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羨看了看她，再看了看黑黢黢的窗外，嘆了口氣道：“竟像亡命天涯似的。”

    慕容善何嘗不想嘆氣，卻曉得他此番必然自責(zé)連累了她，便不說那些喪氣話，笑了笑道：“那也是兩個人的天涯?！?br/>
    長孫無羨聞言一滯，摸索著尋到了她的手，緊緊扣了她的手指：“此戰(zhàn)或許只是個起頭，我尚有很長的路得走……跟了我，你當(dāng)真不怕？要知道我甚至無法預(yù)料明日睜眼會發(fā)生什么?！?br/>
    她彎起眼睛，一句句糾正他：“首先，是‘我們’尚有很長的路得走。再者，刀山火海也好，阿鼻地獄也罷，正是因?yàn)椤四恪也挪慌?。還有……我能預(yù)料，翌日睜眼你必然覺得手臂麻木酸脹?！彼f罷湊上去，親了一口他的下巴，笑得狡黠，“被我壓的?！?br/>
    長孫無羨被她逗笑，揉揉她的腦袋，將她往懷里按去：“你倒是敢?！?br/>
    兩人這回才當(dāng)真睡了過去。

    慕容善毫不忸怩地任他抱著，不曾歷經(jīng)過生死一瞬，又豈知如此相擁的意義。眼下的每一日皆是上天的恩賜，如何能畏縮不前，不懂得珍惜。

    但長孫無羨翌日是被癢醒的。慕容善抱著他的手臂，氣息都噴在他的皮肉，傳來陣陣鉆心的癢。他睜眼便見自個兒的小嬌妻縮在床角，背對他這向睡得安穩(wěn)，而他似乎因睡夢里下意識要攬她，也跟著一路從床沿追到了床角。

    偌大一張床榻，兩人竟一道擠成了一團(tuán)，只占了三分鋪?zhàn)印?br/>
    他瞧著她精致小巧，如珠如玉的耳垂，有一些凌亂的鬢發(fā)，白里透紅的臉蛋。忍不住便是一顫。

    慕容善便跟著醒了。睜眼瞧見自個兒抱著條手臂，尚且未反應(yīng)過來，便被手主人大力一拽，給拽了過去。

    她低呼一聲，后背一下子抵著了他結(jié)實(shí)的胸膛。他的臉倒是瘦了一圈，身板卻感覺不大出來變化。

    長孫無羨摟緊了她，在她耳邊咬牙切齒道：“慕容善，你是小狗不成，要這么抱著我睡？”分明語氣里透著一股得意。

    說罷又不大滿意地道：“還有，你是多喜歡犄角旮旯，總要往那兒鉆？”

    “你想多了，抱你跟抱床柱子是一樣一樣的！”

    長孫無羨兩只手頓時收緊了：“慕容善，你有膽再說一遍？”說罷便去撓她癢。

    慕容善哪里受得住這般折騰，倒想還手，卻礙于這般姿勢壓根撓不著他，只得一面笑一面蜷縮成一團(tuán)向他告饒：“我不說了成不成！云景，你快停手，別鬧了！”

    他停下手來，陰測測道：“你喊我什么？”

    “云景啊?！彼皇窍騺磉@般叫的嗎？他是出了回征，改頭換姓了不成。

    “是了，此事我早便有意與你提了，是誰允許你總連名帶姓喊我的？”

    慕容善回過身來看他：“云景帶了你的名姓？”這不是她給他起的外號么，“你復(fù)姓長孫名無羨，你是不是傻了？”

    “你自己好好想?！币桓毕氩怀鰜肀阋^續(xù)撓她的樣子。

    她好好想了想：“太子？”

    長孫無羨的臉黑了。

    她再想：“殿下？”

    他吸口氣，忍耐。

    “太子殿下？”

    長孫無羨湊上去，一口叼了她的唇，一面咬一面含糊道：“狗嘴吐不出象牙……堵了算了！”

    長孫無羨鬧了慕容善半晌才肯罷休，還是被忙了一整夜方得回府的白釗給叫起的。

    他身上一股鐵血?dú)庀?，?nèi)室的房門一開便嗅得分明，慕容善從偷來的半刻閑情里回過神，斂了色起身穿衣。一面聽外邊白釗回報(bào)，說是西鳳已退兵了。長孫無羨則吩咐他盡快整束軍隊(duì)，集結(jié)至昆明，以免此地被人鉆了漏子。

    這番決策不無道理。經(jīng)昨日一場苦戰(zhàn)，昆明此地僅僅只余數(shù)百將士，若非黃昏時長孫無羨的援軍來了，必得落個軍覆沒的慘局。如今的昆明幾乎可說一攻即破，毫無抵抗之力。兩人也因此無法在這關(guān)頭拋下百姓回京去。

    長孫無羨交代完了便回內(nèi)室，一眼瞧見慕容善已穿戴好了。一身簡素的月白窄袖直裰，倒是遮掩了纖妙的腰身，卻因頭頂束了男式發(fā)髻，青碧色的發(fā)帶飄落在耳后，襯得那頸項(xiàng)格外修長秀美。

    瞧得他頓時有些恍惚。

    實(shí)則昨日他便想說了，她扮男裝也好看，那唇紅齒白的模樣不知何故十分刺激他的神經(jīng)。只是真要唬人還欠些火候，她的五官生得太明麗，相貌若不經(jīng)整改，便太容易露餡了。

    慕容善正吩咐侍女替她畫粗眉，被長孫無羨給伸手?jǐn)r下了：“你這模樣是想叫我當(dāng)真斷袖了不成？得了得了，臉就不必改了。”

    她便不折騰了。實(shí)則穿這一身是因如今形勢緊迫，怕有個萬一，行動好便宜些，倒不真要蒙騙誰。畢竟侍女那個點(diǎn)妝手法也太次了，軍營上下皆認(rèn)出了她的女兒身。

    她叫侍女下去了，坐在妝鏡前問長孫無羨正事：“鳳輕鴻如何便輕易退兵了，你此前可是做了什么？”

    他點(diǎn)點(diǎn)頭：“家里老巢被掀了，趕著回去繼承大統(tǒng)呢?！?br/>
    慕容善眉心一跳。聽他這輕松口吻，那西鳳的老巢難不成是他皇太子的太子府，竟能打個來回身而退，眼也不眨一眨？

    她起身盯著他看了一圈，像在確認(rèn)他當(dāng)真無虞。

    長孫無羨一笑，彈了下她的腦門：“自然不是我親手刺的，否則我昨日如何趕至昆明？”

    她是關(guān)心則亂了，松了口氣再問：“那是怎么一回事？”

    “喬裝打扮的鳳輕塵。”

    慕容善一時驚駭萬分，聽他頓了頓后繼續(xù)道：“鳳輕塵在與你我二人分別后，半路遭到鳳輕鴻的狙殺，被囚禁軍營，對外對西鳳老王的言辭都是下落不明?！彼f到這里笑了笑，“但他卻給鳳輕塵下了毒，叫他聽命于他?！?br/>
    “鳳輕塵是征戰(zhàn)沙場的大將，鳳輕鴻雖有行軍之權(quán)，卻無打仗的本領(lǐng)，往常那些漂亮的勝仗皆出自他身邊軍師之手，但此回那軍師卻被鳳輕塵離京去北境接鳳姣姣之前給殺了?！彼f到這里捏了捏拳頭，“鳳輕鴻自知自己的短板，便行了險(xiǎn)招，綁了自己兄長，以毒輔之，要他聽命于他?！?br/>
    慕容善看了一眼他捏緊的拳，曉得他動怒了，一面是因先前對鳳輕塵的誤會，一面因鳳輕鴻與長孫無諶那如出一轍的陰毒。

    她默了默道：“所以你此次出征，碰上的并非鳳輕鴻，而是鳳輕塵。鳳輕鴻拿易容后的他來迷惑你，自己則帶著心腹勢力來了昆明。這是一石二鳥之計(jì)，除卻拖延你的腳步，或還可借你之手除掉他的兄長及其手底下的忠誠將領(lǐng)。由你來做這事，能保證他的手腳干凈，到時軍覆沒，理當(dāng)無人知曉內(nèi)里真相。但他卻算漏了你二人之間的友情?！?br/>
    長孫無羨點(diǎn)點(diǎn)頭：“我在西鳳那些年，時常與他推演沙盤，可謂是推心置腹，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他一出手我便知內(nèi)里有詐。”

    慕容善聽到此處也便明白了：“你與他合作了?！?br/>
    “是，他借我兵馬奇襲西鳳皇朝，我助他一臂之力，他送我一則消息?！?br/>
    慕容善微微一怔：“什么消息？”

    他說到這里攬過了她：“我記得你身邊原有個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婢女可是？鳳輕塵懷疑那婢女就是真正的慕容三小姐。”

    “……她不是?！蹦饺萆茀s在想別樁事。

    “不管是不是，都要驗(yàn)一驗(yàn)?！?br/>
    “……如果她是，你會娶她嗎？”她至今都想不通，為何慕容冷楓執(zhí)拗要那姑娘嫁給他。

    長孫無羨沉默了一會兒，在她眉心落了一吻，而后道：“善善，她不是你?！?br/>
    慕容善便知道他的答案了。

    二人在府里頭待了整日，商議昆明此地戰(zhàn)后事宜，夜深了方才預(yù)備歇下。

    “對了，我這一整日都沒見柳扶風(fēng)，他人呢？”

    慕容善沉默了一會，情緒低落：“早在戰(zhàn)事未爆發(fā)時就不告而別了，對了，你去西邊戰(zhàn)場救出柳將軍了沒？有沒有見到柳扶風(fēng)的蹤跡？”

    這回輪到長孫無羨沉默一會，“人被提前轉(zhuǎn)移，眼下也不知身在何方，我派人去尋了。不過別擔(dān)心，會救出來的，柳扶風(fēng)怕也是去救柳將軍了，他輕功好，不會有事。”

    “嗯，休息吧。”

    卻是尚未解衣忽聽墻外起了一陣騷亂，云凌急急奔到了房門口，向里道：“主子……！咱們被敵軍包圍了！”

    長孫無羨移開了房門，目光一縮，緊盯住他：“敵軍？”

    云凌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釋道：“是叛軍！假扮成西鳳軍的玉溪衛(wèi)、澄江衛(wèi)與安寧衛(wèi)，籠統(tǒng)一萬五千余人，竟無聲無息將整座城圍了個水泄不通！稱您不仁，致西鳳老王身死，此番是為討伐您而來，倘使您不現(xiàn)身，便要屠干凈這一城的百姓！”

    他說及此抬起頭來，“主子……白釗出城整束軍隊(duì)，尚未得歸，恐怕是半途遭遇了叛軍，如今城中守備皆空，隨時可能城破！”

    他話音剛落，墻外便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慕容善也跟出來了，一聽便知：“西城門破了！”

    長孫無羨點(diǎn)點(diǎn)頭，嗤笑一聲：“終于按捺不住了?！睔⑺蛟S有許多方式，但他們要賜予他最隆重而轟烈的一種。但凡他此刻有一絲一毫求生的意思，便是做了逃兵，便是置這一城百姓性命于不顧，縱使僥幸不死，也再無資格做這太子。

    如此情狀，真可謂進(jìn)退兩難。

    云凌猶豫一下，咬咬牙勸說道：“主子，許國舅與三殿下意圖陷您于不義，可叛軍有萬余，您留在此地絕無生機(jī)！且這一城百姓歸心于您，亦曉得此戰(zhàn)前因后果，他恐怕本就欲盡數(shù)滅口，無可能因您現(xiàn)身便心慈手軟。您不必做徒勞犧牲，趁現(xiàn)下還來得及，帶夫人走吧，屬下們替您殺出去！”

    長孫無羨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

    “主子！陛下病重，您若殞身于此，東陵便要落入他人之手。以三殿下的殘暴手段，到時遭殃的便不止是這一城的百姓，而是整個天下！請主子大局為重，三思而行??！”

    城中已殺開了，僅存的數(shù)百將士在拼死護(hù)衛(wèi)百姓。卻恰在此刻忽然響起一陣哄鬧，像是誰拿了鍋碗瓢盆出來，敲鑼打鼓似的，一面喊：“老李家的，咱一道殺了這幫狗娘生的賊子既愛則安！”

    慕容善與長孫無羨心內(nèi)齊齊一震。

    繼而有更多百姓蜂擁而出，其中似乎混雜了各式鈍器、銳器的敲打聲。人聲鼎沸里，有個老頭在喊：“太子殿下，您千萬別聽了這幫狗賊的話！咱們死便死了，不是您，咱們早就死了！來啊，殺他娘的——！”

    還有婦人在鼓動旁的百姓：“太子妃是咱們的巾幗英雄！咱們拼死也要護(hù)她周！”

    長孫無羨墻外聽著雜亂的響動，最終艱難地道：“我一個人帶她走，你們留下來護(hù)衛(wèi)百姓，能撐多久便是多久，白釗若能突圍趕至，昆明尚有一線生機(jī)?！?br/>
    慕容善聞言偏過頭看他，不曉得自己是否看錯了。她分明瞧見長孫無羨的眼里似乎有淚光。

    這一刻，慕容善才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何為民，何為擁戴。

    云凌還想再勸說，被她抬手打斷了：“備匹馬來，放心吧，我與他出得去?！?br/>
    他頷首應(yīng)是，忙就去了。

    一刻鐘后，兩人身在疾馳的馬上。臘月的天，風(fēng)吹在臉上便如同刀子在割，涼骨透心的寒。長孫無羨從后邊圈著慕容善，將她緊緊裹在披氅里。

    慕容善微微仰起頭，瞧見他下頜的線條繃得極緊，月色照得他神情冰冷。

    此地是一處偏巷，叛軍尚未攻過來，看這方向，她似乎曉得他預(yù)備去哪里。大概也只有那里了。

    她在顛簸中勉力道：“咱們走水關(guān)嗎？”

    長孫無羨點(diǎn)點(diǎn)頭：“別怕?！?br/>
    怎會毫不緊張呢。她對水是有陰影的，尤其夜里的水。但她仍是點(diǎn)點(diǎn)頭，咬緊了牙關(guān)。

    叛軍圍攏的速度極快，半刻鐘后便有搜查隊(duì)靠近，此時再往前奔馬便得暴露了。長孫無羨勒了韁繩，拿了柄匕首狠狠扎了一刀馬屁股。馬吃痛疾馳而出，立刻吸引了附近一隊(duì)士兵的注意。

    他牽了慕容善，向她打了個手勢，示意從另一邊走。卻不想兩人方才貓著腰拐進(jìn)一條烏漆墨黑的小巷，便被不知從哪躥出的人大力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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