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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防盜章 “有公主這句話, 在下便放心了。”
白芷抿了口茶：“如今多有不便, 在下先行告辭。”
“明日去人市等我?！鼻仄M淡道：“如果不回北燕, 不如先跟在我身邊?！?br/>
“好。”白芷應(yīng)了聲, 便退了下去。
等白芷走了, 秦芃喝了口茶, 從庭院里走出來，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這時候，老遠(yuǎn)躺在樹上的衛(wèi)衍睜開眼睛，看向白芷離開的方向，勾起嘴角。
他這個嫂子，還真是很多秘密。
第二日午時, 秦芃去了人市，這時候白芷已經(jīng)偽裝好了在哪里，秦芃挑挑揀揀, 假裝什么都沒看出來, 將白芷買了回來。
進(jìn)屋之后沒多久, 衛(wèi)衍便走了進(jìn)來，含著笑道：“我聽說嫂子今天買了個人進(jìn)府?！?br/>
“嗯?！鼻仄M看著書，面色平靜：“手里缺用的人, 怎么了？”
“手里缺可用之人，嫂子同我說啊。”衛(wèi)衍橫躺到秦芃身邊來，一手撐著自己腦袋, 一手放在屈起的膝蓋上, 含著笑道：“要能打聰明的或者好看的, 我手里多著呢，人市那種地方，能遇到什么好的？”
聽到這話，秦芃含笑抬眼。
“怎么，”秦芃直接道：“衛(wèi)將軍如今對我還有疑慮？”
衛(wèi)衍面色一僵，沒想到秦芃如此敏銳，片刻后，衛(wèi)衍笑了笑：“哪里，我就是問問。”
說著，他垂下眼眸：“嫂子多心了?！?br/>
秦芃不想和衛(wèi)衍糾纏在這件事上，她向來知道衛(wèi)衍是個七巧玲瓏心的。要打消他的疑慮，必須要他自己想明白。于是秦芃換了個話題道：“你如今露了面，可以去找張瑛了吧？”
“嗯？那是自然。”衛(wèi)衍點點頭，想了想明白道：“你想讓我去找張瑛說秦書淮退兵的事？”
“他軍隊一直在這里，不是個事兒。”
秦芃敲著桌子，認(rèn)真思索著：“你的兵也不能一直在城里，可他不退，你就不能退?！?br/>
“我明白你的意思?！毙l(wèi)衍思索著：“我等一會兒就去找張瑛?！?br/>
兩人說著話時，秋素走了進(jìn)來，恭敬道：“公主，太后娘娘請您過去?！?br/>
“請我過去？”
秦芃抬起頭，皺眉道：“可說是什么事了？”
“娘娘沒說，就是讓您過去。”
看來是沒什么大事。
秦芃點點頭，淡道：“給報信的公公一些碎銀，讓他稍等，我即刻便去?！?br/>
和秋素說完，秦芃便去換了衣服，而后帶著白芷跟著人進(jìn)了宮里。
一進(jìn)宮中，便看見李淑抱著秦銘在哭，見秦芃來了，李淑立刻起身道：“你可算是來了，你還記得我和你弟弟嗎？！”
“你這是怎么了？”
秦芃皺起眉頭，如今和李淑相處，對于這個婦人，她真是半點尊敬都又不起來。李淑一聽這話就落了眼淚，將秦銘拉扯過來：“你在這么久都不進(jìn)宮一趟，我和阿銘就算是被人欺負(fù)死你也不管了吧？”
“母親，”秦芃壓低了聲音：“您是太后，是太后就有太后的氣度，宮里宮規(guī)寫得清清楚楚，誰犯了事，宮規(guī)如何寫你如何處置，便就是打死了也沒人說你什么，這樣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
“而且，退一步將，”秦芃吸了口氣：“我是公主，您是太后，論品級論地位都是你比我高，怎么還有你被人欺負(fù)我來管事的道理？”
“好啊，你大了，翅膀硬了，就這樣擠兌我，”李淑聽著這話，蠻不講理撒氣潑來，抱著秦銘就道：“我是太后，可誰又把我放在眼里了？！讓你當(dāng)鎮(zhèn)國長公主是為的什么？你當(dāng)初又是如何說的？你說你要護(hù)著銘兒，護(hù)著我，如今你當(dāng)上鎮(zhèn)國長公主了，又不作數(shù)了？！我這個太后算什么啊……”
李淑哭哭啼啼鬧起來，秦芃腦子被她鬧得發(fā)暈，揉著腦袋跪坐到一邊，明白和這人是說不清楚的，便干脆繞開了話題道：“你別鬧了，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銘兒被打了！”
李淑拉起秦銘的手來，上面青一條紫一條，倒的確是被打了。
秦芃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抬頭看向一直悶著頭不說話的秦銘，冷著聲道：“誰打的？”
秦銘沒敢說話，李淑立刻道：“還有誰？太傅唄！一大把年紀(jì)了，還欺負(fù)一個孩子，更何況銘兒是皇帝了，他也敢下手，我看他就是造反！謀逆！”
聽李淑的話，秦芃臉色好了很多。
如今秦銘剛剛登基，她還沒來得及給他挑選老師，秦銘現(xiàn)下還小，老師格外重要，她本來都忘了，如今剛好提上日程來。
孩子讀書，大多是要被打的，可秦芃從來不喜歡對孩子管得太嚴(yán)的老師，因為以前北燕宮廷的夫子都不太喜歡她，可她覺得自己還是成長得挺好的。
秦芃將秦銘召過來，看了傷口，平淡道：“他為什么打你？”
秦銘沒敢說話，秦芃笑了笑，溫和道：“你說出來，姐姐不會怪你?！?br/>
“我……上課打盹?！?br/>
“為什么打盹？”
秦銘不說話了，秦芃想了想：“你是不是晚上偷偷出去玩了？”
“沒有！”
秦銘焦急出聲，秦芃挑眉：“那是為什么？”
“我……我……”
“陛下掛念殿下，”旁邊一位侍女終于開口，小聲道：“陛下聽聞殿下墜崖，夜不能寐，后來又聞殿下回來，一直掛念著殿下為何不進(jìn)宮來……”
秦銘不掙扎了，他紅著眼，低下頭來，仿佛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秦芃愣了愣，沒想到秦銘居然是為了這個。
她心里驟然柔軟下來，心里暖暖的，她抬手揉了揉秦銘的腦袋，轉(zhuǎn)頭看著那侍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雙燕?！?br/>
“嗯，”秦芃點了點頭：“平日是你貼身伺候陛下的？”
“是。”
那侍女跪在地上，十分忐忑，秦芃打量著她，見對方神色坦蕩清澈，點了點頭，繼續(xù)道：“這話你同太傅說了嗎？”
“說了……”
“太傅如何說？”
“太傅說……”雙燕有些猶豫，秦芃往身后靠椅上一靠，懶洋洋道：“但說無妨。”
“太傅說陛下，猶如婦人爾?！?br/>
聽著這話，秦芃含笑不語，但眾人都覺得氣氛冷了下來。秦芃抬手?jǐn)嗔瞬璞?，抿了一口，點了點頭。她抬頭看向白芷，給了白芷一個眼神，白芷立刻了然，退了下去。秦芃這才轉(zhuǎn)頭，看向李淑旁邊的大太監(jiān)道：“太傅如今在何處？”
“應(yīng)在翰林院辦公……”
那太監(jiān)應(yīng)了聲，神色頗為忐忑，秦芃二話不說，站起身來，便直接朝著翰林院走去。
“唉？你去哪兒！”李淑站起來，著急道：“銘兒你不管了？！”
“管！”秦芃朗聲道：“我這就去管！”
說著，秦芃就消失在了李淑視線中。
春素秋素緊跟在秦芃后面，看秦芃走得風(fēng)風(fēng)火火，腳步又穩(wěn)又快。
秦芃一路走到翰林院內(nèi)，此時翰林院中人來人往，秦芃進(jìn)了屋中，直接道：“太傅大人何在？”
聽了秦芃的聲音，大家都愣了愣，旋即有人最先反應(yīng)過來，立刻叩首道：“見過公主殿下?！?br/>
“太傅呢？”
“微臣在?！?br/>
一個白須老者從人群中抬起頭來，秦芃打量著他，他恭敬跪著，面上剛正不阿，秦芃點了點頭，同他道：“你過來?！?br/>
老者皺了皺眉，還是站起來，跟著秦芃走到了隔壁的茶室。
進(jìn)屋之后，秦芃坐下來，同老者道：“太傅請坐。”
“不敢。”老者警惕看著秦芃：“有什么事，微臣站著回話便是?！?br/>
“本宮今日來，是為了一事，聽聞太傅打了陛下，可有此事？”
聽了秦芃的話，老者眼中閃過不屑，面上卻是恭敬道：“確有此事，可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愿聞其詳。”
秦芃點點頭，那老者道：“昨日微臣給殿下講學(xué)，殿下卻在課上睡了過去，殿下如今尚且年幼，若凡事都依著他的性子，長大又如何學(xué)得會自律，學(xué)不會自律，又如何當(dāng)一位明君，一位圣主？”
“太傅說得是?！鼻仄M點著頭，表示贊同，老者掃過秦芃，帶了濃重的不屑和嘲弄，仿佛是在用眼神在說著，“秦芃是個女人，便應(yīng)該十分好糊弄”一般。
春素秋素看得氣極，但又不敢上前，秦芃含著笑瞧著太傅，聽著那人繼續(xù)道：“打盹雖然事小，但發(fā)生在陛下身上，那便是大事。老朽雖是臣子，卻也是陛下的老師，只能冒大不敬之罪，給陛下小小懲戒，殿下應(yīng)該能理解老朽一片苦心吧？”
秦芃沒接話，這時候，白芷走了進(jìn)來，手里捧了一堆紙張，恭敬放到秦芃面前。
“殿下，就這些了。”
秦芃點點頭，正要說什么，就聽外面?zhèn)鱽硪粋€清朗的男聲，冷淡道：“在做些什么，這么熱鬧？”
白芷豁然抬頭，秦芃也跟著白芷一起，含笑看去。
卻是秦書淮站在門口，身著湖藍(lán)色長衫，外披白狐大氅，面色平淡看著白芷和秦芃。
他將目光落到白芷神色，神色平靜，仿佛毫不意外，點了點頭，卻是道：“好久不見，白姑娘?！?br/>
陸祐從窗戶外翻身進(jìn)來，秦芃放下筷子，同春素道：“出去吧?！?br/>
“主子……這……這……”
春素一時拿不定主意，秦芃一個寡婦，同這陌生男子孤男寡女的……
“出去?！鼻仄M冷眼掃過去，春素咬了咬唇，低頭匆匆走了出去。
房間里就只剩下了陸祐和秦芃兩人，陸祐靠在床邊，雙手抱胸，直接道：“你和小姐什么關(guān)系？”
“姜漪死了三年了吧？”
聞言，陸祐神色動了動，笑瞇瞇看向陸祐，仿佛一只狐貍似的：“小祐子你就沒想過她？”
聽到這話，陸祐神色大變，他面前的姑娘雖然換了一張臉，但那笑容卻是半分都沒變過。
陸祐張了張口，卻是什么都說不出聲，有一個不敢想的猜想在他心地盤旋，秦芃垂下眉目，低頭喝茶，而后道：“陸祐，你信借尸還魂嗎？”
如果是其他人，秦芃大概是不敢說這樣的話的。
但陸祐不一樣。
陸祐對姜漪的忠心，足以讓陸祐這個人相信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
秦芃抬起頭來，溫和道：“我雖然死了，但是，卻也回來了，陸祐，你信嗎？”
“你……”陸祐眼中猶豫不定，片刻后，他迅速道：“你見我第一句話說的是什么？”
“喲，這人長得真俊。”
秦芃有些不好意思。陸祐眼眶泛紅，接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秦芃都答上來后，陸祐猛地跪倒在地，紅著眼激動道：“小姐！”
“別哭了，”秦芃捧著暖爐，懶洋洋道：“多大的人了，像什么樣子?！?br/>
“是，是……”陸祐知道她一想不喜歡他哭，忙收了神情，想想后道：“小姐如今來找陸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難處？”
秦芃點頭，將如今處境迅速說了一遍。
衛(wèi)衍聽她的話，神色鄭重，等秦芃說完，陸祐沉思了片刻，終于道：“其實，殺衛(wèi)衍這件事，是我負(fù)責(zé)的?！?br/>
秦芃挑眉，衛(wèi)衍想著法子道：“如今秦書淮一直讓人監(jiān)視著衛(wèi)衍的動向，大概還有四日，衛(wèi)衍就會到京。我們會埋伏在衛(wèi)衍入京的路上，一共四百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保證衛(wèi)衍插翅難飛。”
“你們在哪里動手？”
“鬼哭林。”
陸祐從袖子里拿出一張地圖來，將位置點給秦芃看：“衛(wèi)衍此次回來，趕路趕得十分著急，所以并沒有走官道，一路走著小路來的，他如今的路線入京必然過鬼哭林，那里人跡罕至，容易埋伏，是動手的絕佳機(jī)會?！?br/>
秦芃點點頭，她打量著地圖，發(fā)現(xiàn)鬼哭林邊上有一條河流，這條河同護(hù)城河相連接，秦芃指著那條河流道：“你埋伏的位置，離這條河近一些?！?br/>
“這不是問題，”陸祐皺著眉頭：“問題在于，這件事由我負(fù)責(zé)，一旦消息走漏，秦書淮必然懷疑是我。這是其一，其二在于，秦書淮十分機(jī)警，他在的話，我有任何異動都會被察覺，此事難成。”
秦芃沒說話，她瞧著桌面，想了想，卻是道：“如果我拖住他呢？我拖住他，同他多多接觸，然后展露出消息都是我猜出來的，都是他透露給我的，這樣呢？”
“可?！?br/>
陸祐點頭，秦芃放下心來：“那就這樣做，秦書淮那邊有我，我會提前讓人也埋伏在鬼哭林，倒是你只要把位置埋伏在靠河邊的位置，不要太拼命就好?！?br/>
“小姐放心?！标懙v應(yīng)下來：“此事我會妥善辦好?！?br/>
“嗯?！鼻仄M笑了笑，抬頭看向陸祐，卻是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你在秦書淮手下這么久，卻沒對他用尊稱？”
陸祐抿抿唇，神色鄭重，秦芃有些疑惑，為什么陸祐突然就換了一副神色，陸祐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終于道：“小姐死后，我去追查了這件事。”
“哦？”
秦芃毫不意外，若是陸祐沒有追查，那才叫有鬼。
然而追查的結(jié)果似乎讓陸祐十分不喜，他垂著眼眸，言語中帶著冷意：“是秦書淮的人做的?！?br/>
秦芃沒說話，她喝了口茶，全然不在意的模樣。陸祐有些詫異：“小姐知道？”
“猜出來了，”秦芃眼神平靜：“當(dāng)年他娶我便也只是為了姜家在北邊的勢力，姜家倒了，還留著我做什么？”
“可他也……他也不能如此??！”
陸祐憤怒出聲來：“您也是名正言順嫁給他的妻子，他怎么能如此對您！”
“有什么不能的？”秦芃聽著陸祐的話，笑出聲來，看著陸祐，眼中帶著溫柔。那溫柔仿佛是被時光洗禮過，帶了歷經(jīng)世事的蒼涼。
“小祐，對于有些人而言，為了權(quán)勢，沒什么是不能犧牲的?！?br/>
當(dāng)年秦書淮愛趙芃嗎？
愛過的吧。
秦芃帶著微笑，回想起來，至少在趙芃死的時候，秦書淮死死抱著她痛哭流涕，那時候秦書淮的眼淚是真的。
他應(yīng)該是愛過她的，可是對于這個人來說，愛情和權(quán)勢相比，大概不值一提。愛著的人，他仍舊能一面哭泣一面將□□送下去，更何況是姜漪、董婉怡這些就只有一個名分，面都沒怎么見過的陌生女人？
她依稀記得，第一次死后成為姜漪時，她還是恨著秦書淮的，總想著要報仇，所以還特意將陸祐送過去安插了一批人在他身邊。
可是再死了兩次，重生到現(xiàn)在，她對秦書淮，居然就只剩下了那么點回憶和憐憫。
沒有多大的恨，談不上什么愛，就感覺是個陌生人，她知道他對權(quán)勢的渴望，理解他對權(quán)勢的追求，從而心生憐憫。
多可憐的人啊，一輩子都搭在這上面了。
沒有了太大的恨，也就沒什么執(zhí)著，一心只想著逃離齊國，趕緊回家。
雖然北燕對她也沒有多好，可是她弟弟，她唯一的親人，還在北燕等著她。
將最后一口茶抿盡，她站起身來，將春素叫進(jìn)來。
“這事兒就這么定了，”秦芃抬手穿上大氅，同陸祐道：“我如今住在衛(wèi)家，日后來找我，就到衛(wèi)家大門前的柳樹下留個記號，我們就逢五的日子，這個時辰，在這里見就好。”
陸祐點點頭，秦芃提步走出去，走到門口，秦芃突然想起來：“你這胭脂是為誰買的？真有喜歡的姑娘了？”
“沒……”陸祐漲紅了臉，慌忙低下頭去。秦芃也沒再多問，出門去，徑直道：“去淮安王府?！?br/>
“主子……”春素有些緊張：“您如今這是怎么了？以往見著男子都要躲起來，今個兒見了方才那位公子就算了，還要見淮安王，這……”
“春素，”秦芃靠在馬車上，抱著暖爐，閉眼假寐：“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讓你換個稱呼叫我嗎？”
春素有些茫然，秦芃慢慢道：“如果要好好活下去，之前的秦芃，是不行的。”
“春素，你要明白，”秦芃慢慢睜眼：“如今，我已經(jīng)是長公主了。”
春素聽聞笑了，面上有了些不好意思：“七公子……奴婢知道得不多，大概就和宣京里其他姑娘知道得差不多吧……”
春素便說起衛(wèi)衍來。
十二歲跟著家人上戰(zhàn)場，十四歲衛(wèi)家男子均戰(zhàn)死前線，就他一個人因為年幼沒有參加那次包圍戰(zhàn)僥幸活了下來。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衛(wèi)家要垮了，衛(wèi)家除了秦芃，另外五個嫂子都改了嫁，衛(wèi)家冷冷清清，門可羅雀，也就剩下衛(wèi)老太君獨自撐著衛(wèi)家。至于秦芃的作用，可以忽略不計。
誰知道這位十四歲少年在領(lǐng)了兵回到戰(zhàn)場，居然就從此成為戰(zhàn)場戰(zhàn)神級別的人物，在南方邊線上讓敵軍幾乎是聞風(fēng)喪膽，成為了齊國南方戰(zhàn)線的守護(hù)神。
他一路升遷至一品鎮(zhèn)南大將軍，手握三十萬大軍，而衛(wèi)府也因此在宣京中地位水漲船高，因為衛(wèi)衍沒有妻子，于是賞賜都往秦芃和衛(wèi)老太君頭上砸，秦芃如今名下的封地房產(chǎn)珠寶銀錢，加起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有多少。
如今十年過去，衛(wèi)衍已經(jīng)二十四歲，許多人家都盯著這位黃金單身漢，想等著衛(wèi)衍娶親，結(jié)果衛(wèi)衍卻一直待在邊境沒有回來，按照他的話說——國不立，家不成。
“不過，大家都說，這一次七公子要回來成親了?！?br/>
春素說著，也不知道怎么就紅了臉，秦芃好奇打量著她，假做沒看懂春素臉上的羞紅：“哪里來的消息？”
“因為百匯族降了，南方邊境如今安穩(wěn)下來，七公子如果還握著那么多兵在邊境待著，朝廷怕是不大開心的。所以七公子應(yīng)該會回宣京了?！?br/>
“如今既然戰(zhàn)事平了，按照七公子當(dāng)年的承諾，必然是要張羅親事的?！?br/>
春素小心翼翼看了秦芃一眼，秦芃手里抱著暖爐，看見春素那略期待的眼神，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你這什么眼神？莫不是還以為我會將你送給衛(wèi)衍當(dāng)通房不成？”
“主子切莫玩笑話了！”
春素慌忙開口：“七公子哪里看的上奴婢？”
“哦？”秦芃眼中華光流轉(zhuǎn)，似笑非笑：“你還真有這個意思？”
“主子……”春素嘆了口氣：“這宣京中未嫁的姑娘，怕是都有這個意思的。但奴婢知道身份，七公子如天上之云，奴婢不敢妄想，只求侍奉主子終老便好了。”
秦芃摸著手中的暖爐，也不糾纏于春素對衛(wèi)衍的意思，少女懷春是常事，當(dāng)年秦書淮哪怕是個質(zhì)子，高門貴女，丫鬟妓子，莫不都像飛蛾撲火一般撲來，就想求上春風(fēng)一度。
燕京當(dāng)年甚至有首歌謠唱秦書淮：
北燕有南郎，
方街六十行。
身如修竹立，眼似月流光。
恨不得日思夜想，怨不得春閨惆悵，
愿珍珠千斛，十里紅妝，換他春風(fēng)一度，云雨一場。
得語喃呢，秦郎秦郎。
那時候秦芃一直覺得這歌謠很有意思，常在秦書淮面前唱。
當(dāng)年的秦書淮面皮薄，她這么一唱，他就要紅臉，假作沒聽到，就盯著書看。
最后看不下去了，將她往床上一扛，壓著紅著臉就道：“你再唱，不用珍珠千斛，十里紅妝，我也讓你喊秦郎?！?br/>
秦書淮當(dāng)年落魄至此，僅憑一張臉就能混得那么多姑娘懷春，更何況今日的衛(wèi)衍？
有臉有錢有才能，要是春素對衛(wèi)衍一點想法都沒有，秦芃才覺得不正常。
秦芃又從春素口中打聽了一下衛(wèi)衍其他事跡，同自己腦子里的衛(wèi)衍結(jié)合了一下，這才讓春素敲門入了衛(wèi)府。
開門的是個下人，見了秦芃，忙叫了管家衛(wèi)純過來。
秦芃很少回來，衛(wèi)純匆匆從后院趕來，著急道：“大夫人?！?br/>
秦芃雖然是所有嫁進(jìn)衛(wèi)家里年紀(jì)最小的，但衛(wèi)煬卻是實打?qū)嵉牡臻L子，因此秦芃大家都叫她大夫人。
秦芃點了點頭，同衛(wèi)純道：“我來找母親。”
衛(wèi)純聽聞秦芃說話，忍不住向上看了一眼，這位夫人與當(dāng)年走出衛(wèi)家上護(hù)國寺時明顯已經(jīng)不大一樣了，可衛(wèi)純沒敢多言，點頭道：“老夫人正在臥室修養(yǎng)，您請。”
說著，衛(wèi)純便在前引路，帶著秦芃往里走。秦芃剛一進(jìn)后院，就在墻角看到了一排小豆丁，那些孩子最大不超過十二歲，個個穿著干練的胡服，好像是剛從練武場回來，身上還帶著沙子。
一共五個孩子，探著頭偷偷觀察她，秦芃假裝沒看到他們，同管家到了衛(wèi)老夫人臥室。
剛到門口，臥室里就傳來了濃重的藥味，衛(wèi)老夫人急促咳嗽著，里面?zhèn)鱽砹搜诀唧@叫聲：“老夫人您吐血了！”
秦芃聞言，大步跨了進(jìn)去，看見衛(wèi)老夫人正在床上躺著，朝著盆里吐血，她轉(zhuǎn)頭就道：“趕緊去將大夫請來！藥呢？大夫沒有準(zhǔn)備一些應(yīng)急的藥嗎？”
說著，秦芃將衛(wèi)老夫人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方便吐血和喘氣。
衛(wèi)老夫人血量沒有很多，過了片刻后，她緩了過來，瞧見是秦芃，衛(wèi)老夫人有些感慨道：“是老大媳婦兒回來了……”
“母親，”秦芃也不同衛(wèi)老夫人談?wù)撔l(wèi)衍的事了，給衛(wèi)老夫人扶著躺下，抬手用濕帕子給她清理了面上，有些無奈道：“您病重至此，為何不同我說一聲？”
“也不是什么大事……”
衛(wèi)老夫人虛弱道：“你向來不是個愛惹事的……我還能撐一撐?！?br/>
秦芃抿了抿唇，看著衛(wèi)老夫人的模樣，心里有些不忍。
衛(wèi)家如今就一堆小孩子，上面就一個衛(wèi)老夫人，原身又是一個不管事的，這位老夫人哪怕病重，除了撐著又能怎樣？
秦芃嘆了口氣，握著衛(wèi)老夫人的手道：“母親你好好休息吧，這次我回來了，便不走了。凡事有我呢?！?br/>
衛(wèi)老夫人聞言，恍惚睜開眼睛來，她有些渾濁的眼里滿是欣慰，瞧著秦芃，感慨出聲：“長大了……”
秦芃抿了抿唇：“小叔知道這事兒嗎？”
“沒呢……”衛(wèi)老夫人搖了搖頭：“我不想讓他操心。不過……你叫他回來吧?！?br/>
衛(wèi)老夫人眼里全是了然：“如今十六皇子登基，秦書淮一向強勢，阿衍不回來，你怎么辦啊。”
聽到衛(wèi)老夫人的話，秦芃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驟然有些酸楚。
這份酸楚大概是原身留下來的情緒，讓秦芃有些不適應(yīng)，可想想?yún)s也理解。親媽什么都幫不上，卻是婆婆想著她有多難。秦芃眼眶就這么紅了，旁邊人都露出了“又來了”的表情。
衛(wèi)老夫人臉色也是僵了僵，握著秦芃的手道：“莫哭！好不容易有了長大的機(jī)會，老大媳婦，莫要再哭了！”
秦芃：“……”
眼淚就這么被這位老夫人生生憋了回去。
見秦芃不哭，眾人頓時松了口氣，秦芃也就大概知道這衛(wèi)府大概是個什么風(fēng)格了。
她嘆了口氣，同衛(wèi)老夫人道：“謝母親體諒，我這就去同小叔送信?！?br/>
衛(wèi)老夫人點點頭，明顯是累了。
秦芃給她理了被子，站起身來，走了幾步，秦芃突然想起那一排小豆丁：“母親，那些孩子，便由我教養(yǎng)一陣子吧？”
這么多孩子，衛(wèi)老夫人大概是真的沒精力帶了。
其實秦銘登基前，秦芃估計也沒什么太多事情做，所以秦芃想想，要借著衛(wèi)衍的力，就能幫就幫了。
衛(wèi)老夫人點點頭，秦芃這才走了出去。
她到隔壁書房去，回憶著過去原身的字跡，寫了一封衛(wèi)老夫人病重的信寄過去。又在末尾將宣京局勢解釋了一番，如此一來，只要衛(wèi)衍稍微有腦子，就知道這次來宣京是要做什么了。
如果他不知道，就這腦子……秦芃覺得她還是早點棄暗投明，換一個靠山算了。
信寫完后，走得是最快的渠道，飛鴿傳書。
邊境山高水遠(yuǎn)，哪怕是飛鴿傳書，那也是要兩天時間，這一來一往，秦芃本來覺得，等她收到回信的時候，大約應(yīng)該是四天后。然而未曾想，隔天，秦芃就收到了衛(wèi)衍的信件。
秦芃接到信的時候還有些詫異，同送信的秋素道：“這樣快？”
“是呢。”秋素有些奇怪：“也不知道這鴿子是怎么飛，怎么就這么快？聽收信的人說，以往送到南邊的信，最快也要兩天一夜呢……”
秦芃沒說話，她直覺不對，迅速打開了信件。
果不其然就瞧見上面寫了字：
——母親安心養(yǎng)病，八日后到。
落款時間，竟然是三天前！
三天前秦芃尚在宮中，方才是宮變第三日，而衛(wèi)衍已經(jīng)收了信件，不僅讓他回來，還告知了他衛(wèi)老太君病重的事？！
是誰讓他回來的？讓他回來做什么？
秦芃捏著信件，腦中驟然閃過幾日前春素說的話——
百匯族降了，南方邊境如今安穩(wěn)下來，七公子如果還握著那么多兵在邊境待著，朝廷怕是不大開心的。所以七公子應(yīng)該會回宣京了……
百匯族降了，宮中幼帝登基，一個只有威脅再無作用的將領(lǐng)……
秦芃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轉(zhuǎn)頭就道：“快給我拿紙筆來！”
秦芃的反應(yīng)讓旁人有些疑惑，秋素拿了紙筆過來，有些疑惑道：“主子，您這是？”
秦芃沒同他們解釋，提筆同旁邊管家道：“若衛(wèi)衍回來，留在邊境守關(guān)的家將一般是誰？”
“是衛(wèi)南?！惫芗倚l(wèi)純有些疑惑，秦芃提筆立刻將局勢寫明，要衛(wèi)南備五千兵馬秘密趕往宣京后，同衛(wèi)純道：“將這封信送到衛(wèi)南手里，要快！”
說完，秦芃起身來，去了老太君屋中。老太君正在喝藥，見秦芃風(fēng)風(fēng)火火進(jìn)來，笑了笑道：“什么事兒讓你這么發(fā)愁的……”
“母親，衛(wèi)府可有可用的暗衛(wèi)？”秦芃徑直開口，不等老太君詢問，便直接道：“小叔怕是要出事了！”
老太君面色驟冷，衛(wèi)衍如今是衛(wèi)府的獨苗，誰出事都不能是他，她將藥碗推開，硬起聲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芃將信件一事一五一十的說了，老太君聽得有些糊涂：“你是說有人冒充我們寫信給阿衍？那這又怎樣？”
“母親，您想如今是什么時候？十六皇子尚未登基，我是十六皇子的姐姐，那十六皇子最大的依仗是誰？”
“是阿衍。”老太君聽得明白：“你的意思是，是秦書淮想殺阿衍？若阿衍死了，你和新帝就沒了依仗，從此成為傀儡，而且也是鏟除了最大的勁敵，是這個意思嗎？”
“是?！鼻仄M點頭道：“如今南邊戰(zhàn)事平定，小叔作為武將已無必要，而恰逢京中局勢混亂，秦書淮的軍隊駐扎在宣京之中，小叔來宣京，無異于羊入虎口，這樣千載難逢的機(jī)會，秦書淮怎會放過？若今日不殺小叔，宣京就再難有秦書淮只手遮天的局面，秦書淮再想殺小叔，那就難了?！?br/>
“你說得極是?！崩咸c點頭：“那現(xiàn)下如何？他要殺阿衍，總不至于在京中便殺了！”
“京中不行，有悠悠眾口，秦書淮作為靖帝之子，名聲本就不好，如果再明著將小叔殺了，那就更落人口舌。怕就怕是在入京的路上了?！?br/>
“好好，”老太君從枕頭下翻出一個令牌，同秦芃道：“府里有府軍五百，你都領(lǐng)去！救人要緊！”
“現(xiàn)下不急，怕是要等幾日。母親你先歇著，我去部署其他?！?br/>
說完后，秦芃同衛(wèi)老太君又說了幾句，安撫好老人家，拿著令牌出去找了衛(wèi)純。
衛(wèi)純領(lǐng)著秦芃去見了府軍，衛(wèi)家的府軍，都是真正上過戰(zhàn)場殺過人的精英，在盛京中可以一當(dāng)十的好漢人物，秦芃掃了一圈，倒也頗為滿意，同眾人說了幾句打氣的話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等回了自己的房間，秦芃整個人腦袋空了下來，她才覺得有些茫然。
該做的是都做了，但她還是不知道該怎么辦。
要救衛(wèi)衍，至少要先知道衛(wèi)衍是從哪條路來的，入京一共三條路，也不知道秦書淮是要在哪條路上下手。
如今秦書淮人多，完全不知道秦書淮會布置多少人去殺衛(wèi)衍，不知道對方的謀劃，她也無法下手。
如今哪怕她有了人，心里卻是完全沒數(shù)的。
秦芃左思右想，總覺得她還得再努力些，最好能打探到秦書淮的計劃才是。
“主子，”秦芃坐在位置上呆呆的想著事情，春素端了水進(jìn)來，看著秦芃道：“先洗漱吧，莫想了。”
“嗯?！鼻仄M回了神，從春素手里接過熱帕，往臉上敷去，同時與春素道：“明個兒去素妝閣給我添置些頭油香膏，我給你個單子，你順著去買。順便我再給你個方子，你把藥給我抓來，研磨成粉，每晚兌水來給我敷臉?！?br/>
“唉？”
春素愣了愣，自家主子向來是不打扮的別說香膏這種保養(yǎng)的東西，便就是胭脂都沒有幾盒。秦芃也知道這要求有些不像原主，但她素來是個愛美的，保養(yǎng)這張臉的心情十分急迫，于是她嘆了口氣道：“春素，我也二十五歲了，老了。”
春素反應(yīng)過來，明白秦芃這是擔(dān)心芳華已逝，笑了笑道：“主子這容貌，哪怕成了個老太太，也比那些年輕的小姑娘美得多?！?br/>
“嘖嘖，”秦芃由她脫了鞋襪，打去道：“你這嘴，真是太靈巧了些。”
主仆說鬧著歇下，等第二日，秦芃吃了早飯，也沒想出什么法子來，便干脆同春素一起去了素妝閣。
素妝閣是她當(dāng)年當(dāng)董婉怡時便知道的店，店主擅長保養(yǎng)，和秦芃私下交情極好，貨品也深得秦芃的心。秦芃心中不爽時，便到素妝閣挑挑揀揀。
如今秦芃也是保留了這性子，到了素妝閣來，挑揀了一些貨品后，秦芃驟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道：“老板，我要一盒‘春雨’?！?br/>
這是個清朗的男聲，算不上太有辨識度，帶著些書生氣的溫和，一聽就知道是個性子極好的人。
秦芃驟然回頭，便看見一個俊秀青年站在柜臺前，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頭發(fā)用發(fā)帶高束，腰間掛著一把腰刀，還懸著一個紅色繩子早已泛舊的玉佩和一塊腰牌。
他的打扮和氣質(zhì)格格不入，明明是個書生樣的人，偏生是個武將打扮，讓旁人都忍不住回頭瞧他。
柜臺賣貨的姑娘明顯是認(rèn)識他的，笑著打趣道：“陸大人每月都要一盒‘春雨’，還是送那個姑娘呢？”
聽得玩笑，那人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呢?！?br/>
秦芃在一旁靜靜聽著，握著手中的胭脂盒，都忘了放下。
這人叫陸祐，她是認(rèn)識的。
當(dāng)年她剛剛重生到姜漪身上時，曾從戰(zhàn)場上救下來的一個毛頭小子，便就是陸祐。陸祐本是名門出身，但祖父因政事入獄，全家都受了牽連，他就被貶到邊境來，當(dāng)了一個排頭兵，結(jié)果第一場仗就差點死了。
作為姜漪的秦芃養(yǎng)了他一個月，然后這少年就堅持要為她赴湯蹈火，報答恩情。恰好姜漪剛剛嫁給秦書淮，秦芃謀劃著要在秦書淮身邊安插人手，就同陸祐說了，讓他去找秦書淮。
也不知道陸祐是怎么做的，反正等再見的時候，陸祐已經(jīng)是秦書淮的侍衛(wèi)了。秦芃見他有本事，就給了他錢給了他人，讓他想辦法發(fā)展自己。
結(jié)果陸祐還沒成長為可以讓她用的人，她就死了。
等死后重生成了董婉怡，一來她已經(jīng)癱瘓了，見不著外男。二來那時候陸祐還在吭哧吭哧往上爬，她也沒什么需要用著他的地方，也就沒有了聯(lián)系。
可是如今……
秦芃略一思量，在陸祐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時，她突然叫住他：“公子。”
她叫得突兀，所有人都看向他，陸祐面色冰冷，秦芃滿不在意笑了笑，走上前道：“公子可知道，這素妝閣的胭脂春雨，要搭著唇脂‘珊瑚’才好看，既然是送姑娘，不妨送上一套。”
聽到這話，陸祐神色驟冷，眼中帶了幾分探究。
當(dāng)年她還是姜漪的時候，便是喜歡‘春雨’搭‘珊瑚’，陸祐那時候總是悄悄來瞧她，每個月一次，準(zhǔn)時得像葵水一樣。每次來了，他就買上這么一套送來，因為知道她喜歡。
怕陸祐不開竅，秦芃繼續(xù)道：“還有，朱雀街上玲瓏酒樓里的蝦餃最招姑娘喜愛，公子不妨帶她去多吃幾次，指不定就抱得美人歸了呢？”
和當(dāng)年姜漪一模一樣的愛好，如果說只說出一個是巧合，那么連玲瓏酒樓的蝦餃都說出來，就算陸祐再遲鈍，也聽出來了秦芃的意思。
她認(rèn)識姜漪，并且，她在宣告這件事。
陸祐捏著胭脂盒的手微微顫抖，他克制著自己，點頭道：“姑娘有心，是自己也喜歡這些嗎？”
“是呢?！鼻仄M微微笑開：“近來特別喜歡吃蝦餃，等一會兒買完東西，就去那里吃午飯?！?br/>
“好，”陸祐點點頭：“下次，我也帶她去試試。”
說完，陸祐便拱手道：“在下告辭。”
等陸祐走了，旁邊買胭脂的姑娘笑道：“姑娘好久沒來店里了吧？”
“嗯？”秦芃抬起頭來，那女子將春雨打開給秦芃：“我們店里，已經(jīng)大半年沒有賣‘珊瑚’這盒唇脂了?！?br/>
秦芃：“……”
他特別怕人碰他咯吱窩，以前他們打鬧的時候，她就喜歡去撓他咯吱窩，碰著了他就能笑出聲來，在床上滾著求饒。
只是這笑容許多年不見了，如今驟然見到，秦芃也是忍不住要多看幾眼的。
對方抬起眉眼，迎上秦芃的目光，眼里帶了幾分懷念：“公主想當(dāng)鎮(zhèn)國長公主，那便當(dāng)吧。只是當(dāng)了這鎮(zhèn)國長公主，”秦書淮勾起嘴角：“別哭鼻子才好?！?br/>
“王爺說笑了?！鼻仄M瞧著對方的笑容，舔了舔唇角，那小舌探出來，勾得人口干舌燥，旁邊人都忍不住心跳快了幾分，唯有秦書淮面色不變，仿佛什么都沒看到一般，轉(zhuǎn)頭卻是同李淑道：“那，太后娘娘，此事就如此定下了？”
“你們定下了，便定下吧?！崩钍绮皇翘_心，神色里有些不甘道：“我一個婦道人家，又能說什么？”
秦書淮沒接話，低頭喝了口茶。秦芃也不說話，低頭整理裙子。
兩人默契的規(guī)避掉了李淑，李淑覺得更不甘心了些，還想開口說些什么，秦芃就站起來道：“既然把事兒敲定了，那就這樣吧。母親，婆婆家里還有些事兒，我便先告退了?！?br/>
說完，秦芃便搖著腰，婷婷裊裊走了出去。秦書淮放下茶杯，也是站起身來：“娘娘既然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我便讓秉筆太監(jiān)將旨意擬過來，娘娘瞧著沒問題，便蓋印吧。如今天色不早，臣也告退了?！?br/>
“行吧……”
李淑答得有些艱難，秦書淮基本禮數(shù)做到，便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等出了太后所在的長樂宮，江春這才將忍了半天的疑惑說了出來：“大人方才是在笑什么？”
“看到了她的影子，”秦書淮聲音柔和：“心里高興?！?br/>
江春在秦書淮身邊當(dāng)值快有十年了，從北燕一路跟道齊國，自然清楚秦書淮說的那個“她”是誰。
秦書淮心里從頭到尾也只有過一個人，只是那個人去的太早了。
她離開的最初幾年，秦書淮將趙芃所有相關(guān)的東西都塵封起來，感覺仿佛這樣做，就能忘了那個人一樣。
可結(jié)果卻是，他徹夜徹夜無法睡覺，整個人迅速消瘦下去。江春嚇得不行，將東西從庫房里搬出來，放好，秦書淮一看見屋子里滿滿都是那人的東西，當(dāng)場就哭了。
像個孩子一樣在大堂上痛哭流涕，抱著對方的牌位不肯放手，甚至連睡覺都帶著，這樣終于才能睡覺，沒徹底耗到油盡燈枯。
而后他就開始拼命收集和那個人相關(guān)的東西。但除了東西之外，和趙芃任何相似的人，他都覺得厭惡。
有官員聽聞他深愛趙芃，送了許多和趙芃相似的女人來，有些人與她長得像，有些人與她性子像……結(jié)果都被秦書淮轟了出去。
可是后來久了，那個人的東西越來越少，秦書淮再也找不到和那個人相關(guān)的痕跡了。
從慌亂到習(xí)慣，再到淡然。
然后有一次有個姑娘摔倒了，就秦書淮那樣冷淡的性子，竟然破天荒扶了對方一把。
當(dāng)時江春覺得奇怪，秦書淮和他解釋：“她摔到的時候，很像芃芃小時候。”
“大人不是一向很討厭這些和夫人相像的姑娘的嗎？”
“以前討厭，”當(dāng)時秦書淮的眼里帶著苦澀：“可是，她的痕跡太少了，我找不到，抓不著，我能怎么辦呢？”
他能怎么辦呢？
只能降低了底線，對一切與她有關(guān)的東西，都格外溫柔，格外寬容。
因偶然一次相遇與她有關(guān)的人事欣喜，因偶然發(fā)現(xiàn)與她有關(guān)的回憶歡愉。
所以在護(hù)國寺第一次瞧見秦芃時，他對她就有種額外的耐心。這份耐心來自于那個人，在他心里，沾染那個人的一切，他都可以給予優(yōu)待和寬容。
如今瞧見她與那個人越來越像，他其實并不介意。
這世間又多了芃芃的影子，他知道他的芃芃不在了，可是有這么一點慰藉給他，他也覺得，已經(jīng)很是歡喜。
看著秦書淮眼里的溫柔，江春心里說不出的難受。秦書淮沒有察覺自己侍衛(wèi)的情緒，拉了拉衣衫，淡道：“走吧?！?br/>
而秦芃聘聘裊裊回去，心里高興極了。回到看了衛(wèi)老太君后，讓人端了飯菜給她，自己進(jìn)屋吃飯。
進(jìn)屋時就瞧見衛(wèi)衍斜躺在榻上看話本子，她走過去，將衛(wèi)衍的書直接抽走，敲了他的頭道：“不思進(jìn)取的東西，還不來吃飯？”
聽這話，衛(wèi)衍有些不服氣，起身道：“嫂子這話不對，我怎的不思進(jìn)取了？我這不是在看書嗎？”
“看一些無聊的民間話本？”秦芃坐到桌邊，挑起眉眼：“一個邊境大將天天看這些東西，你不丟人，我都為你丟人?！?br/>
“那不是因為你房里只有這些嗎？”衛(wèi)衍跟到桌邊，拿了筷子，不耐煩道：“我就是隨便看看，結(jié)果還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秦芃有些意外：“你覺得什么有意思？”
“就……那種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感情啊，”衛(wèi)衍語氣里感慨：“我看那話本子里寫，那姑娘等那個將軍回來，一直等到頭發(fā)都白了，然后那將軍才回來，他們兩見了面，兩兩對視，然后姑娘問一句‘君可安好’，我真是看得眼淚都快落下來了！”
衛(wèi)衍吃了口菜，繼續(xù)道：“要有個姑娘這么對我，真是死了也甘愿！”
秦芃嗤笑出聲，吃著飯道：“瞧你那出息！我等你哥，不也等了十年了嗎？”
聽了這話，衛(wèi)衍心中一動，他抬頭看著秦芃，秦芃眉眼溫和平靜，一口一口吃著菜，有一種很難言語的安寧氛圍圍繞在她身邊，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回家了。
回到一個地方，能和那個人吃著飯，聊著天，互相打趣，安寧美好。
這樣的場景，他想過無數(shù)次。
可是打從他十四歲之后，他就很少回家，偶爾回來一次，家里也被衛(wèi)老太君搞得像過年一樣，熱熱鬧鬧，卻少了那么點平和溫暖。如今頭一次和一個人像家人一樣吃一頓普普通通的話，他內(nèi)心有一種奇妙的情緒涌上來。
他心底總想要一個人能夠一直陪他守護(hù)著一份感情，這一點……
秦芃已經(jīng)等候他大哥十年了。
或許這一輩子，也會等下去。
他心里有些羨慕，有些酸澀，正想問點什么，秦芃就道：“可我對你大哥也沒什么感情，就成親見過一面，當(dāng)天晚上他就走了。所以我和你說，別想那么多有的沒的，有時候一個女人等你一輩子，可能也不是喜歡。”
“那……還可能是什么？”衛(wèi)衍覺得秦芃有點沖擊他價值觀，秦芃抬起頭來，想了想：“也許只是她不想嫁人，守寡挺好的?！?br/>
衛(wèi)衍：“……”
他突然覺得，他這位大嫂有很多故事。
“不過，”秦芃夾了口菜，瞟了一眼衛(wèi)衍不太好看的表情，亡羊補牢道：“還是有很多姑娘是為了愛情的，你也別氣餒，純真一點，挺好的?！?br/>
衛(wèi)衍：“……”
秦芃就這么藏著衛(wèi)衍，然后四處打聽著消息。
秦書淮的兵一直守在宣京，衛(wèi)衍的兵馬還有五天才到，秦書淮的人還在四處搜索衛(wèi)衍，等衛(wèi)衍的兵馬到了，衛(wèi)衍就可以大大方方現(xiàn)身了。
這期間，大學(xué)士張瑛帶著人去找了秦書淮許多次，詢問他何時撤兵，秦書淮就淡淡一句——陛下登基，局勢安穩(wěn)，自然撤兵。
這話說得妥帖，于是無奈之下，張瑛只能催促禮部的人趕緊，將秦銘登基的時日整整提前了十天。
秦芃得了消息，覺得很是開心，撣著書信同衛(wèi)衍道：“你瞧瞧，這禮部的人像棉花似的，要胖要瘦，端看捏不捏。我去問，他們同我說登基大典至少還要準(zhǔn)備半個月，如今張瑛一問，后天便可以了?！?br/>
“六部上下大多都是張瑛的人，”衛(wèi)衍笑了笑：“嫂子你別生氣，他們就這樣，同他們生氣要氣死自己的?！?br/>
“我氣什么？”秦芃挑眉看了衛(wèi)衍一眼，那一眼風(fēng)情萬種，瞧得衛(wèi)衍心上一跳，慌忙轉(zhuǎn)過眼去，秦芃也不知道自己撩人早已爐火純青，還奇怪著衛(wèi)衍躲什么，繼續(xù)道：“氣丑了我的臉，他們可賠不起?！?br/>
“說的是，嫂子說的極是?！?br/>
衛(wèi)衍趕忙拍馬屁，就怕秦芃要是突然不開心，說哭就哭，他就沒轍兒了。
因著張瑛的推動，登基大典天后舉行，剛好是衛(wèi)衍的兵到宣京的時日。
登基大典前一天夜里，衛(wèi)衍的兵就到了，衛(wèi)家軍駐扎在城外，將“衛(wèi)”字旗幟插好時，城中一片恐慌。張瑛親自來了衛(wèi)家，這時候衛(wèi)衍已經(jīng)接見了來的一干衛(wèi)家家將，張瑛來了，便在房中見了張瑛。
秦芃懶洋洋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張瑛見了，皺了皺眉道：“公主殿下，老朽與衛(wèi)將軍談?wù)搰拢骺煞窕乇?？?br/>
聽這話，秦芃嗤笑出聲。
她心里琢磨著，如今在她家里就讓她回避，等她垂簾聽政的時候，這張瑛怕是要噴死她。
可她也不想在這時和張瑛起沖突，便起身進(jìn)了屋中。
只是剛到屋里，秦芃便察覺不好，她感覺一股暖流從身下流了出來，她倒吸了口涼氣，同春素道：“快，拿我月事帶來！”
秦芃這個身子打小不好，在護(hù)國寺清湯寡水久了，也沒好好調(diào)理，葵水來時，痛得嚴(yán)重，尤其是第一天。
秦芃當(dāng)天晚上便覺得有些疼了，窩在床上，氣息都有些不穩(wěn)。等第二日起來，衛(wèi)衍去接她時，瞧著她臉色蒼白，不由得道：“嫂子，你沒事兒吧？”
秦芃捧著暖爐，有氣無力擺手不語。
衛(wèi)衍和秦芃駕著一輛馬車，早早去了祭壇，但其他官員更早，他們到的時候，已經(jīng)有一大批官階低一些的到了。而秦書淮則是秉持了他一貫來得早的精神，早已站在了祭壇前方臺階上。
衛(wèi)家里如今就衛(wèi)衍一個當(dāng)官的，大多數(shù)官員并不知道衛(wèi)衍回來的消息，對秦芃也不熟悉，衛(wèi)家的馬車到祭壇時，許多人還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不知道這讓眾人讓路的馬車，是哪一位大人。
因為不知道，所以馬車額外吸睛，大家都往那馬車瞧去，等著馬車停下。
馬車一路行到離祭壇高官所站的位置最近的地方，這才停下來，而后車夫翻身下馬，放上了腳凳，恭敬道：“主子，到了。”
說完后，一只手從里面探了出來。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寬大修長，帶著薄繭，一看就習(xí)武多年。
那手卷起簾子，露出里面人來。
他穿著一身紫色官袍，正前方繡了威風(fēng)凜凜的麒麟，腰上懸著自由行走于宮中的腰牌，一看就知身份顯赫。
他長得極為英俊，不同于宣京書生那種秀氣，反而帶了北方幾分野性，一雙天生的笑眼，看過來時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笑著，還是沒笑。
在場的官員，哪怕是沒見過衛(wèi)衍的，也都聽過衛(wèi)衍的名字。紫袍繡麒麟的裝扮，這是齊國一品武將才能有的打扮，而齊國青年一品武將也就兩個人，一位是眾所周知、站在正上方的秦書淮，而另一位……
便是衛(wèi)家衛(wèi)衍。
這人一下來，所有人心中暗驚，再聯(lián)想到昨夜城外多出來的兵馬，立刻明白了發(fā)生了什么。
是衛(wèi)衍回來了。
他不但回來了，還帶著兵馬回來了！
剛剛經(jīng)歷過宮變，所有官員對此都格外敏感，他們站在祭壇邊上，心里十分忐忑，目光全都在衛(wèi)衍身上，不敢移開半分，就打量著這位突然回來的將軍，琢磨著他此番回京的意圖。
衛(wèi)衍從馬車上下來，卻沒有如他們所料那樣往秦書淮走去。他停在馬車邊上，微微躬身，恭敬抬起手，說了句：“嫂子，到了?！?br/>
嫂子？
所有人又是蒙了蒙，然而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
衛(wèi)衍的如今唯一的嫂子是誰？
那不正是如今幼帝的親姐，四公主秦芃嗎！
衛(wèi)衍這一聲嫂子讓所有人想起這個被遺忘了許久的女人，也為他們解答了他出現(xiàn)在宣京的原因。
幼帝并不是毫無依仗，衛(wèi)家便是這位這么久以來默默無聞的十六皇子的依仗！
有了這一層，當(dāng)秦芃從馬車中探出身子來時，所有人內(nèi)心對這位女子的評價已經(jīng)完全不一樣了。
她不僅僅是一位公主，一位寡婦，未來，她還會是齊國權(quán)力中心人物之一。
秦芃自然知道這些人的想法，她含笑探出頭來，看見衛(wèi)衍伸出來的手，知道他是在為她搭橋鋪路，便將手放到了他手心，提步下了馬車。
她的動作優(yōu)雅高貴，神色端莊大方，嘴邊含著若有似無的淺笑，看過來時，仿佛牡丹盛開，端莊艷麗。
衛(wèi)衍在她身邊一直伏低做小，給足了她面子，她在侍女?dāng)v扶下，踏著臺階走到秦書淮面前。秦書淮瞧著那身著華麗繁復(fù)宮裝，頭頂繁重發(fā)飾女子朝他走來，一瞬間有些恍惚，仿佛是十六歲那年和趙芃成親那日，那個人身著火紅嫁衣，由侍女?dāng)v扶，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不過這樣的想法也不過就是一瞬，當(dāng)秦芃走到秦書淮面前，淺笑說那一句：“王爺金安。”時，秦書淮便已回神，面色平淡點點頭，回禮道：“公主金安?！?br/>
兩人一人是內(nèi)定的攝政王，一人是內(nèi)定的鎮(zhèn)國長公主，作為輔政存在，就一左一右站在祭壇下方一些的臺階下，等候著秦銘作為皇帝過來。
秦芃肚子疼得厲害，好在她一向裝慣了，倒也看不出來什么。秦銘還沒來，現(xiàn)場亂哄哄的，秦書淮看了她一眼，卻就道：“不舒服？”
“啊……嗯？！”秦芃有些不可置信，她自信自己裝得極好，卻還是被這人瞧出來了？！
秦書淮看出她的疑問，垂下眼眸道：“你總是抬手挽發(fā)?！?br/>
這是趙芃的習(xí)慣。
她緊張或者難受得時候，就喜歡抬手弄她的頭發(fā)，這樣的習(xí)慣，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
他知道她這樣的小習(xí)慣，卻也不提醒她。她那個人做事向來追求盡善盡美，最恨有什么做不到位的地方。她要裝無事，就要讓所有人都覺得她無事。
他怕告知她這樣的習(xí)慣后，她以后就會刻意改掉，這樣要知道她的內(nèi)心，就更難了。
他本以為這樣的習(xí)慣就趙芃獨有，今日看見秦芃頻頻抬手挽發(fā)，忍不住詢問了一句，等秦芃露出詫異的神色，他便知道她的確是不舒服了。
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內(nèi)心柔和不少，猜想道：“公主可是腹痛？”
“王爺多想了，”秦芃緩過神來，心里有些慌，覺秦書淮這幾年不見，真是修煉得像老妖精一樣，什么都瞧得出來，忙調(diào)整了狀態(tài)，含著笑道：“我沒什么的?！?br/>
秦書淮點點頭，也沒理會她的謊話，將侍衛(wèi)叫過來，低聲吩咐了句什么。
過了一會兒，遠(yuǎn)遠(yuǎn)見秦銘的馬車到了，這時候一個侍女突然來了秦芃身邊，碰了碰她，秦芃回過頭去，就看見一碗紅糖水放在托盤里，端正放著。
“公主請用?！蹦鞘膛曇艄Ь?，秦芃狐疑瞧了一眼秦書淮，秦書淮雙手?jǐn)n在袖中，等著秦銘的龍攆，淡道：“喝吧，不至于在這里毒死你?！?br/>
秦芃：“……”
她腹痛得厲害了，瞧著那紅糖水也有些饞，便視死如歸抬起來喝了一口。
喝完后腹間暖暖的，她心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有那么些別扭。
秦書淮一直沒再說話，就和她一左一右站著，等著秦銘來。
秦銘到后，由禮官引著開始了登基大典。秦芃就在旁邊當(dāng)裝飾，要跪就跪，要站就站。
對著上天的祭祀完畢后，剩下的冊封大典就到宮里去。一行人浩浩蕩蕩跟著龍攆往宮里走去，以示恭敬鄭重。秦書淮和秦芃在一左一右跟在第一排，離秦銘最近的地方。秦芃站了一個早上，本就有些受不住了，如今還走著，走到一半，秦芃就覺得目眩。一個踉蹌往前方砸了過去，秦書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這才讓她站了起來，沒能摔下去。
他拉住她胳膊后，同她靠近走著，面色平淡道：“繼續(xù)走，摔倒我扶。”
這是登基大典，任何意外，都會視為不詳。
秦芃也知道這個道理，于是她立刻挺直了腰背，繼續(xù)往前。
秦書淮放了手，然而卻依舊站在離她很近的地方，仿佛是在踐行自己的諾言，讓秦芃心中有了一種莫明的安全感。
她悄悄回頭看身邊這個男人，眉目俊秀精致，如果說衛(wèi)衍那樣帶著北方些許野性的五官叫英俊，那么秦書淮就真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南方人，有著一種水墨工筆描繪般的雋秀，俊朗至極。
他站在她身邊，明知這是個敵人，明知這個人曾經(jīng)親手毒殺了她，甚至后面兩次死也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她卻還是學(xué)不乖，覺得內(nèi)心因他在，就變得格外安定。
秦芃的恍惚讓秦書淮以為她是撐不下去了，秦書淮面色平靜道：“人生的路都是很難走的，有時候我們只能咬著牙往前。”
“殿下，”他聲音踏著時光，讓秦芃有些恍惚，仿佛是十四歲時遇見這個少年。
那時候，他穿著湖藍(lán)色外衫，將失去母親的她抱在懷里。
那天下著大雨，他在雨里抱著痛哭流涕的她，也是如此。
一字一句，同她說：“這是你選的路。”
“懸崖峭壁，你得爬；荊棘遍野，你得走?！?br/>
“早晚，是會走到頭的。”
只是不同的是，那時候，那個少年說完這話后，抿了抿唇，小聲道：“而且，我陪著你呢?！?br/>
而如今他陪著她，走在她身邊，卻沒將這句話說出來。
這句話仿佛是湮滅在了時光粉塵中，被吞噬得毫無蹤跡。
衛(wèi)純點點頭，這幾日下來，他對這位“大夫人”已經(jīng)是言聽計從，他駕馬回了衛(wèi)府，聯(lián)系上人，而后便帶著整個衛(wèi)府的人出去。秦芃也跟著出去，一行人沿著河邊開始搜尋。
此時天漸漸亮起來，秦芃帶著下人搜尋一夜也尋不到后，她不由得有些心慌。眼見著日頭升起來，她覺得有些發(fā)困，同旁邊人道：“你們繼續(xù)找著，我去睡一覺，有了消息立刻通知我。”
衛(wèi)純點頭，秦芃打著哈欠上了馬車，靠在春素身上，搖搖晃晃進(jìn)了城。
她整個人都困頓得不行，秋素給她備好水，秦芃讓人下去，自己一個人在浴池里洗漱。洗著洗著，她隱約聽到了一聲東西落地的聲音。
秦芃整個人立刻警覺起來，北燕盛行習(xí)武，作為姜漪時候她也是位武將，哪怕秦芃這個身體沒什么底子，但基本的一些意識仍舊是在的。
秦芃假作不知外面來了人，從容起身，穿上了袍子，隔著屏風(fēng)將她早讓人備在浴桶邊上的短劍抽了出來。
當(dāng)北燕公主那些年，刺殺無數(shù)，她向來警惕心很強，成為秦芃后，她立刻讓人按照當(dāng)年所有經(jīng)驗布置了房間。這房間里到處是她的武器，處處藏著毒藥，她穿好衣服，將短劍藏在袖中，倒也沒什么害怕。
她不打算打草驚蛇，那人既然來了，她只要出聲，對方便會立刻出手。于是她假裝一無所知，走到離門最近的地方打算喝水，然而對方卻似乎是知道了她的企圖，在她往門邊走的時候，猛地從垂著床簾的床上探出一條長綾拽到秦芃腰上，將秦芃猛地拉到了床上！
秦芃幾乎是瞬間抽出短劍，而那人也同時將手捂在秦芃嘴上，用身子壓著秦芃，同時另一只手握住秦芃纖細(xì)的手腕。
這時候秦芃終于看清對面人了，他長得極其英俊，全身濕漉漉的，沾染著水草和泥土，似乎是從水中剛剛爬上來。
他有一雙帶笑的眼，看著秦芃時，哪怕明明沒有什么意思，卻也仿佛是包含著春色。秦芃的劍就壓在他脖頸上，只要她稍稍用力，就能切入皮肉。
他們保持著這個姿勢僵持著，那男人說話的氣息噴吐在她臉上，小聲道：“多年未見，竟不知嫂子身手好了這樣多?！?br/>
秦芃沒說話，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清晰知道，是衛(wèi)衍。
她找了一夜的人，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就在她床上等著她！
秦芃沒有著急表明立場，因為她直覺此刻的衛(wèi)衍不太對勁，對方認(rèn)真打量著她，仿佛要將她每一寸都看透一般，他靠近她，含著笑道：“嫂嫂認(rèn)出我了？”
說著，衛(wèi)衍慢慢放手，秦芃也收了刀，她終于能說話了，尷尬轉(zhuǎn)過臉去，同衛(wèi)衍道：“你起來?！?br/>
衛(wèi)衍嗤笑出聲，直起身來，卻一直握著她拿刀的手腕，似笑非笑道：“嫂嫂能否和我解釋一下這身手怎么回事？我可不記得我那大嫂學(xué)過武?！?br/>
“私下學(xué)的，也要讓你知道嗎？”秦芃冷笑出聲：“放手！”
“好，那武藝我們不提。那嫂嫂不如和我說說，是怎么從一個跪著哭著要守寡的女人，一下子變得如此聰慧機(jī)警的？”
秦芃聽著他的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卻是氣笑了：“我解釋不了，你不如幫我解釋解釋？”
衛(wèi)衍沒說話，竟然是徑直動了手！秦芃察覺他動手，手腕一翻，短劍就在她手上打了個轉(zhuǎn)。對方彎腰躲過后，抬手截住她的短刀，往她手腕上一敲，劇痛驟然傳來，刀就落到了他手里，他毫不留情將秦芃手往后一折，按在床上便道：“如你這樣武功不濟(jì)的探子，我還真是第一次見?！?br/>
說話間，衛(wèi)衍已經(jīng)去撕秦芃的臉。結(jié)果摸到一片光滑后，衛(wèi)衍愣了愣。
秦芃看著他動作，已經(jīng)是氣冷靜了。衛(wèi)衍不可置信再摸了兩把，秦芃悶聲道：“別摸了，真臉?！?br/>
“你們夠下血本的??？！”
衛(wèi)衍反應(yīng)過來，隨后就去拉秦芃衣服。秦芃整個人都炸毛了：“你做什么！”
衛(wèi)衍冷笑出聲，見秦芃遮掩，就更加確定，一把拉下秦芃的衣服，笑著道：“你大概是不知道，四公主身上有……”
話沒說完，衛(wèi)衍就冷了，女子肩頭一朵梅花妖艷欲滴，合著圓潤白皙的肩膀，看得人血脈噴張。
秦芃羞憤不已，回身一巴掌就抽了過去，衛(wèi)衍被她打得反應(yīng)過來了，嚇得從床上直接滾了下去，在地上驚得話都說不出來，結(jié)巴道：“嫂……嫂……嫂子！”
“王八蛋！”
秦芃將床上的瓷枕了過去，衛(wèi)衍嚇得抱頭趕緊跪著，忙道：“嫂子，是我錯了，是我魯莽……”
瓷枕砸碎的聲音驚了外面的人，秋素連忙道：“主子？”
“沒事兒！”
秦芃壓著嗓子里的哭腔，同外面人道：“別進(jìn)來，我心煩！”
“哦……”
外面的婢女有些無奈，覺得主子這脾氣真的是越來越暴躁了。
而秦芃坐在床上，整個人真是氣不打一出來。
她活了這么多年，從來都是她調(diào)戲人家，被人這么欺負(fù)，還是頭一次。尤其是這人還是她費盡心機(jī)幫著的，她更是覺得委屈極了。
她坐在床上喘著氣，回著神，衛(wèi)衍小心翼翼抬頭，見秦芃還是衣衫不整，小聲道：“嫂子，衣服……”
秦芃一聽他說話，氣得將邊上的杯子抽過去就砸了！
她現(xiàn)在也不敢驚動外面人，自己和小叔子在床上衣冠不整的，被誰看到都說不清楚。
可是這個虧真是吃得太悶。她想抽死面前這個人吧，馬上又要靠著這個人。
她越想越氣，紅著眼眶就要哭出來，衛(wèi)衍悄悄打量著她，瞧見秦芃哭他立刻就慌了，忙道：“嫂子莫氣，有事朝我來，是我的錯。我回來就被追殺，疑心重了些，又看見嫂子和以往差異太大，我平日見多了探子，所以……”
“別說了?！?br/>
秦芃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決定把這個虧吃了。
她拉上衣服，緩了好久，終于睜眼道：“說說吧，怎么跑回來的？”
看秦芃情緒緩過來，衛(wèi)衍終于松了口氣。
他向來最怕女人哭，而這位嫂子又是哭得最兇的。眼淚就不要錢一樣，說掉就掉。他本就覺得自家虧欠著秦芃許多，如今還遇上這事兒，秦芃捅死他，他也覺得是該的。
他小心瞧著秦芃，秦芃見他一直不說話，冷聲道：“怎么不說話？”
“那個，嫂子……”衛(wèi)衍小心翼翼陪著笑：“我……能站著說話嗎？”
給點尊嚴(yán)啊。
秦芃聞言，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剛才衛(wèi)衍一直是跪著抱著頭仍她砸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覺得有些好笑，方才的氣突然就沒了。
她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面上卻還要裝著正經(jīng)：“小叔不想跪，那就不跪吧。反正小叔也沒做錯什么……”
“別！”衛(wèi)衍一聽頭就大了，痛苦抬手：“我跪著說話，咱們好好說，別擠兌我。”
就是她自己！
當(dāng)年她和秦書淮才剛認(rèn)識的時候，秦書淮總是避著她?？伤@個人向來是，你要往東，我偏偏就要往西，你不見我，那我一定要逼著你見我。
于是她就總?cè)虑貢矗貢茨菚r候幾乎是見著她馬上掉頭，嫌棄得神色恨得她牙癢得不行。
她十三歲生日那天，她是一個人過的，在宮里被皇后罵了，她心里郁結(jié)，一個人悄悄跑到秦書淮窗口來，那時候他在讀書，她就蹲在門口小聲喊：“秦書淮！秦書淮你給我出來！”
小少年穿著水藍(lán)色外袍，著了純白內(nèi)衫打底，頭頂?shù)陌l(fā)髻束了水藍(lán)色的發(fā)帶，落在剩下半披著的頭發(fā)上，看上去俊秀又雅致。
他明明聽見了她說話，卻假作什么都不知道，端端正正坐著讀書，一言不發(fā)。
她心里來了氣，知道他在意他母親，就朝著他喊：“秦書淮，你想不想知道長孫皇后怎么死的？！我知道了！”
秦書淮聞言，捏緊了書卷，終于是抬起頭來：“你說的可是真的？”
“當(dāng)真當(dāng)真，”秦芃朝他招手：“你趕緊出來，我告訴你?！?br/>
秦書淮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出來了。那時候他還特別好騙，她說他知道，他就信，被她逼著陪她吃喝玩樂了一天，兩個人一起爬山，她拖著他，落到了一個獵人抓捕野獸的洞里去，兩個人就躲在洞里等人來救，那天晚上特別冷，她就靠著秦書淮，小聲同他說：“我好冷?！?br/>
秦書淮沒說話，好久后，他伸手將她抱在懷里。
他的袖擺很大，不是什么上等布料，但被他抱緊懷里的時候，她就覺得，那布料真好，真溫暖。
那時候秦書淮個頭還沒有如今高，就很正常一個男孩子，但他抱著她的時候，她就莫名其妙覺得特別有安全感。
于是她就忍不住哭了。
秦書淮有些疑惑：“你哭什么？”
她就將在宮里受得委屈一股腦說出來，秦書淮靜靜聽著，也沒說什么，等她說完了，他安慰她：“會過去的?！?br/>
“我一直相信，只要我們不斷的努力，往前，總有一天，所有苦難和屈辱，都會過去?！?br/>
她聽著他的話，在他懷里仰頭，用一張哭成了花貓的小臉巴巴看著他。
“秦書淮，我更難過了。”
“你又怎么了？”
“我一想到你要是知道我是騙你的，就不會對我這么好，我就更難過了?！?br/>
秦書淮：“……”
看見秦書淮沒說話，她干脆“哇”的一下就哭出來，秦書淮有些無奈，嘆了口氣道：“別哭了，就算你騙我，我也對你好，行不行？”
秦芃當(dāng)年做這些智障事，她覺得就是個情趣，卻不曾想，原來自己騙秦書淮如此沒有新意，從過去到現(xiàn)在，一直堅持不懈用著同一個謊言。
更重要的是，秦書淮居然還一直記得，可見這件事，當(dāng)年對秦書淮還是造成了傷害的。
秦芃嘆了口氣，跟上秦書淮，有些認(rèn)命了。
兩人各自有各自的打算，進(jìn)了飯廳。
秦書淮坐在主桌，他的桌子很大，一般這樣的桌子是夫妻兩個人共用，而此刻秦書淮就一個人坐在一邊，另一邊仿佛還留著一個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