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暗了,邊澈正準備出城回千機樓,但馬在城門口停了下來,他冷硬的面容似乎有些踟躕,然后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金家別院里冷冷清清,轉(zhuǎn)角的房間熄著燈,里面的人應該已經(jīng)睡了吧。邊澈有些懊惱自己為什么要回這里。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會,暗自仿徨著,心里似乎有什么陌生而又危險的情緒正在慢慢滋長。
“樓主,你怎么站在這里?”清冷的院子里傳來這幾天令他心神不寧的聲音。
邊澈轉(zhuǎn)身,看到七娘正微微歪著頭疑惑地看著自己,不由得有些發(fā)怔。
“樓主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嗎?”七娘打破了兩人之間奇怪的沉默。
“沒有?!边叧合袷且睬迨裁?,連忙否認。末了,又加了一句:“我來找十六?!?br/>
七娘輕輕“哦”了一聲,沒有任何懷疑,說:“小十六早就已經(jīng)睡了,要叫她起來嗎?”
“不用了。明天叫她回千機樓找我。”說完,邊澈也沒進屋,徑直往院門走去。經(jīng)過七娘身邊,瞟見她頭上正戴著他送的一支發(fā)簪,于是腳步停了下來。
“戴上了,嗯,果然很適合你。”
微風拂過的樹影下,邊澈的臉被映襯得有些柔和,眼里跳動著一些看不清的光芒。
“這么晚了,你不睡覺去干什么?”不知是不是七娘聽錯了,總覺得邊澈今晚說話都比平時要溫柔許多。
“雪球不見了,我去找它。”
“你說的是那只貓嗎?別找了,它要是想回來,早晚會回來的。”邊澈看了七娘一眼,見七娘眉間似有憂色,便說:“要是它不回來了,你喜歡的話,再買一只就好了。”
邊澈說完話,就向外走去。
想到于名陽的囑托,七娘在身后問了一句:“樓主打算怎么處置于舵主?”
邊澈回過身來,已經(jīng)沒有剛才的溫柔,臉上似笑非笑,又恢復平常的語氣,“你還知道關心別人?不該問的,就不要問?!?br/>
七娘看著邊澈決然離去的背影,覺得剛才那一瞬間從邊澈身上從未見到過的溫情,一定是因為月色太柔和,才讓自己會錯了意。邊澈怎么可能會對自己露出那樣的表情呢?七娘暗自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看著地上不由得苦笑起來。
邊澈下意識回頭望時,見七娘略顯失落地站在院子里,月光將她單薄的影子拉的很長,風拂動樹葉,在她身上灑下細碎的剪影,樹影搖搖晃晃,仿佛下一刻就會連同她一起隨風而去。邊澈那刻突然很想回去,但是他還是毅然離開了。
福來閣酒樓的屋頂上,一個男人正盤腿坐在上面,懷里抱著一只白色的貓,他手指寵溺地撫摸小貓的頭,嘴角溫柔勾起,似乎想到什么開心的事情。但不一會兒,他的目光忽然移到某個遙遠的地方,月光照進他琥珀色的瞳仁,眼底似乎隱藏著淚光,看樣子很是悲戚。
“你還記得她嗎?”黑夜中,男人輕輕說了句話,不知道是說給誰聽,也無人應答。
貓似乎聽懂了男人的話,安靜地盯著男人俊美的側(cè)顏。耶律琊只有在黑夜中獨自一人時,才會收斂所有的邪氣和張揚,像是一個迷路而哭泣的孩子。
“我很想念她?!甭曇粼俅雾懫?,竟帶了一絲沙啞。
沒人知道,耶律琊口中的“她”是指誰。
邊澈站在千機樓的閣樓上,也在想著同樣一句話。他的手里拿著銀制的酒杯,酒杯已經(jīng)空了,卻忘了再添,他望著月光照耀下不再肅殺的千機樓,兀自出神。腦子里映滿了少年時候一個模糊的身影,他向空氣中伸出手去,卻什么也沒摸到,唯有一滴細雨飄到了手心。
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
今年的第一場春雨,細雨綿綿不斷,足足下了三天,天空是陰沉沉的灰,泥土也是濕漉漉的?;蛟S因為天氣的影響,人的心境就如這雨天一樣,沉悶,失意,帶著一點點思念和未知的期待。一個男子獨自佇立在一尊無字碑前,發(fā)了很久的呆。他的身影在青山中有些落寞,黑色的勁裝勾勒出男子高大挺拔的身材,雨絲順著他額前的碎發(fā)滴在尖銳的下巴上,不知站了多久。他轉(zhuǎn)身離開,拿起金色的面具,戴在臉上,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銳利眼睛。
天空開始放晴的時候,江柒寒拿出調(diào)配好的解藥,給山莊其中一個病人服下,然后靜靜地坐在一邊等待。半個時辰后,病人臉上的紅腫和水皰開始漸漸消失。江柒寒稍微放下了心,看來這解藥是有效果的。盟主薛青山喜出望外,便吩咐下人給其余人服藥,然后對江柒寒連連稱謝。
“這只是治療的第一階段,時間比較匆忙,解藥也配置得比較倉促,不過還好可以抑制毒性。有些后續(xù)解毒的藥材需回寒江閣才能配到,在下得先回去一趟,配好藥了我會讓人給盟主送過來?!苯夂虮蛴卸Y地說道,然后又叮囑了一句,“如果這里有什么情況,就請薛盟主差人告訴我舅舅一聲就好了?!?br/>
“那就有勞江閣主了。”薛青山再次拱手致意。
江柒寒微微一笑,然后朝身邊的傅辛看了一眼,傅辛就隨他一起離開了。
“閣主,我們這是要回寒江閣嗎?還是……”傅辛問道。
“回寒江閣,不過我們得繞個遠路?!苯夂驹跇涫a下略微思索了一會。
傅辛面色疑惑,“去哪?”
“奇花谷。春雨過后的海堂菊應該最適合用藥了?!苯夂f道。
“誒?閣主為什么要用這個做藥材?據(jù)我所知,海堂菊不是養(yǎng)肝明目用的么,他們中的這個毒好像并不適合用這個……甚至還有沖突,難道閣主有什么奇方?閣主,閣主……”一到醫(yī)藥方面的問題,傅辛便一改平日嚴肅死板,鍥而不舍地追問。
江柒寒帶著愉快的笑容,率先踏上馬車,撩起簾子,從里面探出個頭,道:“誰告訴你我要用海堂菊解他們的火毒了?好了,別問那么多了,我在路上跟你慢慢解釋,上車吧?!闭f完又對車夫道:“先去奇花谷,麻煩快些,還有人在房厲等著我們呢!”
傅辛跳上馬車,挑眉問:“誰等我們?”
“當然是千機樓的人了?!苯夂耘f微笑著,但眼里已經(jīng)沒有了溫度,甚至寒冷得有些陌生。
傅辛有些看不透這個人,總覺得江柒寒每次提到千機樓的時候,就會變得跟平常很不一樣,但有什么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
一日后,江柒寒的馬車到達房厲,江柒寒特意讓馬車停在后門。傅辛一路都很警惕,刀不離身,生怕千機樓的人前來暗殺,不過一路上并未發(fā)現(xiàn)有什么異常。
江柒寒下了馬車,對傅辛說:“我有重要的客人,你先回前面去吧。”
傅辛看了看四周,猶豫了下,“可是閣主你……”
“無妨,你也護送了我一路,覺都沒睡好,先回去休息吧。”江柒寒說話溫和,卻不容置喙。
傅辛這才點頭離開。
江柒寒目送傅辛走遠,又在原地站了一會,才往一邊的小徑走去。
小徑通往一個后花園,江柒寒像是賞春一般,走的很慢。轉(zhuǎn)了個彎,下了石板臺階,江柒寒停在一個池塘旁邊,似在沉思,又似在等人。
葉九遠遠地盯著,只見江柒寒繞過一座假山,然后就不見了。葉九忙追了過去,這里他不是沒來過,但他來的時候并沒有發(fā)現(xiàn)假山后面設有機關?,F(xiàn)在,那假山下面,竟然有個石階向下延伸。江柒寒顯然是故意帶他來這里的,很有可能是寒江閣的陷阱,葉九猶疑了會,下了臺階。
半個月來,葉九一直在尋找雷戴的蹤跡,但是雷戴像是從人世間蒸發(fā)了一樣,杳無音訊。他派人以病患的身份前去打探,也沒有打聽到任何消息。雷戴來寒江閣做什么,去了哪里,成了一個謎團。而這個潮濕陰暗的臺階下面,似乎藏著什么秘密,江柒寒不僅不隱瞞,反倒還將自己引了過來。
葉九走到假山下的洞窟后,“轟隆”一聲,上面的入口馬上就封了起來。葉九蹙緊眉頭,繼續(xù)往前方走去。
走到盡頭,葉九停了下來,因為雷戴就在前面。他有些驚詫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雷戴正被關在一個大籠子里,一只腳上還戴著長長的腳鏈,正面目兇狠地瞪著葉九,看到他走近,雷戴像只野獸般沖到籠子邊朝他張牙舞爪,像要沖出牢籠。不過幾個月,雷戴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籠子里面幾乎樣樣齊全,床鋪、桌椅、浴盆……都是上好的材質(zhì),如果不是雷戴此刻待在籠子里,他覺得這里跟房間沒什么兩樣。
“你很吃驚吧?”此時,一個溫潤的聲音在密室中響起。
葉九朝聲音處望去,見江柒寒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盞燈。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不明的光芒。
葉九微微凝眸,看了一眼籠子里的雷戴,問道:“雷戴怎么回事?”
“正如你所見到的,雷戴他瘋了?!苯夂惓F届o地陳述著。
“瘋了?”葉九眉毛一挑。
“雷戴他患上了一種怪病,現(xiàn)在看到生人就會像野獸一樣撲過去傷人,所以我只能暫時先將他關在籠子里,以免誤傷了少俠?!?br/>
葉九哼了一聲,“那我還得謝謝你為我著想。江閣主帶我來這里,不會只是告訴我雷戴瘋了吧?!?br/>
江柒寒微笑道:“我沒別的意思,葉少俠不是想知道雷戴的消息嗎,我將你帶進來,就是不想讓少俠無功而返。不過這事現(xiàn)在知道的人不多,畢竟雷戴瘋了的事,鬧得天下皆知都不太好,所以現(xiàn)在寒江閣和宰相府,對這個消息都是封鎖的。”
“他得了什么病?”
一陣風吹來,江柒寒眼里的火光跳了一下,“一種極其罕見的幻想癥,我想葉少俠應該知道一些。早在前兩年,京城商會的金大當家也患了一場病,她當時的癥狀其實跟雷戴的病癥并無什么兩樣,會經(jīng)常做夢,白天會出現(xiàn)臆想。只不過當時金大當家的病只是初期,我用藥治好了她。而雷戴的病拖延了很久,直到他開始傷人,我?guī)睾w治病,才知道他的病已經(jīng)救不了了,只能這樣等死?,F(xiàn)在,他是一個人都認不出了?!苯夂f到“等死”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絲毫憐憫,目光里清冷一片。
葉九看著籠子里的人,表情瞬息萬變。
“將死之人,你們還要殺他嗎?”江柒寒問。
葉九重新看向江柒寒,“怎么會得這樣的病?”
“告訴你也無妨,他們是吃了一種有毒的果,這種果,只生長在西域?!闭f完,江柒寒似乎笑了一下,“不過你知道這個也沒什么用了?!闭Z畢,他走到墻角,按下了一個開關。
頓時,籠子的鐵門和雷戴腳鏈上的鎖同時開了。江柒寒眼中的火光忽明忽暗,下一刻,他頭頂上的石門就轟然落下。洞窟里,只剩下葉九和化為野獸的雷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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