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團(tuán)部食堂的包間，幾瓶啤酒，幾盤小菜。楊磊拿著酒瓶倒酒，和旁邊的人碰上。

    “真沒想到，咱哥倆會在這兒碰上。聽說你在舟橋旅??！抗洪搶險(xiǎn)的那個！怎么到這兒來了？”

    “剛調(diào)過來，沒幾個月?！?br/>
    楊磊摘了軍帽，放在一邊。

    “幾年沒見了？……三年？”

    二黑感慨地打量楊磊，眼光落在他那身綠色軍裝上。

    “瞅你這身，要走在大街上，我真不敢認(rèn)！”

    “有啥不敢認(rèn)的。”

    “這肩膀上星星掛的，眼睛都花了。我可是連首長都叫了啊，解放軍首長，以后當(dāng)了大官兒，也關(guān)照關(guān)照老兄弟唄！”

    二黑一副老板的打扮，人還和以前一樣，改不了油嘴滑舌。

    “得了，甭?lián)p我了?！?br/>
    楊磊難得見到當(dāng)年的熟人，也多久沒用這樣的語氣講話了。他拿著酒瓶，和二黑碰了一下。

    “見一回不容易，今天別走了，跟我說說話。”

    “不容易……你怨誰??？你說這幾年你聯(lián)系過誰？咱們當(dāng)年幾個玩兒得好的兄弟，現(xiàn)在誰有你的消息了？”

    楊磊不做聲。

    二黑也喝了一口酒，從口袋里掏出皮夾，抽出里面一張照片，笑著遞給楊磊。

    “我兒子，三歲了?！?br/>
    照片上，小琴抱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滿臉幸福。

    “皮！比他老子小時候還鬧騰！”

    二黑笑得滿足。

    “我在青河路開了一家公司，倒騰皮具，生意還不錯。那時候選址，小琴說靠南湖路的好，我說，還是選這兒，離以前世紀(jì)大酒樓近點(diǎn)兒。”

    說到世紀(jì)大酒樓，兩人都沉默了一下。

    “那兒拆了以后，現(xiàn)在是個街心花園。到處都在拆，說是搞什么綠地工程。……你去過嗎？”

    “去過?！?br/>
    楊磊說。

    二黑無奈地笑笑。

    “變樣了！好多年了，什么都變樣了。”

    二黑喝了口酒，想起了往事，他也惆悵了。

    “人也走了，當(dāng)年的哥幾個，找不出來幾個了。老亮去了四川，花貓帶人回了江北，也不知道還在不在混。九哥當(dāng)年那些產(chǎn)業(yè)都分包給兄弟們了，還好，誰都沒壞了九哥的名頭。光明臺球室我盤下來了，小武管著。我琢磨著，宇哥對那地方有感情，得守著。等宇哥哪天回來了，給他?！?br/>
    二黑出了一會兒的神。

    “你說，宇哥現(xiàn)在在哪兒呢？”

    二黑問楊磊。

    楊磊聽見二黑這么問，淡淡嗤笑了一下。

    “你們都不知道他在哪兒，我能知道？”

    楊磊說。

    二黑有點(diǎn)后悔這么問楊磊。他想起了三年前楊磊是怎么找房宇的。他不知道當(dāng)年為什么楊磊要那么找房宇，也不知道為什么房宇走了以后不告訴他們?nèi)チ四膬骸Ｄ且荒陾罾谡曳坑?，都知道，因?yàn)閯屿o實(shí)在鬧得太大，那時楊磊為了找人擅離已經(jīng)分配好的部隊(duì)遲遲不報(bào)到，差點(diǎn)被部隊(duì)當(dāng)逃兵開了，為此還背上了處分，后來?xiàng)罾趶哪戏交貋硪院?，突然停止了找人，回了部?duì)，而且強(qiáng)烈要求不去原部隊(duì)機(jī)關(guān)，而要去軍區(qū)前線專門抗洪搶險(xiǎn)承擔(dān)最危險(xiǎn)和最艱苦任務(wù)的舟橋旅。人人都說，楊磊腦子壞了！

    據(jù)說楊磊在南方找到了房宇，兩人見過面，也有說楊磊沒找到人，只是累了，不找了。到底見沒見過，誰也不知道，因?yàn)闂罾诨貋硪院笾蛔譀]提。但自從楊磊回到江海，就再也沒去找過房宇。

    “那幾年，老亮被通緝，只能跑路了。花貓一直守著宇哥的地盤，命都差點(diǎn)豁出去。宇哥在牢里的時候，外面的事兒有花貓，是一點(diǎn)心都沒讓他操。我以前還挺看不上他的，可是他對宇哥，真是有情有義，沒說的。”

    二黑回憶起舊事，眼神也迷蒙了。

    “宇哥出獄的時候，很多兄弟都回來了，還有別人來投奔，想跟著他干。他在獄里這四年，歸攏了不少人，馬冬那樣的，都服他，出來了要給宇哥拉大旗，要跟他。你大哥燕子乙，把宇哥接去勸了一晚上，劉羅鍋、張四天那些大哥，個個都來歸攏過?？墒怯罡缇鸵痪湓?，不混了。任誰說破了嘴皮子，他都不留，要走?！?br/>
    二黑想起了那個時候。當(dāng)時很多人都不明白，房宇為什么要那么堅(jiān)決地離開江海。在道上，蹲過大獄就像一種資本，像黑道職業(yè)證書一樣有含金量有分量，在當(dāng)時的情形下，只要房宇一句話，完全可以東山再起，可是房宇卻從江海銷聲匿跡。

    “有人說，宇哥坐牢把膽子坐小了，沒從前的膽了。我知道不是?！?br/>
    二黑看著酒杯。

    “以前，宇哥都是為了九哥。宇哥這輩子，就只認(rèn)九哥這一個大哥?，F(xiàn)在九哥不在了，他也該為自己活了?！?br/>
    “他以前說過，他想有個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宇哥該過過這樣的日子了?！?br/>
    楊磊不說話，聽二黑說著。

    “你知道英子和宇哥好了。她以前就追宇哥追得緊。宇哥在大牢這四年，都是她隔三差五地去，什么都想著，什么都打點(diǎn)。宇哥以前是對她沒心，拒絕過她那么多次，可是這四年英子是怎么對宇哥的，這才叫患難見人心。是個石頭人，心都捂熱了。她一個年輕女人，一個人開個美發(fā)店，多不容易，宇哥加刑那次，她眼睛都不眨就把店賣了，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托關(guān)系，那是她起早貪黑好幾年掙的辛苦錢！一個女人能為宇哥做到這份上，咱兄弟幾個服了。就憑這，她就夠格當(dāng)宇哥的女人?！?br/>
    二黑回想起英子四年如一日地一趟趟去探監(jiān)，她的堅(jiān)持，連獄警都動容。以前跟在房宇后邊追的女人很多，但只有碰到了事兒，才能顯出真心。

    “你說，有一個女人肯這樣對你，連你蹲大獄都不離不棄，還圖什么？宇哥不是石頭人，是個男人，都不能不感動。宇哥出來以后，這也就順理成章的事兒了。宇哥出來那天，你是沒看到，他們倆，真是患難見真情?！?br/>
    二黑想起房宇出獄時候，英子激動地埋在房宇胸口嗚嗚地哭的情景。

    “他們結(jié)婚了嗎。”

    楊磊磕出一根煙，問。

    “辦是沒辦。宇哥一出獄，沒多久就離開江海了，去哪兒跟誰都沒說。英子也不見了，應(yīng)該一起走的?！耍Y(jié)不結(jié)的也就那么回事兒。等宇哥哪天回來了，哥幾個再給他們補(bǔ)辦個盛大的婚禮，一樣風(fēng)光！”

    楊磊抽煙，煙霧散開，籠著他的臉，平靜，模糊不清。

    “他為什么不在江海？”

    二黑沒說話，喝了口酒，只是笑笑。

    “磊子，我不知道當(dāng)年你跟宇哥有什么疙瘩。當(dāng)年的事兒，我也不好說。”

    二黑有些欲言又止，又無奈地笑笑。

    “宇哥要走，有他的原因，我們不太清楚，你也不要問了。三年了，加上你上學(xué)那四年，七年了。七年，多少事兒都變了。江海這七年變得我都快不認(rèn)識了，何況是人呢。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