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水影懸勝鏡,屋里熏香不如花。汴京初春萬物蘇,城外從來滿園樹。一叢香草足礙人,數(shù)尺游絲即根路。眉將柳而爭綠,面共桃而競紅。影來池里,花落衫中。
與外面的景象相比,汴京外城的牢城可就是陰暗發(fā)霉的地獄所在了。
“進去。媽的,別以為來了這里還能逞個毛線的英雄,老子看你不爽,幾十殺威棒照樣把你打死?!笨词乩畏康碾s役丟進來一個蓬頭垢面,渾身鮮血的人之后,將牢門鎖上之后憤憤地罵了一句。
林桓逸本來身上就有傷,加諸傷心過度,這幾十殺威棒下來之后,就只剩下一絲命在那里若有若無懸掛著,隨時都可能斷了氣。
見到有‘新人’進來,牢房里立刻騷動了起來,離林桓逸最近的那個人鄙夷地朝著林桓逸身上吐了一口膿痰,厭惡道:“還以為進來只肥羊呢,連殺威棒都沒能討?zhàn)?,準是個窮得精光蛋的種!”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道:“就是。難怪差撥都沒有個‘特殊照應’,誰見得了窮光蛋的鳥樣,一頓殺威棒下來,管你天大的冤屈,先丟個命兒先。你卻死都不死,還要來這里占個地,特么的晦氣,我呸!”
又有人邪笑著,撥弄了一下林桓逸的頭發(fā),眼珠滴溜溜地轉(zhuǎn)著主意,少頃還不忘舔了舔干燥的唇舌,奸笑道:“還挺白嫩的,皮膚比小娘皮們也差不到哪里去,哪位兄弟有興趣搞一搞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笑,引發(fā)了大部分人都哈哈大笑地起哄著,各種污言穢語登時響徹了整個牢房。
林桓逸咳嗽了幾下,命如懸絲地想動都動不了,只能仰了個身,死狗一樣癱在骯臟的牢房地板上。
說是地板,其實也就是黑乎乎的泥土上面鋪了些幾十年都不換的潮濕稻草,隨意地從里面一撥弄,都能看到跳蚤、蟑螂樂此不疲地爬動著。
林桓逸依稀記得,自己以為高堂明鏡,清者自清,府尹必能還自己一個清白。
齊思菱后來說不過林桓逸,硬是被林桓逸言語擠兌走了。而且齊思菱要走,二姨娘也沒有辦法,只能命人將‘兇手’林桓逸拿下。
誰料二姨娘將自己五花大綁地直接扭送官府之后,不聞不問地被關押了兩天一夜,根本不待審問,直接就丟送進這汴京舊時的牢城里了。
一進這暗無天日的牢獄,任憑林桓逸怎么撞屈叫冤,哪里有誰去可憐見?
官營的長官也姓林,不過這本家可沒有什么菩薩心情,而且林桓逸根本就沒有引起他的絲毫在意。
畢竟,這牢城里面的囚犯實在太多了,多到都不知道哪些犯人是前朝就關押在這里的。
期間差撥倒是來詢問過林桓逸是否有什么冤屈,假若真的有天大的冤屈的話,一定代為轉(zhuǎn)達,并且會秉公辦案,勢必要將林桓逸口中的兇手繩之以法。
林桓逸大喜,以為煉獄中終于有正直不阿的青天大老爺可憐見,便將前因后果細細道來。
差撥厭惡地根本就沒有細心聽,到了后來直接問林桓逸是否有東家關系,或者用紋銀來權(quán)且記下殺威棒,免得受了牢獄之苦無法去指證真兇。
有錢能使鬼推磨,何況這幫牛鬼蛇神?林桓逸不明就里,哪里懂得這些敲詐的法門,只是傲然地硬是沒有看出差撥其實是在管自己要錢,至于那所謂的喊冤伸冤,純粹是見鬼的東西。
來這里的,哪個不說自己是冤枉的?
到了閻王門,哪管你好漢般傲骨凌然、冤屈滿身,照樣讓你小鬼纏身,不死也脫一層皮。
最難纏的還是那些雜役節(jié)級。
見林桓逸沒有關系銀兩可使,一個個在打殺威棒的時候分外賣力,才打到三十來多的數(shù),林桓逸已然昏了過去,剩下的數(shù)目就記下了,算作以后一個折磨人的戲碼。
淫邪的聲音放蕩地笑著,在牢獄里呆過的人都知道,這里的人有多么的變態(tài)和惡心:“哎喲,他到底死了還是沒死?怎么他娘的一聲不吭的,裝個操蛋的英雄???我說老九你搞不搞啊,你不搞的話,老子可是好久沒活動活動了,今天少不得要爽一爽,嘿嘿?!?br/>
最怕的不是被差撥敲詐、節(jié)級虐待,而是這些牢房里如饑似渴的囚犯們。
“我呸!老七你想上就趕緊點,老子還看不上這要死不活的垃圾貨。你說,要是現(xiàn)在他就死了,那你不是整了尸體么?啊哈哈哈哈哈,大家說是不是啊?這操蛋的老七!”牢房里由于先來后到,從來都只是編號地叫著,哪里還有名字和尊嚴可言?
“這人看起來就是個小白臉,你們說,會不會是他和哪家小姐做了那個啥,然后東窗事發(fā)被送了進來呢?”另一個聲音邪惡地響起,聯(lián)想翩躚地意淫道,“老子只想整那些個嬌滴滴的娘們,那個滋味,可是銷魂得很吶。不如我們留著他,看看他有沒什么可以壓榨的東西,例如,嘿嘿嘿嘿嘿……”
“啊哈哈哈!還是老八死性不改,色字頭上一把刀?。【湍氵@點出息,真他媽的讓老子懷疑你進這里之前,到底像不像你說的那樣,連西角樓大街的頭牌花魁都被你睡過???”污言穢語地互相取笑著,在這里的犯人,看來都不是個正常的主。
林桓逸照說是不應該進這牢房的,汴京現(xiàn)在是大金陪都,但是肖光問畢竟是大宋舊臣,而且其父肖河根更是五品大夫,為了懷柔地籠絡人心,按理說這事情必須由府尹親自審理,然后怎么也要做足了形式才將林桓逸定罪的。
林桓逸本來也是因為想到這個層面,才不顧肖光問臨終前囑咐自己的事情也要給肖心蘭和二姨娘一個交代。
林桓逸傷口發(fā)炎,整個人渾渾噩噩地突然囈語著:“齊姑娘,不要傷我蘭姐……不要,不要……蘭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沒殺人。”
“草!還真的被老八給說了個中!看來這小白臉準是情殺了誰,你聽聽,他夢里還喊著什么,什么蘭姐什么的啊?”之前那個老九的咒罵道,仿佛因為老八說中了事情的緣由而不爽,不過俄而淫笑道,“這年頭,小白臉可真厲害啊,連姐姐都搞上了,哇哈哈哈,老八,你有沒什么姐姐妹子舍不得下手的,我來幫你?!?br/>
“老子不和你扯了,先看看他身上有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再說。”一直在邊上沒開口的老四翻開林桓逸的衣裳,一下子就看到了林桓逸心口處猙獰的傷疤,還有身上幾處發(fā)膿的傷口,厭惡地搜著林桓逸的身,半天才找出僅有的一幅泛黃的帛絹。
恨恨地將林桓逸踢了幾下后,老四還不解氣地踩著林桓逸的手,怎么看那帛絹都不像是值錢的東西。
既不是字畫,也不是什么香巾,老四只是感覺到這帛絹凹凸不平著,一時好奇地摸著辨別到底是什么東西來著。
“天下大……可來北方……水擁依蘭……苦……答案……我操!這是啥跟啥啊,太**了,看來他嘴里喊著的什么蘭姐的就是這上面的依蘭什么的,還苦個鳥蛋的答案,難道他還是個癡情的種子不成?”老四曲解著帛絹上的內(nèi)容,念了開頭的幾句之后,都懶得繼續(xù)念下去了。
老七邪惡地要將帛絹強過去:“操蛋,這說不定是什么定情信物呢,快給老子,等老子出去之后,一定拿著這玩意去找找那嬌滴滴的媚娘兒?!?br/>
老四不以為然,嘴里兀自說道:“浪費了老子的精力,撕了得了,這東西難道還留著給你擦屁股?。俊?br/>
要是有個正常人在這里,哪里受得了這無窮無盡的低俗惡心的話語?
就在老四雙手要撕之時,角落里一個聽似無力卻威嚴無比的聲音冷哼道:“拿過來!”
老四一時沒反應過來,而且還在憤憤之中,隨口應了一聲:“老子操你奶奶的……”
話音未落,‘嘭’的一聲老四整個人直直地倒飛著撞上了牢房的墻壁,再重重地摔了下來,掙扎了幾下沒能爬起來,只好像狗一樣溫順地不敢吭聲地趴著。
“不好,老大生氣了?!?br/>
“你趕緊閉嘴,不然有你的惡果子吃?!?br/>
“老子早就看不慣你們的行為了,這下子惹老大生氣了吧?”
“靠,剛剛是你喊的最大聲不是嗎?”
“娘的,全部都閉上鳥嘴,聽老大說話?!?br/>
嘈雜不堪的牢房一下子靜了下來,個個低著頭噤若寒蟬,仿佛他們口中的老大比皇帝的名頭還來得唬人。
順著眾多囚犯的眼角余光看過去,角落里一個老頭模樣,渾身邋遢得比乞丐還乞丐的人嘴里含著一根稻草,正慢悠悠地起身:“老四,你是太久沒松松筋骨,連老頭也敢罵了?”
老四萎靡不已,眼中對老頭的害怕一覽無遺,但是卻諂媚地奉承道:“老大威武,我,我,我知道錯了……”
來到老四的身邊,老頭拿起地上的帛絹,摸了摸,一會兒之后方才開口道:“以后誰再找他的麻煩,就是找老頭的麻煩,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