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意番外（6）

    夏天來了?！咀钚抡鹿?jié)閱讀.】

    山林里,空氣依然純冽清涼。

    莊園里綠樹成蔭，園林一角的庭院后舍,白石砌路，曲折向西,夾道兩旁,片片紅花墜落石階。月牙門外,葡萄棚花架鋪滿庭。

    這是后舍的一處納涼齋子。

    窗明幾凈，案榻潔澤；風(fēng)鈴木花枝也探入室內(nèi),粉紅色層層疊疊的花苞靜悄悄地窺探著屋子里的人。

    “謀殺罪……是指預(yù)懷惡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的行為。”

    甄意捋了一下耳邊垂落的頭發(fā),摁著厚厚的刑事法典，一邊認真做筆記,一邊不經(jīng)意輕念出聲，

    “……殺人行為必須具備某種（不論是明示或默示的）預(yù)懷惡意方足以構(gòu)成謀殺罪?！?br/>
    木藤桌子上擺著厚厚幾摞書籍，諸如《刑事訴訟程序條例》，《殺人罪行條例》等等。

    “廢除死刑后，合法殺人可分為3類……”她輕聲念著，一低頭，耳朵后邊的頭發(fā)又落了下來，遮住視線。

    思維被打亂了一秒。

    她停下筆，眼睛斜過去，歪著嘴巴“呼”地用力一吹，發(fā)絲亂飛。

    藤桌對面的言格聽到動靜，抬起眼眸，就見她吹頭發(fā)吹得不亦樂乎，當(dāng)真不辜負她自娛自樂的典范稱號。

    他抬眸一瞬，手卻沒停，下一秒，又低下頭去繼續(xù)寫字了。

    甄意吹了幾下，很快玩膩，抓抓頭發(fā)準備繼續(xù)看書，目光卻不經(jīng)意落到他身上。

    午前的陽光透過薄紗窗，暖暖又朦朧，他低眉垂眸的樣子，美好如畫。

    甄意發(fā)現(xiàn)，他的睫毛很長，因是低垂著，看上去愈發(fā)烏黑密密的。讓她沒來由地有種想吻他眼睛的沖動。

    微醺的陽光襯得他的臉頰白皙透明，真是一個漂亮的男人。

    她看他幾秒，不免心跳加速。

    目光緩緩下移，他的手指也白皙修長，執(zhí)著毛筆，安靜而專注地在黑色筆記本上書寫著他們之間的記憶。

    她真佩服他。

    他們認識了12年，而他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句話后面的語氣和心情。

    他說去年年末的一次雷電和燭臺著火，燒掉了他大半的筆記本，可是沒關(guān)系，燒不掉他的記憶。

    他可以重新記錄，這次，和她一起記錄。

    過去的兩個月里，他帶她去了他們最初相遇的公交車站，告訴她，那天，她像一枚太陽從天而降，笑著回頭，自此點亮了他的生活；

    他帶她去他們的學(xué)校，告訴她，他們的教室隔著七層樓和一個小操場的距離，上課的日子，他們每天見9次面；

    他帶她去體育場上散步，告訴她，她拿著掃帚在草地上騎行飛跑；告訴她，她跳高時躍起來像鳥兒一樣身姿舒展；

    他帶她去圖書館，告訴她，她最討厭圖書館，因為她太好動，根本坐不?。凰磿墓Ψ?，她挪來動去，總是發(fā)出各種悉悉窣窣的聲響，像一只磨牙的小老鼠；

    他說，那個時候，學(xué)校的老師同學(xué)都認為，他們真是不相配極了。

    可他覺得，他們在一起很好；只有她在他身邊晃來蕩去的時候，他才能體會到開心的感覺。

    他帶她去教學(xué)樓頂看星星，告訴她，那天晚上她記錯了時間，沒有看到流星雨，可他教會了她認識鯨魚座；而她后來偷偷地找書看，學(xué)習(xí)星座知識，他都知道；

    他帶她躺在大馬路上看天空，告訴她，她的眼睛總是能看到城市與自然的一切美好，他喜歡她歡叫著和他分享她眼中的精彩；

    他帶她去南沖看螢火蟲，告訴她，從那一天開始，他們在一起了，成了男女朋友；從南沖回學(xué)校的大巴上，她霸占了他身邊的座位；下車后，他插著兜默默地走，她跟在他身邊，抓著他的袖子，抿唇笑得賊兮兮的，兩人奇怪的組合驚掉了同學(xué)們的下巴（當(dāng)然，后面這句話是當(dāng)年的甄意給他形容的）；

    他帶她去工廠的廢舊居民樓，告訴她，她準備了一盤鉆石水果給他吃，后來……還告訴她，他們躲進衣柜里，后來……

    他帶她去學(xué)校的后山，告訴她，有一次學(xué)校組織爬夜山，他們倆落在了后邊，在一株粉色的西府花樹下接吻，被人看見了，傳遍整個學(xué)校，也打破了他和她在一起并非情愿的謠言……他倒是聽不見什么流言蜚語，可她驕傲極了，從此走在校園里，都是昂頭挺胸的；

    她和他相處的每一絲細節(jié)，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甄意其實很驚嘆，驚嘆自己曾經(jīng)那樣熾熱地愛過他，聽上去像是某種難以信服的壯舉。

    可她相信他黑色日記本里記錄的每一句話，跟著他走遍深城的每個角落，為他每一個不經(jīng)意溫和的動作和每一個無意間清潤的表情癡迷；重新愛上他這樣的男人，并不難。只是，還有某種冥冥之中的羈絆，

    除了命中注定，仿佛沒有什么能解釋得清。

    對他，她亦同樣驚嘆；驚嘆他12年如一日，始終如此誠摯地回應(yīng)她；驚嘆他那一顆純粹的心，把他眼中她“彩色的光芒”一縷縷鐫刻下來。

    ……

    這真是一段奇妙的旅程。

    甄意咬著筆頭，凝望著他出神。

    低眉寫字的言格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緩緩抬眸，撞上她癡癡憨笑的樣子，抿了一下唇，問：“怎么了？”

    “哎~真是奇了怪了?！彼櫰鹈迹坏昧说貒@了一口氣，“光是看著你，都覺得幸福?！?br/>
    他淡淡笑了，說：“剛好，我也這么覺得。”

    一直這么覺得。

    說完，人已低下頭繼續(xù)寫字了。

    甄意也不多說，繼續(xù)復(fù)習(xí)她的法律。

    只是這次，也不知為什么，仿佛條件反射，腳不自覺地抬起來，自動自發(fā)地放到對面的椅子上，鉆去他的雙腿間，左拱拱，右蹭蹭，腳丫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終于攀在他腿上不動了。

    “……”

    言格抬頭看她，見她全然沒意識到自己的“流氓”舉動，已經(jīng)專心低頭看書了。

    他當(dāng)然不介意，還因她無意識的熟悉的動作而有淡淡的歡愉。

    正值初夏，木窗外，流蘇樹滿樹白花，覆霜蓋雪，清麗宜人；

    木窗內(nèi)，風(fēng)兒在吹，花香淡淡，兩人對桌而坐，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什么也不說，這樣，就很好。

    ……

    下午一點，是午睡的時間。

    過去的兩個多月，兩人都是分床而睡，她睡床上，他睡榻上。今天，她卻把他拉到了床上，照舊是她最習(xí)慣的姿勢：手腳全抱在他身上，跟抱玩偶熊似的。

    他早習(xí)慣她張牙舞爪的睡覺風(fēng)格，倒也不會因此睡不著。

    只是，他知道她怕熱，出于她午睡舒適度的考慮，問：“這么抱著，不會覺得熱嗎？”

    “不會啊?！彼凉M不在乎的，“而且，就算熱，我也可以忍著。”

    “……”他無話了，闔上眼睛。

    露臺上有山風(fēng)吹進來，掀起千草色的紗簾，清清涼涼。

    “唔……”甄意咕噥，“我是不是要把你擠掉下去了。”

    “沒有?！彼麥貪櫟溃澳闼X總是習(xí)慣占很大一塊?！?br/>
    她癟嘴：“那當(dāng)然，我要翻身，還要伸懶腰啊。”

    “嗯，我知道?！彼麘?yīng)著，語氣中似有極淡的笑意。

    午后清風(fēng)拂面，叫人慵懶，真是小憩的好時機。

    她摟著他的身子，昏昏欲睡時，睜開眼睛一望，望見了紗簾外，露臺邊，幾株高高的藍花楹樹。

    四月末，正是花開正盛的時節(jié)。

    沒有葉子，一樹繁花，淡紫色，深紫色，開滿整個世界，映襯著淺淺的天空，美得好似人間仙境。

    “那是藍花楹？”她在他耳邊問，上次他告訴過她。

    “嗯?！彼]著眼睛，安然而閑適，有些睡意了。

    她愣愣看著，又嘀咕，

    “藍花楹有花語嗎？”

    “有?！?br/>
    “是什么？”

    “……”他清醒了一些，緩緩睜開眼睛，“……在絕望中等待愛情?！?br/>
    “難怪那么美?！彼p輕地說。

    她懵懵地看著，想起有次無意間聽到他和言栩說話，他說，真正的愛情需要等待，誰都可以說愛你，但不是誰都能等你。

    縱使是失去了記憶的甄意，她也知道，他們之間的愛情，是絕望中的等待與苦守。

    她還記得，兩個月前，聽到言格的媽媽和他說：“要這樣一直包容她嗎？言格，她受了傷，的確需要包容；可包容是個很累的姿勢，誰都承受不了多久。”

    而那次，言格沒有回答。

    面對各種各樣的質(zhì)疑，他從來不去回答，不會言語爭辯，他只有行動。

    甄意的心溫暖得像化開的春水，不經(jīng)意往他脖頸間靠了靠，臉頰感受著他脖子上均勻而有力的搏動，心里莫名浮上一絲親昵的悸動。

    分明才是初夏，天氣涼爽，可她覺得有些熱了。

    “言格？”

    “嗯？”他闔著眼，嗓音散漫。

    她的手鉆進他的薄T恤，輕輕撫摸著他腹部緊實的肌膚，喃喃而帶著一絲困倦的慵懶，問：“以前，我們是不是做過制造言嬰寧小朋友的事？”

    “……嗯。”

    她唇角彎彎，說：“言嬰寧小朋友表示，她想來到這個世界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