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監(jiān)獄看了一次陸斐,隔著巨大的玻璃幕墻,他坐在我對面,胡子很久沒有刮,眼窩深陷,仿佛一夕之間蒼老了十歲。
隔著聽筒,陸斐不停的說話,說起他爸爸,我爸爸,說起古古,小米,還有以前……我默默聽著,心里沒有一點波瀾。我很清楚,他也很清楚,今日一別,便是我跟他最后的了斷。
“郁叔叔去世前……我是最后一個見到他的人。他……擔心你和沈流深在一起會不幸福,再三囑咐我,如果有一天你過的不幸福,讓我一定好好照顧你。不過……我想他應(yīng)該不用擔心了?!彼穆曇羲粏〉膮柡?,眼睛里沒有一點光澤,完全的消沉頹廢。
我一句話都沒有說,我想他也并不想聽到我說。
探視的時間很快過去,很快穿著制服的警察走過來催促著他離開。我準備掛掉聽筒,這時他突然拍著玻璃示意我。
我把聽筒重新放到耳朵上,然后聽到他嘶啞的聲音,“對不起,郁菲,是我毀了你……”
監(jiān)獄,從來是個消磨人意志的地方。眼前陸斐的這個樣子,讓我想起我爸。知道爸爸坐牢真相的時候,我總是會假設(shè),如果,我從來沒有認識過陸斐,是不是也就不會參與到陸家和沈家這一場數(shù)十年之久的恩怨之中,是不是我的人生,郁喬的人生,以及我爸的人生,都會是另外一番模樣?
走出監(jiān)獄大門的時候,冬日溫暖的陽光將我暖烘烘的包裹起來。沈勵在不遠處的車里等我,見我出來,按了一下喇叭。
我坐到副駕上,他緊張的看著我,“聊完了?他都跟你聊了些什么?”
“沒什么。”我呼出一口氣,“都是一些以前的事情,我都忘記了?!?br/>
沈勵一邊點點頭一邊發(fā)動汽車,遇到紅燈停下來,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有話你就說啊,吞吞吐吐的干嘛?”終于,在他第三次看我的時候,我問了他一句。
他清咳一聲,“郁姐姐,你能不能……別告訴我大哥是我?guī)銇砜搓戩车??他如果知道了,那大哥還不得扒了我的皮,還有我媽……大過年的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我點點頭,正如沈勵所說的,大過年的,我也想給我自己留點面子,不過……
“你既然那么怕你大哥知道,那你還替陸斐傳話?”我皺眉看著他,“你自己想觸他逆鱗也就罷了,還把我拉下水!”
“我……”沈勵輕聲嘆了一口氣,“我不是故意要傷大哥的心,但是……聽說最后的判決就要下來了,很有可能是死刑。我問他有沒有什么需要交代的,畢竟……他說他想見你一面……”
空氣靜默了一下,我的心里瞬間有些說不清的情緒。
離開監(jiān)獄的最后,陸斐說對不起我,因為他毀了我的生活,但其實,他毀掉的又何止是我?他自己的這一生,何嘗不是被他自己徹底的毀掉了……
這件事我最終還是跟沈流深說了,我答應(yīng)過他,再也不會有任何事情瞞著他,吃過的虧太多,總是要長點記性的。
起先我忐忑了半天,主要是怕他去為難沈勵,不過沈流深倒是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yīng),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
害我白白擔心了一場。
“他和陸斐同父異母,這么做倒也不算過分?!?br/>
“是啊?!蔽腋胶偷溃把壌_實是很玄妙的東西,總歸是……”沈流深裹了一件睡袍從浴室里出來,邊走邊對我說。
話沒說完我就閉了嘴,我突然意識到,我在這里跟他討論陸斐和沈勵的關(guān)系實在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你說的對。”出乎意料的,他居然肯定的點了點頭,“沈勵怕傷我的心瞞著我,還算他有良心,不過我們確實也該考慮下我們的事情了?!?br/>
我正坐在電腦前面幫宋瑤篩選下一步的工作合約,聽到他的話,不由得抬頭看他,“我們的事情?我們有什么事情???”
“血緣,小魚的血緣?!彼穆曇糇兊闷婀制饋恚瑤еσ?,“你不是說想要再給我生一個孩子嗎?以前覺得小魚自己足夠了,現(xiàn)在想一想,再生一個也不錯。”
“額……我有說過嗎?”臉頰有點發(fā)燙,我滾著鼠標的滾輪,“我什么時候說過……”
重要的是現(xiàn)在也不是時候啊,從英國回來后陳遇每天忙的頭昏腦漲的,根本沒有時間照顧孩子,現(xiàn)在安安基本上都是我在照顧??墒牵乙灿凶约旱氖虑橐幚?,片場正在趕進度,過年連個假期都沒有,為了這個,傅斯言跟我抱怨了好幾次。
可是我也很無奈啊,宋瑤的時間安排的滿滿當當,我在A市和C城之間來回奔波,以前也不覺得怎么樣,最近卻覺得非常累。
這個時候,實在不是一個生孩子的好時候。
我正想著,沈流深已經(jīng)走到我面前,抬手把我的筆記本合上,垂眸看我,“想不起來沒有關(guān)系,我可以幫你回憶?!?br/>
我愣了愣,反應(yīng)過來時人已經(jīng)被他從椅子上抱起來。躺倒床上時我有點懵,“能不能明年再考慮啊,今年事情太多了……唔……你不是說過你不想要孩子的嗎?怎么現(xiàn)在你比我還積極?你還沒有跟小魚商量呢,萬一他不想要呢?現(xiàn)在的孩子,都很敏感的……”
“就現(xiàn)在……”他邊解睡袍的帶子邊說
徹底被他折騰的散了架,這一覺睡的很沉很沉,第二天,我被人從睡夢中強行喚醒。
不,確切的說是被人吻醒的。
頭發(fā),耳垂,臉頰,肩膀上相繼傳來溫熱的觸感,我不情愿的睜開眼睛,眼前是沈流深放大的臉。
“唔……”我想翻身,渾身酸軟的動不了,“好困……讓我再睡一會兒?!?br/>
“你好好睡,我去一趟公司,回來陪你吃飯。”沈流深的聲音低沉溫和,在我耳邊。
眼都不想睜,艱難的翻個身,繼續(xù)睡。感覺他的吻落在我的頭上,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
不過我并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得以睡個好覺。
沈流深走了沒有多久,沈心月就來了。
我這才想起來我答應(yīng)她今天陪著她去逛街的,因為新年將至,加上過完年以后我跟沈流深準備補辦一個婚禮,有許多事情需要準備,繁瑣而又復雜。自我從英國回來以后,沈心月對我又恢復了從前的態(tài)度,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這一點,我對她不是不感激的。
除夕之夜是在沈家老宅里過的,陳遇帶著安安和我們一起。安安長的越來越像郁喬,每次看到她,我總會恍惚想起和郁喬小時候的日子。
年夜飯開始之前,陳遇和沈流深先去書房,說是有點事情商量一下。我們在樓下的客廳里等著開飯。
小魚被沈勵追著跑來跑去,逗的安安咯咯直笑,揮著兩個小手臂想要加入他們。沈心月跟我討論婚紗的細節(jié)還有婚禮上要戴的首飾,我靠在沙發(fā)上,頭有點懵,一點也提不起興致。
“這是怎么了?”沈心月覺察到我的不對勁,伸手探我的額頭,“臉色這么不好,生病了嗎?”
“沒有?!蔽易鄙眢w,還是有點懶洋洋的,“也不知道怎么了,這兩天感覺……好累啊。姑姑,我們今天別討論婚禮的事了,婚禮過完年才辦呢?!?br/>
“時間倒是來得及,不過你的臉色怎么這么差?我看最近也不怎么吃東西,是不是來回奔波太累了?如果實在太累就不要做經(jīng)紀人了,好好的休息一段時間,恢復一下身體。”
“我是有這個打算。”我抱著個軟枕,把頭放在上面,讓自己舒服一些,“以前做飛機也不覺得怎么樣,前天從A市飛回來,我發(fā)現(xiàn)我居然開始暈機了。開車也是,照理說,我不可能暈車呀,現(xiàn)在坐車時間久了,就頭暈惡心,更別說開車了……”
“過幾天我陪你去醫(yī)院看看,剛好我認識一個這方面比較權(quán)威的醫(yī)生?!鄙蛐脑率掌鹗种械臇|西對我說道,我正要點頭,發(fā)現(xiàn)她突然停了下來,目光奇怪的看著我,“你剛才說……你開始暈機,暈車,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好像是……上個星期吧?!蔽艺f,其實我也不是很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了。
“你不會是……懷孕了吧?”沈心月又驚又喜的問道,我懵了幾分鐘,努力回憶我那飄忽不定的大姨媽上次是什么時候光顧的,可怎么想也想不起來。
想到房間里有驗孕棒,我立刻起身上樓。
沈流深敲門的時候我正坐在馬桶上看著驗孕棒上的兩道杠出神。
這個孩子……說來就來了?可是和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把驗孕棒遞給沈流深,我把頭抵在他的胸膛上,“我懷孕了,怎么辦啊?”
他把我箍在懷里抱的緊緊的,“求仁得仁,菲菲,這是你給我最好的新年禮物?!?br/>
“可是……我們過完年不是要辦婚禮嗎?婚紗都訂了,到時候肚子大起來怎么辦???人家會不會笑話我?都是第二個了……”
“我沈流深的老婆孩子,誰敢?”沈流深把手放在我小腹上,半晌又道,“我們的女兒將來長的一定像你。”
“你怎么就知道是女兒,萬一還是個兒子呢?”我皺起眉頭抬頭看他,“你是不是對男孩子有意見啊,你看小魚,現(xiàn)在都怕你了?!?br/>
“男孩兒永遠是父親上一世的情敵,而女兒才是父親上一世的情人,你說情敵和情人,待遇能一樣嗎?”
“你這是什么歪理!”我忍不住錘他的胸口。
年夜飯開始,管家上來叫我們,在客廳,沈心月拉著我的手一直笑啊笑,笑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明年咱們沈家會更熱鬧,到時候小魚和安安也都長大了。
“就是啊?!鄙騽畋持◆~湊過來,“我媽最喜歡孩子了,干脆你和我大哥多生幾個孩子,小魚以后就跟著我混,我保證把他帶的好好的?!?br/>
“你別添亂我就燒高香了!”沈心月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把他放下來,小孩子骨頭很軟的,這么拽他胳膊容易脫臼!孩子多了是不錯,但要是都像你一樣,想想也是……”
“我又怎么了?”沈勵欲哭無淚,把小魚下來,對他凄慘道,“小魚啊,你看到小舅舅在家里的地位了嗎,你快點長大,長大了你就可以替小舅舅挨打了……”
“我才不要挨打?!毙◆~聲音充滿稚氣,表情卻非常嚴肅,“我長大了才不會像你一樣整天惹奶奶生氣,我會帶奶奶爸爸和媽媽去環(huán)游世界,吃很多好吃的東西,嗯,還有,看很多的動畫片!”
“那我呢?他們都去環(huán)游世界了,那我呢?你讓我去干嘛?”
沈流深挑了挑眉,對沈勵道,“當然是讓你在家里看家,你以為呢?”
“我覺得小舅舅不適合去環(huán)游世界?!毙◆~很認真的歪頭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不過我可以給你買很多車,像大黃蜂那樣可以變形的跑車?!?br/>
“我就知道沒白疼你,小魚,你是我未來的希望,我的后半生就指望你了……”沈勵時候終于找到了安慰,那副夸張的樣子惹得我們一陣大笑。
餐桌上圍了一圈,我坐在沈流深身邊,熱氣從桌子上一陣一陣的騰起來,耳邊是小魚和安安咿咿呀呀的對話聲,以及沈流深他們或玩笑或認真的交談聲,當然,還有肚子里那個小生命生根發(fā)芽的聲音。
我想到了很多詞來形容我的感覺,溫馨、幸福、亦或者是,現(xiàn)世安穩(wěn),歲月靜好。
已經(jīng)很多年,我不知道過年對一個人來說究竟有什么意義,直到現(xiàn)在,我才覺得,所謂辭舊迎新,便是往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未來種種,譬如明日生。
一切的一切,都將告一段落。寒冷終將過去,因為春天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