武，亂加苛捐！此時不誅殺暴君，換來我黠戛斯的平定安生，又要更待何時！”

    黑衣的兩國士兵們，聽到各自的將帥均如此命令，頓時如傾天涌起的巨浪，層層向莫倫思的方向涌來！

    數(shù)百人，涌向一個人……那種場面，宛如巨濤拍擊一葉扁舟，扁舟幾乎全無反抗的可能！

    ……

    眼見大勢已去，莫倫思忽地妖異大笑，笑得碧色的眸子熒光飛舞，眼角黥面的紅花艷麗妖嬈！

    他忽地一俯身，左手將艾山的身子橫拖在身邊！

    一見莫倫思如此，秘色與達干大人竟然同時又是驚呼！

    莫倫思冶艷的笑靨，招搖如風中的曼陀羅，他望了望身后的秘色，又望了望前方的達干大人，忽地仰天狂笑，“達干大人！我懂了，我懂了！先前，我以為你在宮中的內(nèi)應(yīng)，不過是這個新來的宮奴，還有你送進宮來的蓮郎！卻沒想到，其實——是艾山，對不對？你布的這個局，不應(yīng)該只是這么短短的時間里準備得出來的，一定是艾山早已經(jīng)私下里與你達成了交易，是不是？！”

    達干大人唯恐莫倫思傷了艾山的性命，囁嚅著不敢回答，反倒是身受重傷，生命依然處于莫倫思劍尖之下的艾山，忽地笑出聲來，“哈，哈哈……沒想到，你剛剛才想清楚??！你以為，我會甘心成為你的玩物，你以為我會輕易饒恕你毀了我回鶻的罪孽嗎？這個局，本來我還要再維持半年，待到萬無一失之時方才啟動的，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傷害到秘色！既然你敢讓她難過，那么我便一定要取你性命！”

    莫倫思碧色的眸子望住艾山，一滴清淚重重滑下，可是他的笑卻更加嬌艷，“艾山……你這，又是何必？我早知道你恨我，我早知道你會離我而去，我甚至早知道你會跟我報仇，早知道你會取了我的性命……我一直等著啊，艾山……我的命，九年前已經(jīng)給了你，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對我說，我會笑著將這條命交到你的手上，又何必要你這么辛苦地布下這個局……”

    莫倫思的話，讓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

    又一滴淚從莫倫思頰邊滑下，莫倫思碧色的眸子更是綿長，“從第一眼見到你，到現(xiàn)在，長長的十一年啊！十一年來，你是我唯一想要的東西，你是我唯一的夢想！黠戛斯、汗位、天下，與我何干？與我何干??！我只想用這一切得到你，留住你！可是我錯了，我早知道我錯了，盡管你在我的身邊，可是你的心里卻一天都沒有我，我日日看著你，卻似乎永遠站在海角天邊！與其這般，我寧愿將性命交給你，艾山，只要，只要你會因此而將我裝入心里，每年今日記著我的離去，那么對于我來說，死亡會比活著快樂……”

    就連艾山也愣住了。他的劍傷依然在汩汩流著鮮血，他的心里跟著也是一片的蒼茫。

    秘色急了，朝著莫倫思大叫，“莫倫思，艾山還在流血??！你放開他，否則他會有生命危險！”

    莫倫思愣怔地望著艾山，忽地又是一陣妖嬈的笑，“好啊，好啊，艾山，不如我們死在一起好不好？這樣，你就再也不會屬于別人，這樣你就會一直陪伴著我了，好不好？”

    驟變之下，情緒的顛簸起伏，讓莫倫思的神智驀然間迷糊起來，他笑著舉起長劍，朝向艾山，柔柔地說，“艾山，不疼的，我會輕輕的，一下，一下就好了，然后我立即來追你……”說著，那劍尖忽然化作清冷的泓泉，直向艾山刺去！

    秘色撕心裂肺的哀號回蕩在幽深的洞室之間，山谷回聲，人心顫抖！

    ……

    忽地，仿若之前一幕的重演，只見一道清雅的身影，眨眼之間覆在了艾山身上，硬生生接下了劍芒的刺下！

    黑衣的人群再也無法原諒莫倫思，如噴涌的黑色海浪，一擁而上，無數(shù)寒光閃閃的刀刃，團團架上了莫倫思的頸項！

    秘色又是一聲慟呼，飛身撲倒陸吟與艾山的身邊，手指顫抖著冰冷。

    就連艾山也愣了。拼盡身上的氣力，望眼前那清雅如蓮的男子，“蓮郎！為什么，為什么你要舍身救我？！”

    陸吟忍住口中的一口鮮血，拼力微笑，“你是秘色在意的人啊……盡管你們回鶻人曾經(jīng)是我不共戴天的愁人，但是如果你死了，秘色也會傷心而死啊……所以，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去死的話，那么，讓我替你，你留下來陪著秘色，讓她幸?！毖粤T，那朵清雅的微笑還綻放在陸吟的嘴角，可是陸吟的身子卻重重一沉，再也——不動！

    ……

    天光，已經(jīng)漸漸亮了起來，從洞室天然形成的天井向上望去，恰好可見一片晨空。透明澄澈，宛若神秘的秘色瓷，那是至美至清的天青絕色啊！

    就仿佛，一個人最為澄澈真摯的心。

    就仿佛，一個人的化名——天青絕色，陸姓冠之。

    就仿佛，一支絕美的荷葉杯，“在君塘上種，埋沒任春風”……

    洞室之外，忽有清冽的晨風吹來，瓣瓣飛花，曼舞輕旋。宛若串串笛聲，追著蓮瓣，幽幽而來……

    漫天花雨，笛音清流，清雅的花瓣紛紛垂落在人們的頭頂、衣襟，卻轉(zhuǎn)瞬又隨著清風飛去，只留下身后，人們悵惘留戀的視線追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