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看皇帝寵后的架勢，便知碧桃張狂自有其張狂的道理，如今自己已經(jīng)脫身大半，接下來便是要撇清和三皇子的關(guān)系。

    可是這三皇子雖外在驕縱，內(nèi)里卻實是個憨主兒，自己又何以能落井下石？

    說到底，他真是為了幫自己才踏進(jìn)這混水的，沒想到是越攪越亂，自己現(xiàn)在可還是險著幾分。

    都怪這渾小子，怎可扯出那般不著四六的荒唐理由？說什么同道論詩，分明是冤家路窄！說什么搬來救兵，簡直就是一拆臺的角色！想必待會兒定是唇槍舌劍，你污我蔑，一派歡喜場面。

    郁歡瞅瞅一旁猶自得意的拓跋彌，苦笑一聲，想道一句“你自小心”，卻終沒說出口。

    中天正殿自是另一番光景。

    雕梁粉壁，青瑣綺疏，柱礎(chǔ)竟作蓮花覆盆型，藻井亦生蓮瓣多重，置身其中仿若世外禪途，叫人不覺心生清明。再看殿中乳紗帳幔，流蘇綴珠，偌大的朱漆游龍戲鳳屏風(fēng)隔出前后室，一應(yīng)小幾胡床排列左右，其明麗較天安殿亦不逞多讓，卻自有其獨(dú)特韻味。

    又是與前世里不同??！郁歡暗嘆，眼睛卻往上瞟去。

    帝后坐了正方二座，杜貴嬪也不說話，自是撿了左邊座位，那拓跋彌正想落座，瞧了瞧皇帝面色不善，便悄然立于杜貴嬪身邊，垂首看地，那促促不安的神態(tài)直想叫郁歡發(fā)笑。

    真是個活寶，推不前搡不后，氣死人不償命。

    姚皇后先開了口，卻是對著皇帝輕聲道：“陛下，妾身適才小寐間聽得殿外嚷嚷，可是發(fā)生了什么事，這般興師動眾？”

    皇帝撿了緊要的說與她聽，說罷，卻狠狠瞪向拓跋彌，語氣陡厲：“彌兒可是認(rèn)可碧桃剛才所言？”

    拓跋彌支吾半天，方回道：“兒臣......并未聽清碧桃所言，還請父皇明示！”

    郁歡恍然一悟，怪不得他還一副事到臨頭無心無肺的樣子，敢情是不知道碧桃對他言語挑刺這檔事！想到此，又不由看向杜貴嬪。

    這回方才看清杜貴嬪的容貌。有道是繆繞玉綏，郁橈溪谷，一襲藕荷綴珠綾綃裙著在她身竟極是妥貼。素素貂嬋腰，佳佳羅敷面，論得憐人，郁歡竟覺得比那弱柳扶風(fēng)的姚皇后更勝幾分，只是膚色較姚皇后稍暗，卻因了那英眉利眸，比起那胡羌之美，這漢家女子也絲毫未失顏色。

    玄鶴冷，白鵠清，各得千秋......

    郁歡暇賞之余，便聽得杜貴嬪出聲了，語氣不復(fù)諍厲，卻也冷：“陛下為何不聽聽彌兒對此有何說法？”

    不待皇帝出口，姚皇后便接道：“彌兒可是有什么說法？”

    語氣一貫地春風(fēng)化雨。

    “兒臣——”郁歡的心被他吊得老高，生怕摔得很慘，“兒臣于那御河清風(fēng)橋上偶遇無歡，聽她吟得兩句詩，遂覺她頗得詩書之道，想起父皇平日里最見不得兒臣胸?zé)o點墨，便起意想討教一番。未想——”

    卻被皇帝打斷：“哦？什么詩？竟惹得你這不學(xué)無術(shù)的也要學(xué)學(xué)那詩文之道？”

    “這，這——”拓跋彌一時大窘，不時如何作答，卻急壞了郁歡。

    她恨鐵不成鋼，臨時叫她拈詩倒不是難事，可這叫人能起意效學(xué)的詩卻也難住了她。怎么辦？怎么辦？

    她急出一腦門子汗，腦中一閃而過什么，也來不及抓住，卻脫口而出道：“紅月灑青輝，嫌夜無相與。來日把酒歡，相忘于江湖?！?br/>
    拓跋彌一喜，道：“對對對，就是這兩句詩！兒臣聽后，頗覺豪氣，遂想與無歡討教這漢人文墨之道?！?br/>
    說罷，嘻笑著看向她，卻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倒也是好詩?！币屎簏c點頭。

    杜貴嬪也看了她一眼，又轉(zhuǎn)了回去，看向上座皇帝。

    皇帝示意拓跋彌繼續(xù)說下去。

    碧桃卻上前于姚皇后耳邊低語幾句，姚皇后無甚表情，她又轉(zhuǎn)回?zé)o歡身邊站定。

    “兒臣未想竟于歸途中與無歡遇著一婢女倒伏在地，兩人便上前去看個端詳。無歡切脈后說，此婢女只得進(jìn)氣，未得出氣，只怕是兇多吉少，卻有一法可吊得她一時性命。兒臣便問她何法，方知是那極品老參，且須在一刻內(nèi)取回，于是做主去尋。卻忘了問她去哪兒尋，是太醫(yī)署還是御藥監(jiān)，便又轉(zhuǎn)回，瞧得那碧桃口口聲聲指著無歡誣詬，一時氣憤就上前訓(xùn)了那婢女幾句?！?br/>
    “殿下這是說的哪里話？奴婢何時誣詬無歡了？她是不是害人性命，奴婢說的可是稟明皇后娘娘處置？”碧桃有了姚皇后壯膽，語氣竟也壯實許多。

    很好，又推回到皇后身上了，這是拿住拓跋彌的疏處避重就輕啊。

    郁歡心內(nèi)冷笑。

    卻不想拓跋彌真是魚兒上鉤：“便是有皇后娘娘處置，你就能作得了主？”

    “怎么？皇后娘娘作不了主？”碧桃繼續(xù)反唇相譏。

    “如何——”

    拓跋彌的話卻被杜貴嬪不緊不慢地打斷：“還請姐姐作主處置！”

    拓跋彌還待說話，杜貴嬪瞪了他一眼，又道：“彌兒，你此前對娘娘有不敬之語，還不領(lǐng)罪？想是娘娘鳳心寬宥，必不會怪罪你的?！?br/>
    姚皇后卻道：“彌兒剛十齡孩童，想是言衷相生，想來本宮儀同后制，道是陛下心存憐愛之意，彌兒卻未說錯，金人鑄未，璽冊未受，本宮忝為**之主?！?br/>
    “皇后——”

    “陛下可否聽得妾身一言？妾未嫁時，君許后位，原是妾先皇考與陛下之約，如今妾故國亡，慈父喪，只得此飄萍一身，欲往何方，能往何方，又有什么要緊？妾得陛下如斯恩寵，已是足愿，豈會在意那些身外名份？便是妾身自己，受些什么苦楚，若為了陛下，也自是能當(dāng)蜜吃?！?br/>
    郁歡卻一皺眉，此一番話情意真摯，道是處處不在意，話里話外，卻還是博取君憐。

    姚皇后果然還是不一般！

    只見皇帝當(dāng)真臉色一沉：“魏祖雖有制，金人鑄成方為后，先皇后乃宣武帝大室原配，卻因此制未及后位，且因朕之不孝蹈亡，朕每每憶及，都痛入髓骨。如今，朕再不屑那祖宗規(guī)矩，鑄不鑄成金人有什么要緊。至于寶璽金冊不詔不受，非后不賢，非君不立，乃是皇后娘娘思君兩難，幾次三番推拒。如今，朕再重申，有誰若不敬皇后，便自當(dāng)罰罪沒役，無人概免！彌兒雖為皇子，卻也免不得罪。彌兒，下去自領(lǐng)四十鞭！”

    眼見拓跋彌垂頭喪氣跟著內(nèi)廷侍衛(wèi)邁出殿門，卻被悠悠一聲定在檻處，進(jìn)退不得。

    郁歡看向正在發(fā)聲的杜貴嬪，她不復(fù)先前恭謹(jǐn)，語氣微厲帶怨：“陛下！敢問彌兒有何不敬皇后之處？他所說寶璽金冊不詔不受，可是有誤？”

    “自然無誤，可......”皇帝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杜貴嬪接了過去：“可陛下就據(jù)此斷了彌兒的不敬皇后之罪，陛下龍虎之軀，金口玉言，便如此草率輕舉么？”

    眾人征征立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都道杜貴嬪是怎么了，吃了嗆藥般頂撞圣上。杜貴嬪這幾年失寵人盡皆知，陛下寵后又是出名的，如此不管不顧，當(dāng)真連性命也不要了么？

    郁歡想起叱木兒說的，幾年前這杜貴嬪也是當(dāng)眾出言頂撞陛下被罰，今天倒也被她趕上一回，遂不由擔(dān)心起杜貴嬪，看樣子，杜貴嬪是善不罷休！

    皇帝卻似沉吟，又像在自語：“哦？如此么？朕還真是不自覺啊......”

    眾人剛松一口氣，卻立時又提起心來，皇帝那和風(fēng)細(xì)雨的面孔依舊，語氣卻似風(fēng)雨欲來：“杜貴嬪便說說朕是如何草率輕舉了？好叫朕也受教受教？”

    “妾如何敢叫陛下受教？陛下萬乘之駕，天佑龍子，妾一介凡人俗婦，如何敢指摘妄議？妾只是可憐彌兒，年少失母，雖貴為皇子，除了婢女仆從，再無人疼惜憐愛，更逞提教導(dǎo)習(xí)引。有道天家無情，妾卻想，無情是天家，有義卻在人心！陛下為天下之主，可也是皇子皇女們的父皇！便是彌兒他再不濟(jì)，再不成器，再無人教導(dǎo)憐愛，不是還有陛下么？如何便教那婢女生欺了去，惹得他出言不遜？如今不治那婢女不敬皇子之罪，怎么本末倒置反議起彌兒的錯處來？妾身宮中的春兒雖死得不明不白，此事的來龍去脈卻已然清楚，彌兒他也沒有說什么大不敬之語，縱是他萬般不堪，陛下作為他的至親，如何又脫得了干系？便是偶有小過，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一沒有殺人越貨，二沒有褻瀆皇家，可憐他小小年紀(jì)，還在懵懂時候，如何能承得起四十鞭的酷刑？”

    一番話，杜貴嬪說得滴水不漏，一氣呵成。

    眾人聽得膽顫心驚。杜貴嬪聲音平平，卻處處詰問，語氣淡淡，卻時時詬責(zé)。饒是他們，也聽出杜貴嬪的話里話外意，語間語外憤，更遑論那座上天子？

    郁歡也看向皇帝，事到如今，她反倒成了沒事兒人似的，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皇帝的臉色鐵青，顯然是氣極，不知是惱那杜貴嬪，還是惱自己，真如杜貴嬪所說那般無情無義？

    她卻自惱恨自己之前的多管閑事，偏偏去查看那婢女，惹上這么一攤破爛事。

    這該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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