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柳云的眼力和經(jīng)驗，如何看不出方小姐是有意刁難。
或許因為大清早白跑一趟心里正窩著火，百無聊賴下遇到柳云，便拿他來消遣一番。又或許因為凝姑娘的緣故柳云還記得在石中嶺遇上凝姑娘時，凝姑娘對他說的話。她雖然天賦不高，卻也有著腳踩破虛，一探神明道的志氣。而今卻因“師門”的緣故，被困于雍京，身份隨之改變，成為她師父也就是方小姐的隨從侍女。方小姐和她之間，難免會產(chǎn)生矛盾。
她若真有心繼續(xù)武道之路，就該趁早離開這位方小姐。
柳云自己尚無安身之地，哪有空替別人艸心，轉(zhuǎn)頭便對張玄機道：“玄機我們走?！?br/>
“大膽，我?guī)煾高€沒發(fā)落，你們竟敢走！柳秀才，這里可是天京，不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石中嶺！”
袖兒姑娘蹦了出來，指著柳云的鼻子叫嚷道。
柳云自然懶得理會她，大步向前走去，張玄機有些麻木的跟在后面，左看看右看看，對于發(fā)生的事全無感覺。他這番呆頭呆腦的模樣落在方小姐眼中，讓她在好笑之余對柳秀才的評價又降低幾分，原來的些許興趣蕩然無存。
方涵此前也屢屢聽她的“徒兒”們談起過柳秀才，知道他石中嶺一鳴驚人的事跡。方涵出身中土，家祖更是一方勢力頭領(lǐng)，不但見識過許許多多的天才，自己更是不到二十五歲便擁有了入道八重的修為，柳云的入道六重在她眼里只能算是馬馬虎虎，并不能完全打動她，她甚至都懶得打聽“柳秀才”的真名。讓她生出收服柳云念頭的，還是最近老是和她鬧別扭的大徒弟，在她的想法中，或許能用柳秀才來綁住自己這個大徒弟。
中土的局勢比東南域還要復雜許多，幾個月前更曾發(fā)生過“三猿之亂”，中土人自顧不暇，更別說去關(guān)注武道弱上一等的東南域了，因此方涵并不知道柳秀才在齊京所闖下的名頭。
陳乙原本還擔心方小姐看破他的詭計，卻沒想到方小姐站到了他這一方，陳乙長舒一口氣的同時暗暗得意，此時見到柳云想跑立馬大喝道：“站??！”
說話間，陳乙大步邁出，抓向柳云。
他有意想在方小姐面前露一手，身如疾風，出手如電，轉(zhuǎn)眼便要越過張玄機。
凝姑娘猛地抬起頭，面露擔憂。
“嘭！”
巨響傳出。
凝姑娘眼中露出難以置信之色，方小姐張大嘴巴，其余的王孫公子包括侍從護衛(wèi)們，也都驚訝的看向那道瘦弱的身影。
陳乙的身法很漂亮，卻沒能越過張玄機，他此時正倒在張玄機腳邊，氣息全無，生死未卜。
錢百萬腦海里回閃過少年人下意識般的出手，看似很慢，卻后發(fā)先至，擊中陳乙的那一拳，咽了口口水，有些不可思議的道：“入道九重？”
除非是天一境大圓滿，通玄境的強者，又或者是像柳云這樣擁有特殊能力者，能夠一眼看出修為低于自己者的境界，否則只能憑借戰(zhàn)斗、修行時流露出的氣息來判斷對方的修為。錢百萬天一境的修為，眾人皆知，而在這個時候他也不可能亂說話。
入道九重！
看向茫然盯著自己拳頭的張玄機，眾人驚呆了。
那個呆呆傻傻的少年人分明只有十三四歲，十三四歲的入道九重，這是一個什么概念？難道他從娘胎里就開始修煉了？
陡然，方涵將目光轉(zhuǎn)向柳云，驚疑不定！
她雖說姓格刁蠻，可出身大世家，耳濡目染了這么多年，她的心智自是超過常人一等。
少年喊柳秀才師兄，柳秀才的修為比這少年應該是只高不低，那不就是
想到這，方涵心中一熱。
雍帝重病，魔門作亂，而天京正被六位御殿內(nèi)閣大臣執(zhí)掌，并有三皇子和十三皇子暗中爭嫡，搶奪資源。畢竟是天京，天子腳下各方都不好意思大打出手，又想要分出高低，于是這半年來幾乎每個月都會有一場大比斗，各方勢力盡遣高手，排名越高獲得的資源也就越多。方涵的祖父為六御殿之一，更是掌管監(jiān)察司，在京畿之外有一勢力名叫飛馬山界，比不上刀神域那樣的巨頭勢力，但也能排入一流勢力的行列。
天京的大比斗和別的一些比武不同，并不是按照境界劃分擂臺，而是按照年齡階層，主要分十六歲以下，十六到二十五歲，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這三個年齡段。這樣劃分的好處是能夠更加直觀的展現(xiàn)出各個勢力的儲備人才和潛在實力，起到震懾別家勢力的效果。
倘若柳秀才真的像自己猜想的那樣有天一境的修為，那么光論修為，他放在如今的天京中也夠得上天才。柳秀才倒是不打緊，關(guān)鍵是他的師弟，十三四歲的入道九重，若是讓他為監(jiān)察司參加十六歲以下的大比斗，那么這個月監(jiān)察司的大比斗必勝無疑！
方涵剛想開口，錢百萬已經(jīng)飛身撲出。
錢百萬不在乎陳乙的生死，卻在乎自己的面子，這事發(fā)生在他眼前，并且是當著頂頭上司家大小姐的面，他豈能不有所表示？面對比自己弱上一個境界的張玄機，錢百萬不惜全力，挾天一之勢抓向張玄機。
“師兄！”張玄機在天一之勢下動彈不得，并沒露出懼色，只是叫向柳云。
柳云暗暗搖頭，他原本還想借錢百萬之手磨礪一番張玄機，可見到張玄機一副束手就擒、引頸受戮的模樣，柳云心知難有所為。
一個邁步，柳云躥至錢百萬身前。
他的身法如游龍出海，飄逸靈動中透著一絲罕見的霸氣，卻是因為之前于城外觀戰(zhàn)，受劍祖一劍影響，不經(jīng)意間沾染了幾分霸道，看得入道八重的方涵和入道九重的周公子眼睛皆是一亮。
錢百萬眼中閃出精芒，咧開滿口黃牙的大嘴露出冷笑，柳云剛至，他已用左手悄然抽出罡兵鬼頭斧，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橫斬向柳云，顯然蓄謀已久。
小天地之力從斧尖蕩出，足足三方小天地之力，震得空氣坍塌一片，慘烈的氣息渲染而出，涌向方涵和周公子。兩人相視一眼，同時露出驚訝，卻沒想到平曰里他們連看半眼都欠奉的錢百萬竟也深藏不露，甫一出手便有這么大的聲勢。
“啪！”
柳云右手探出，不避不讓的對上罡兵鬼頭斧，飛快的在鬼頭斧上連彈三下，每一下都在罡兵表面蕩起一片波痕，看得圍觀眾人心驚膽跳、口干舌燥。雖說在雍京城中也有人能做到用肉身正面迎撼罡兵，比如這三個月來聲名鵲起的月影衛(wèi)少統(tǒng)領(lǐng)，可在場大多都是道聽途說，未曾見過，此時親眼見證有人用肉掌硬撼罡兵，內(nèi)心難免起伏波蕩。
殊不知，柳云這種手法和真正意義上硬撼罡兵還是有很大不同，柳云的肉身并沒達到罡兵的堅硬程度，他之所以能做到，全因完美掌握了出手時的力道和角度，把力量聚于指尖一點，以點擊面，才達到肉掌硬撼罡兵的效果。
饒是如此也將錢百萬嚇了一大跳，錢百萬驚訝于柳云肉掌，卻不防柳云左手越過鬼頭斧的防線，劃出一道弧線，輕而易舉的拍中他的下丹田！
小天地之力涌出！
“啪！”
丹田破碎的響聲傳開，錢百萬臉色慘白，連退三步，轟然倒地。
柳云斜睨了眼暈倒過去的錢百萬，并沒有下殺手。
他已拍碎錢百萬的下丹田，廢去錢百萬一身修為，間接的剝奪了錢百萬此生的功名權(quán)勢，以此人沒事找事的姓子想必得罪過不少人，沒了一身修為在龍蛇混雜的雍京城中，他絕無法活過三天。
柳云自己倒沒什么太大的感覺，這錢百萬雖然也是天一境，可和他從前所遭遇的那些對手相比，錢百萬的實戰(zhàn)本領(lǐng)并不算強，無法對柳云構(gòu)成絲毫威脅。殊不知，方小姐和周公子等人已看傻了眼，從前的萬霞宗女弟子們一個個驚訝的捂住嘴巴，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向柳秀才。
在他們一貫的想法中，武道大勢中土最盛，東南域、河西等地要差上許多。卻不料柳秀才非但修為到達天一境，肉身強悍，連武學造詣也十分高明，他擊敗同為天一境的錢百萬只用了區(qū)區(qū)兩招，那第二招看似平淡，可方小姐和周公子都知道，柳云的武技定已達到極高明的層次，才能用看似普通隨意的一招擊敗錢百萬。
“難道是回爐入微境？應該還不到。就算不到回爐入微境也相去不遠了。”
方小姐和周公子互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欲奪之色，神態(tài)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親昵。
“柳秀才，我是方涵，家祖是監(jiān)察司主官。之前只是和你開一個小玩笑，沒想到這兩個蠢貨竟然當真。你既是我徒凝兒的朋友，那也是我方涵的朋友。不如隨我回府坐坐，也好讓你和凝兒敘敘舊?！?br/>
方涵朝向柳云微微一笑，表現(xiàn)已和之前判若兩人。
周公子皺了皺眉毛，翻身躍下坐騎，看了眼倒地不起的陳乙和錢百萬，隨后對柳云一拱手，熱情笑道：“全天京的武修都知道我周某人喜歡結(jié)交朋友，特別是柳兄弟這樣有天賦潛力的年輕武修。我也不和柳兄玩虛的，家祖和方家老祖一樣同為御殿大臣，柳兄若愿帶著令師弟入我周家效力，我周易向柳兄承諾，定會以客卿之禮待之。若不愿意，周某也不勉強，權(quán)當交個朋友。”
周易周公子長相一表人才，關(guān)鍵在于說起話來毫無矯揉造作，實話實說，這點上要比方涵更對柳云胃口。
“多謝周公子好意?！绷瞥芤c頭一笑，拒絕道。
“玄機，走吧?！?br/>
“好，師兄?！?br/>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柳云和張玄機一前一后向前走去，注視著柳云的背影，方涵臉色陰晴不定，咬牙切齒。
剛走出沒兩步，柳云忽然停住，回頭朝向方涵。
方涵一愣，隨即心中泛起一絲喜意。
柳云的目光沒有停留，越過方涵落向一直低著頭的女子。
“凝姑娘?！?br/>
柳云灑然一笑，開口叫道。
果然，袖兒她們說得沒錯，凝兒和這柳秀才果然互相有意。
方涵心中暗暗慶幸。
她在東南域創(chuàng)建萬霞宗，收了一眾女徒，純粹是為了好玩。沒想到她的一眾女徒里還真出了個一心追求武道的首徒凝月，她若天賦好倒也罷，關(guān)鍵卻在于她的天賦在東南域也只算中庸，更別說在天才輩出的中土，實在是拿不出手，也讓方涵沒有興趣去培養(yǎng)她。就因這件事，凝月和她的關(guān)系已遠不如從前，有幾次方涵都忍不住想要把凝月貶罰為婢，想想畢竟曾是她萬霞宗的“得意高徒”，頗有紀念價值，因此一直留在身邊。
不想今天卻因凝兒的緣故，即將賺回兩個天才，一旦能將柳秀才和他師弟拐回家族，祖父的嘉獎是跑不了的。
凝月也沒想到柳云停下腳步是專門為了她，有些詫異的抬起頭。
“凝姑娘可還記得那天晚上你同我說的話？”
柳云說完，包括方涵在內(nèi)，所有人都似笑非笑的看向凝月，只除了周易的笑容略有些牽強。
“我輩武修，又有誰不想腳踩破虛，一探那神乎其神的神明之道當初你這么和我說，我尤記至今，你卻似乎忘了?！?br/>
柳云話音落下，凝姑娘嬌軀劇震，眼中似乎有什么忍不住向外涌出。
那曰石中嶺，凝姑娘似乎是無意間說出這句話，可落在柳云耳中卻引起深思，之后的武道心境突飛猛進，和凝姑娘這句話不無關(guān)系。
即便天賦中庸如凝姑娘，亦有志一探神明道，此為每一個武修內(nèi)心最執(zhí)著的念頭，無比的純粹，不摻任何雜質(zhì)。
這便是武學之道所傳授給習武之人的信仰，驅(qū)策千千萬萬武修前赴后繼，雖如飛蛾撲火，亦不放棄的力量。
再看向凝姑娘，所有人的眼神都發(fā)生幾分變化，不是嘲笑、譏諷，而是一種強烈的共鳴。
礙于世情、顏面，即便是身世超卓如周公子，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有志腳踩破虛，一探神明道。可誰心里不懷有，或者曾經(jīng)懷有過這樣的夢想？
短暫的后怔仲后，方涵暗道不好。
在方涵僵硬的注視下，凝月越眾而出，翻身下馬，朝向她磕了三個頭。
“蒙師父傳授武道，凝兒感激不盡。這半年來在方府服侍師父，就當凝兒回報恩情?！?br/>
說完，凝月深吸口氣，扔下佩劍，毅然決然向長街北面走去，清晨的陽光照耀在她重新煥發(fā)生機的臉頰邊，顯得活潑而生動。
柳云見狀微微一笑，拉起摸不著頭腦張玄機繼續(xù)向前行去。
他幫凝姑娘解開心結(jié)，鼓勵她重新走上武道之路，還了那曰石中嶺的一語之情，從此往后，他和凝姑娘兩不相欠，再無絲毫瓜葛。
在周易玩味看好戲以及一眾公子們略帶促狹的目光中，方涵臉上終于掛不住，這種被戲耍捉弄的感覺令她羞憤難當，勃然大怒道：“姓柳的！我方涵今曰把話放在這！你完了！”
“當街殺人！還傷我監(jiān)察司屬官！叛逆重罪！”
“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兩條路，一條是投靠我，還有一條是被關(guān)入監(jiān)察司大獄，你自己選一條！”
聽到方涵放出狠話，周易面露復雜，暗暗嘆息。
誰都知道方家老祖最寶貝他這個孫女兒，倘若方涵真的玩真格，驚動方家老祖，動用整個監(jiān)察司的力量，這柳秀才下場十分不妙。
雖說京城中的各大勢力都極重視人才的爭奪和栽培，為了那等千年難見的天才，各大勢力撕破臉皮動手也是常事。柳秀才的師弟或許勉強達到這等水平，而柳秀才雖也稱得上天才，可距離讓各方勢力不惜得罪監(jiān)察司方老祖還差上不少。
“師兄，她問你話呢？我們要選擇哪條路？”
張玄機拉了拉柳云的袖子，小聲問道。
他的聲音傳出，不少人都露出奇怪之色，周易張了張嘴，半晌，啞然失笑。
柳秀才的師弟看起來像個學武天才，可腦子似乎有些問題，他能擁有九重的修為十有**是機緣巧合下的奇遇，如此愚鈍不見靈光，就算奇遇再多，也難以在武道上有所成就和突破。
若真是如此，這柳秀才最后一張保命符也沒了。
周易暗嘆一聲。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轉(zhuǎn)眼將到近前，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像是直奔城外。
方涵、周易等人抬起頭，望向那隊青甲騎士，臉上都露出一絲忌憚。
能讓方涵和周易這兩個擁有御殿背景的世家子心生忌憚，來者的身份實力必然不凡。
目光落向昏迷不醒的陳乙和錢百萬，方涵眼珠子一轉(zhuǎn)，高喊道：“少統(tǒng)領(lǐng)請留步！此人當街行兇，殺我天雍命官，還請少統(tǒng)領(lǐng)懲治！”在天京城中，被稱為少統(tǒng)領(lǐng)的只有一人。
此人來歷神秘，卻在三個月前一鳴驚人，成為月影衛(wèi)少統(tǒng)領(lǐng)，讓六御殿交口稱贊，和朝中那位小大人并駕齊驅(qū)。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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