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天倫之樂

    任由宮女為她換裝、梳頭，爾淳還處在那聲“額娘”帶給她的震驚之中。

    前一世，除了胤禛之外，爾淳對其他阿哥都不是很關(guān)注。那時胤礽的太子地位穩(wěn)固，爾淳也沒有讓胤禛上位的意思，而她先是貴妃、后是皇貴妃，后宮中哪里有人能和她比肩？正因?yàn)槿绱?，她對那些阿哥的關(guān)注就更少了。反正表哥的一片慈父之心，都給了太子，而胤禛因?yàn)轲B(yǎng)在她名下，倒也頗得表哥的青眼。所以爾淳一直是一心一意的教養(yǎng)胤禛，心里真真只有表哥和胤禛兩個人。

    而現(xiàn)在胤礽突然表現(xiàn)出來的對她的親近到讓她有些無所適從了。她因?yàn)橛谐醪降拇蛩?，讓太子坐上那個位子，讓胤禛好好的過這一生，所以在面對太子的時候也多了份耐心，想要先和太子建立些交情。只是現(xiàn)在這樣的狀況超出了爾淳的預(yù)想，讓她有一種負(fù)罪感。胤礽是對她親近，想在她身上找到些母親的關(guān)愛，或許潛意識里已經(jīng)把她當(dāng)做額娘了，至少是通過她想起他自己的親額娘了，不然不會有那句囈語。但是她今天會這樣對胤礽，完全是因?yàn)閷λ兴鶊D謀啊。雖然這圖謀看起來對胤礽也是好的，只是爾淳兩世為人，第一次利用別人，心里本就有些惶惶，這么一來便更加內(nèi)疚了。

    此時，汀蘭正好梳完頭，“貴主看著可滿意？”

    只是爾淳還陷在自己思維里面，只愣愣的盯著鏡子，也不說話。汀蘭和芷蘭互相看了一眼，知道自家主子心里肯定有事。于是芷蘭打發(fā)了其他宮女，只留了了她們四人。

    芷蘭、汀蘭、香草、萱草是佟家的家生子，七八歲上被挑進(jìn)內(nèi)院，做了爾淳的貼身丫頭，這進(jìn)了宮就成了四個大宮女。這四人各有所長，明面上是芷蘭為大，但是遇事都是一起商量的。芷蘭心細(xì)沉穩(wěn)，總管著一切事務(wù)；汀蘭手巧，管著釵環(huán)衣物等；香草略通醫(yī)術(shù)，管理承乾宮的小廚房；萱草聰明機(jī)靈，專門幫著搜集宮里的新鮮事還有和宮外的聯(lián)系。她們四人陪在爾淳身邊近十年，最是了解爾淳的心思的，現(xiàn)在看主子這個樣子，便想像以前在佟府時一樣，幫主子分析分析。

    芷蘭叫了好幾聲才把爾淳從自己的世界里拉了出來。爾淳看這四個丫頭擔(dān)心的看著她，便知道才剛自己的模樣嚇到他們了。

    爾淳也不想他們擔(dān)心，便打趣道，“你們幾個這是怎么了，竟是要三堂會審不成？”以前在佟府時，自己有心事她們便會這樣，倒也給自己解了不少難題。

    芷蘭知道爾淳是不會跟她們生氣的，上前一福，“貴主這話真真是折煞奴婢們了，奴婢不敢。只是看主子似是有煩心事，想著出些主意，幫主子分憂呢?！?br/>
    爾淳沉思片刻，還是決定說出來，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何況這四個也是聰明的?！澳銈冋f，這太子親近承乾宮，是好事呢還是……”

    四人對視一眼，果然是這事。她們這才是進(jìn)宮第二天，對宮里眾人都不了解。但是太子為先皇后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貴，又得皇上親自教養(yǎng)，后宮的娘娘們哪一個敢輕易得罪？然，冒然交好，皇上又會怎么看？

    最后還是最機(jī)靈、消息最靈通的萱草先開了口，“貴主，依奴婢看，原本這太子身份尊貴，主子不能得罪也不好冒然交好，不然怕是會有些流言。只是，這回是太子主動親近主子，太皇太后那里也是知道的，所以奴婢想著主子以禮相待便可?！?br/>
    “你是說，太子來了，就好生招待，太子不來，我也不用上趕著去？”

    “正是如此。主子才進(jìn)宮，這后宮的形勢還不清楚，腳跟也沒站穩(wěn)?，F(xiàn)在就要穩(wěn)扎穩(wěn)打，小心行事固然好，只是太子愿意親近主子，要是主子還避著，倒是不美了?！?br/>
    汀蘭也插嘴道，“奴婢冷眼看著，太子在太皇太后那里倒是拘謹(jǐn)?shù)暮?，?guī)矩都是不差的。倒是來了咱們這承乾宮，才像個三歲的孩子，還跟主子撒嬌呢。會不會是這太子因?yàn)閺男]有額娘，便將主子當(dāng)做……”

    香草也說道，“正是如此。只是奴婢還有一言，主子只把太子當(dāng)做太子，只是忘了太子還是一個三歲的孩子呢。說句大不敬的話，便是有些什么，太子也還小呢。照今兒的樣子看，主子盡可以把太子只當(dāng)做一個三歲的孩子。說不得這太子多來承乾宮，還能給主子帶個小阿哥來呢。”

    香草話音一落，四個人八只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爾淳的肚子，讓爾淳直覺得后脊梁涼的慌。只是香草的話也提醒了她，太子這個身份是尊貴，可是沒了這太子之位，胤礽也只是一個從小沒了親娘的可憐孩子。胤禛也還有一年才能出生，那么現(xiàn)在就把胤礽當(dāng)做胤禛對待又怎樣？胤礽那小模樣，倒也聰明可愛，而且，也算是一種補(bǔ)償吧。

    爾淳這下了決心，外邊就有人來傳話，說是太子醒了，正找貴妃娘娘呢。爾淳心想怕是胤礽還沒有醒過神來呢，于是理理衣服走了出去。

    果然，胤礽瞇著雙眼，一臉的迷糊，被奶嬤嬤抱著，嘴里喊著“貴母妃，要貴母妃?！?br/>
    爾淳忙接過來，輕輕拍著胤礽的后背。胤礽像是知道是爾淳來了，便靜了下來，又在爾淳懷里慢慢的要睡過去了。原本是可以讓他再睡一會，但是等下皇上就要來了，到底不好看，便吩咐道，“芷蘭，去舀盆溫水來?！?br/>
    不一會兒便有人捧著銅盆進(jìn)來了。爾淳坐了下來，一手摟著胤礽，一手試了溫度，覺著還行，便讓芷蘭擰了帕子，親手為胤礽擦臉。果然一會胤礽便清醒了，睜開眼軟軟的叫了聲“貴母妃”。

    爾淳笑著將他放回炕上，說，“這會兒子可是清醒了，才剛也不知道是誰，到處叫著要找貴母妃呢?！?br/>
    胤礽一聽，便知剛才自己又冒失了，只是看貴母妃也不像是生氣的樣子，便抓著自己的耳朵歪著頭問，“母妃說的是誰??？”

    爾淳被他這副樣子和這句話噎住了，這賴皮模樣竟是跟表哥一個樣，果然是爺倆兒。纖手一點(diǎn)，“你這孩子，學(xué)什么不好，偏學(xué)你皇阿瑪這賴皮勁兒。”說完倒是自己撐不住先笑了。

    胤礽眨眨眼不接話，原來皇阿瑪也會耍賴皮啊。

    也是巧了，爾淳的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唱和聲，“皇上駕到——”

    因爾淳此時正在正殿邊上的暖閣里面，不在內(nèi)室，是以康熙才進(jìn)門就看到了這一大一小。爾淳想著這暖閣連個簾子都沒掛，想來剛才的話是被他聽去了，這下可要遭了。但總要彌補(bǔ)些什么吧，于是趕緊起身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萬福。”

    胤礽一聽到唱和聲，便有奶嬤嬤把他抱了下來，也上前行禮，“兒臣給皇阿瑪請安?！?br/>
    康熙看爾淳的樣子便知她是心虛，再想到這個小丫頭居然敢在胤礽面前說他這個老子耍賴，便沉著臉說，“起嗑吧?！?br/>
    爾淳一聽這聲音便知不對，心里打著小鼓，站起來討好的一笑，“皇上來的真早，這會兒晚膳還沒得呢，可要先去御花園走走？”

    胤礽則是默默地站在一邊，看樣子應(yīng)該跟他沒關(guān)系了。

    哪知道康熙根本不接話，只對胤礽說，“你這會兒怎么在這？”

    胤礽要是身在后世，就會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躺槍，“回皇阿瑪?shù)脑?，兒臣得了烏庫媽媽的允許，來承乾宮玩兒?！?br/>
    康熙兩眼一瞪，“你倒是有這許多閑工夫，這兩天在太皇太后那里可是松散了。既這樣，明個兒就回乾清宮吧?！?br/>
    胤礽以為就是自己貪玩惹惱了康熙，也不敢說什么，諾諾的應(yīng)了。

    爾淳看他瞬間低落的樣子，倒是忘了自己也自身難保，想要出言相幫，“皇上這是哪來的這么大火氣，太子還小呢，便是貪玩些也是應(yīng)該的。這才多大點(diǎn)人，何苦整日拘著？”

    接下來的話被康熙似笑非笑的一瞥打斷了，爾淳這才想起這位爺剛才就對她有些不滿了，這下子，可是真的把火點(diǎn)起來了。

    “胤礽，你是大清的皇太子，要時刻記得嚴(yán)于律己，切不可玩物喪志。這練字、學(xué)習(xí)需要的是持之以恒，斷不可荒廢一日。朕小時候也是這么過來的，哪一天是不用練字、背文章的？”說到這里，康熙又看了眼爾淳，“正是因?yàn)槟隳昙o(jì)還小，更要嚴(yán)格要求，這樣才能形成習(xí)慣。民間還有俗話說‘三歲看老’呢，這底子打好了日后才有出息，懂嗎？”

    胤礽聽到第一句就已經(jīng)跪下來聽訓(xùn)了，皇阿瑪訓(xùn)人可厲害了，往往不說上一刻鐘是不罷休的，只是這回居然這么幾句就完了？“兒臣懂了，謝皇阿瑪教誨?！?br/>
    康熙呷了一口茶，看了胤礽一會，心想果然是自己教養(yǎng)出來的，這才開口，“恩，起來吧?！庇挚纯匆贿呎局臓柎荆纯?，看看，那是什么表情，朕可是還在生氣呢，你那一副受了委屈、不服氣的樣子算怎么回事？還是朕錯怪你了不成？這要換了其他后妃誰敢說他耍賴皮？只是按著她那倔性子，讓她現(xiàn)在認(rèn)錯怕是不可能了，只這么干晾著也不是個事兒啊，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承乾宮不待見皇上呢?！百F妃坐下吧，胤礽也坐。這半天都做什么了？”

    爾淳聽見康熙先開口了，倒是不好意思起來。她也知道自己雖然看著柔弱，但是骨子里最是倔的，尤其在前一世寵她愛她的表哥面前，竟是不想服軟了，只覺得表哥給她臉色看，讓她委屈了。只是表哥是帝王之尊，這樣給她臺階下，倒讓她覺得內(nèi)疚了。“謝皇上賜座?！?br/>
    “謝皇阿瑪?！必返i則是沒有那些思想包袱，皇阿瑪沒訓(xùn)幾句就停了，還賜座了，看來是沒事兒了?！盎拾敚F母妃教兒臣下棋了?！?br/>
    因坐在圓桌旁，有了遮擋物，康熙便當(dāng)著兒子的面，偷偷的將爾淳的手拉過來摩挲，當(dāng)然是在桌子底下。聽了這話，康熙眉毛一挑，“哦，是嗎，那胤礽學(xué)的怎么樣啊？”

    爾淳此時十分無奈，您是皇帝也不能這樣吧？拽拽自己的手，示意康熙，您兒子可還在呢。沒想到人家直接無視！還笑瞇瞇的一臉慈愛的問胤礽。爾淳只覺得面熱的很，也不去注意那父子兩到底說了些什么，只用另外一只手拿著帕子不斷地扇風(fēng)。

    幸好，這樣的情況也沒維持多久，香草便來報，“回皇上的話，晚膳已經(jīng)備好了?！?br/>
    “傳上來吧?！?br/>
    “喳”

    晚膳擺上來后，康熙才發(fā)現(xiàn)菜色似乎有些不同?！斑@幾個菜，看著倒是賞心悅目?！?br/>
    爾淳親手為他布了幾個菜，讓他嘗嘗。康熙吃了油菜，倒覺得比往常的更加鮮美，“這菜可是用了新做法？我嘗著這味兒倒是新鮮，不像以前的一股子雞湯味。”

    “您這舌頭可夠靈的。以往這油菜，一般都是用雞湯煨的，自然是一股子雞湯味。今天這油菜，卻是我特意吩咐了，只用了上好的菜油清炒的，不加一點(diǎn)高湯，吃著自然是一股青菜味兒?！?br/>
    “哦，原來如此。想來平日里吃的東西倒是不對味了?！?br/>
    “倒也不是，只是您是皇上，吃食自然是要上好的，就是個青菜也要弄個葷腥味。倒是失了蔬菜的本味了。再者，平常您吃的都是雞鴨魚肉居多，這會兒子乍一嘗這天然的蔬菜，便覺得鮮美了?！?br/>
    “很是?！笨滴觞c(diǎn)頭，又看到有一道清蒸鱸魚，看著也不錯，便也要了些嘗嘗，倒也不錯。再一看，那湯是奶白色的，里面的，似乎也是魚？“這湯是什么湯？”

    “這是鯽魚湯，是南邊的做法。取整條鯽魚，兩面煎至金黃，加入新鮮的牛乳和各色配料燉煮一個時辰，這才成了?！边@道菜，爾淳永遠(yuǎn)也忘不了。這還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跟著康熙下江南的時候的事兒了。那時二人微服出巡，扮作尋常人家的夫妻。恰好遇上下雨，在一戶農(nóng)家避雨，那老大娘做的便是這道鯽魚湯，只是用料更簡單一點(diǎn)，只有一條鮮鯽魚還有些火腿肉，說是給正在坐月子的兒媳婦下奶的。那老大娘看他們是夫妻二人，便熱心的將烹調(diào)方法告訴了爾淳，惹得爾淳害羞不已。雖然這湯的作用對爾淳沒什么用，宮里那么多奶嬤嬤在呢，但是這湯倒是十分鮮美，讓爾淳印象深刻。

    康熙喝了口奶白色的湯，點(diǎn)點(diǎn)頭，“味兒倒也鮮美，還帶著點(diǎn)牛乳的味道，去了魚腥，不錯。你這里的吃食倒是比朕的還精致些了。只是怎么都是魚肉，不見豬肉？”

    “這也是因著您要來，我特意吩咐小廚房做的，那些份例菜還不都一個樣？這魚肉嘛，吃著比豬肉更鮮美些，也好克化。太子還小，吃不得太多的豬肉，這魚肉倒是無礙的?！?br/>
    康熙聽著前面的話心里倒是舒坦，只是這魚肉感情是給胤礽準(zhǔn)備的？這小子可是頭一回見爾淳吧，心里不免有些泛酸?！澳愕故窍氲闹艿健Ｘ返i，還不謝過你貴母妃?！?br/>
    爾淳不等胤礽起身便說道，“好生坐著吃你的吧，一家人還謝來謝去的。您也是，一頓安生飯都不讓人吃。”

    胤礽也便沒有起身，他算是看出來了，貴母妃對著皇阿瑪，主意多著呢，看皇阿瑪那樣也不像是會對貴母妃計(jì)較的。只還是感動于爾淳的細(xì)心，笑瞇瞇的說，“貴母妃最好了，胤礽最喜歡貴母妃了?！?br/>
    爾淳聽了這話恨不得立刻把他抱在懷里揉搓一頓，到底還是忍住了，“瞧我們太子這張小嘴甜的，竟是抹了蜜不成？”

    康熙雙眼一瞪，“好了，古人云‘食不言，寢不語’，快些吃飯吧。”惹來旁邊一大一小兩個白眼兒，才剛是誰問這問那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