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蒔心里明鏡似的,她剛才的反應不禮貌,道歉又顯得過于刻意,便順著女孩的話題聊。
“其實我喜歡你的整體風格,不一味追求搶眼,也不會太古板?!?br/>
汪雨萱不是頭回碰到這樣的甲方,籠統地夸代表成交意向不明確,她眸中閃過一絲失望。
“能詳細描述下你的需求嗎?我可以改或畫新的?!?br/>
宋蒔被她問倒了,扶額苦笑:“我也不太清楚。實不相瞞,我之前開攝影工作室的,對鞋幾乎一竅不通。家里有間鞋廠,一直我媽在管……”
汪雨萱失望的神色愈發(fā)明顯。不過她應該沒別的事,很快調整好心態(tài)。
“我也不是多專業(yè),沒正兒八經拜師學過,單純的喜歡而已,算個放不下的愛好?!?br/>
“那咱倆豈不是業(yè)余撞上業(yè)余?”
話沒經大腦脫口而出,等反應過來已覆水難收。宋蒔暗罵自己口無遮攔,忙打個哈哈:“開玩笑的,你的設計很棒,一點不比專業(yè)的差?!?br/>
“想喝什么?”
發(fā)出邀約的是她,理應由她請客,汪雨萱也沒客氣,點杯椰云拿鐵。
買完單,宋蒔問能不能看看她的畫冊。
依舊全部手繪,但內容更豐富,抓眼球的作品更多。不難理解,網絡乃是非之地,誰也不會大度到分享全部創(chuàng)意,被人剽竊了怎么辦?
“你屬于哪家工作室嗎?”
“沒有,我們這兒的工作室,都是家族企業(yè)那種,手藝不傳外人?!?br/>
“哦,你爸媽是做什么的?”
“他們不是土生土長的漣城人,從師范畢業(yè)后分配過來當小學老師,一教就是大半輩子?!?br/>
咖啡好了,宋蒔請汪雨萱先喝,潤潤嗓子。
繼續(xù)聊堆有的沒的,確定她是個蠻開朗外放的女孩,宋蒔才敢問及她的腿。
“幾年前出了場車禍,就變成這副鬼樣子。”
“那時我大學剛畢業(yè),到手的工作飛了,相戀多年的男友得知我右腿截肢,逃得比兔子還快?!?br/>
她始終微笑著在訴說,但宋蒔不傻,女孩子攤上此等不幸,得多艱難才能走出來啊。
和汪雨萱比,她之前的頹喪未免矯揉造作。
不就是沒干出番事業(yè)?世間本就普通人居多,還有很多人,光是活著已經很不容易。
汪雨萱下意識地摸摸膝蓋,“因為在漣城出生,受環(huán)境影響,我從小就喜歡看他們畫漂亮的鞋子。大學報的也是鞋類設計專業(yè)。”
她嘆口氣,“誰知夢想沒實現,連鞋子都穿不了了。不是有意跟你賣慘,我想賺錢給自己裝義肢,我想重新站起來,自由奔跑?!?br/>
宋蒔沒了解過義肢的價格,從汪雨萱話里推斷,應當不便宜,至少對小城普通雙職工家庭的孩子來說,目前還負擔不起。
她也終于明白,緣何每張設計圖的標識都是一朵雨云,翅膀被強行折斷,還不得不咬牙堅持,太痛太痛了啊!
汪雨萱情況特殊,宋蒔不得不謹慎對待,斟酌好一會兒才答復她:“我在漣城逛好幾天,幾乎所有工作室都去看過,你的設計稿最能打動我?!?br/>
“但廠子是我媽的,需要和她商量。我盡快給你答復,好嗎?”
“當然可以,買賣自愿嘛?!?br/>
宋蒔解釋,他們工廠從做仿品起家,慢慢轉為代加工,想創(chuàng)建獨立品牌但缺乏相關經驗,完全是摸著石頭過河。
“必須是原創(chuàng)設計,不存在借鑒或抄襲,這點你能保證吧?”
汪雨萱點頭,“嗯,我也很痛恨抄襲行為。
加完微信,關于生意也沒什么好談的,汪雨萱便給宋蒔介紹漣城的特色小吃。
不知不覺聊到中午,宋蒔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飯,"一個人到飯店都不方便點菜。"
"不用,我媽現在退休在家照顧我,答應她中午回家吃飯的。謝謝你的好意。"
宋蒔想問她住的遠不遠,需不需要人送,可她既然能獨自過來,回去應該也沒問題。
有時候,不特殊對待才是發(fā)自內心的尊重。
"行吧,我送你到門口,最遲兩周,成不成都會通知你。"
漣城高樓大廈不多,沒被大建設抹去歲月的痕跡。咖啡館門口是條幾十年的老街,宋蒔目送汪雨萱漸行漸遠,拐個彎消失不見,才堪堪回神。
她不是養(yǎng)在溫室里的花朵,清楚這世間有很多不幸的人。但網上看到或聽人講述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可以,真想幫幫這個女孩。
來漣城也有一周了,汪雨萱說回家吃媽媽燒的飯,令宋蒔突然有些想家。
雖然時女士不善廚藝,對她的愛可不摻假。
在路邊隨意找家小飯館,點份炒飯配例湯。等餐的過程中,宋蒔把回程機票改簽到當天下午,然后給老媽打電話:"您的寶貝女兒要回來了哦。"
"不是說明天"
"想媽媽了,所以早點回去。"
"不早講,"時紅霞貌似一點也不驚喜,"跟你爸定了酒店,準備趁你不在去過二人世界呢。"
"什么意思你倆打算再給我生個弟弟啊"
時紅霞啐道:"盡胡說八道,要有那打算早生了,至于等到現在"
宋蒔裝作很受傷,不滿地哼唧:"指不定老爸嫌我靠不住,想生個小子給他養(yǎng)老。"
"嘁,我保證你爸沒那個想法,他盼著抱孫子倒是真的。"
"不能把我也捎上"
"情侶酒店,你去湊什么熱鬧"
"知道了知道了,祝您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從小到大,爸媽沒少在她面前秀恩愛,宋蒔早習以為常。
當年在學校里大張旗鼓地追周以澤,也是受家庭影響,她從不認為喜歡一個人需要遮掩。
和暗戀對象講句話就臉紅,很虛偽好嗎。
愛就要明目張膽,轟轟烈烈。
那時真是幼稚又煩人,周以澤沒一拳打死她,都算她走運。
炒飯有點硬,吃一半宋蒔把臉都嚼酸了。盡管她極不愿意浪費糧食,也沒能說服自己光盤。
"如果老天爺您一定要懲罰我,請罰我掉十斤肉,千萬別讓我下輩子餓肚子,拜托!"
客機于傍晚六點降落在津浦機場,打車回公寓后,宋蒔先點份外賣,然后在電腦上把這幾天收集到的資料整理好,發(fā)給時紅霞。
好半晌時女士才回復:"好容易出來放松,別拿工作的事騷擾我,ok"
"媽,我在漣城認識一個女孩……"
時女士斬釘截鐵地回她兩個字:"再、見!"
宋蒔頓時有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只能找周以澤把她撿起來,"下班沒"
"嗯,剛忙完。"
"我回津浦了,在家里,你要不要過來"
聽出她語氣中期盼的意味,周以澤干脆地答應:"好,先接你出來吃飯"
"剛下飛機懶得動彈。我點了外賣,但是單人份,你順路再帶點別的。"
從他公司開車過來,要不到一小時。每回下飛機或火車,宋蒔都要洗頭洗澡,把密閉空間里沾染的氣味徹底清除掉。
門鈴聲響起時,她剛把自己收拾利索,趿拉著拖鞋跑去開門,見周以澤提著只無紡布袋,笑問:"買了什么好吃的"
"酒店打包的菜。"
"太好啦,我這幾天在漣城天天吃小吃、簡餐,一個人沒法下館子,點兩道菜都要剩。"
她拉開柜門給周以澤拿拖鞋,"對了,忘記問你要不要去醫(yī)院陪阿姨。"
"晚點再去,她過兩天就能出院。"
他伸手把宋蒔拽懷里,好整以暇地問:"一走這么多天,你好像一點也不想我"
宋蒔不承認:"不是到家第一時間就給你打電話了,還要怎么想"
小別勝新婚,剛一貼近,深藏的思念就像籠子里的鳥兒,撲騰著翅膀飛出來。
周以澤把飯菜擱到鞋柜上,低頭吻她的唇。
近日在醫(yī)院,與母親時有爭吵。還好有宋蒔,她就像一顆甜甜的糖果,讓他的壞心情一掃而空。
熱吻止于肚子咕嚕嚕的叫聲。
"我餓了,中午就沒怎么吃東西。"
理由充分,但并不代表不會尷尬。
在電視劇里看過這種情景,輪到自己,只覺得超級煞風景。
周以澤沒取笑宋蒔,揉揉她的腦袋愛憐道:"晚上多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