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復(fù)活（下）
有了這間歇的功夫，收拾殘局，重新布置。附著在寒玉冰chuang上的血氣壯大地很快，曉得引魂燈厲害，避開鋒芒，只伺機吞噬周邊的陰氣。一波一波的血浪蕩開，翻云覆雨，換了天地，直教人刮目相看。小環(huán)重新誦起了殤文，施展搜魂術(shù)，緊鑼密鼓地搜尋，有道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十年情思百年渡，我方心花初綻,你已遠走天涯。情絲開到荼蘼,化作彼岸紅花；而今你未歸來,我卻耗盡韶華。
曼陀羅花縱然妖艷，可也開不到海角天涯，?？菔癄€，滄海桑田，你守候的人兒可曾倦?。科歧R重圓，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小環(huán)的功力提升，仍然找不到其他逸散的精魄，當(dāng)機立斷，魂魄出竅，一日千里如旋風(fēng)，要還是無果而終，只能說是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以逆轉(zhuǎn)。離了肉身，往九幽別處飛去，黃泉三千里轉(zhuǎn)了幾個來回，不見芳蹤。實際上黃泉支流岔道也不少，真的算起來遠不止三千里。
恍恍惚惚之間，總覺疏忽了什么，卻又尋不著邊際。盤坐靜思，入定，神游千里。飄飄蕩蕩往望鄉(xiāng)臺處而來，只見一幢古建筑雄立于此，攔住去路。結(jié)構(gòu)雄偉，工藝精細，飛檐斗拱，鏤空雕花，圓木承重。屋頂為四傾斜面，形如廣傘。徐步往前而來，神光照人，望而生畏，穿過牌坊進入大門，大門兩旁有四尊塑像。一手拿白蒲扇，面帶微笑，ting著白白胖胖大肚子，頭戴高帽，帽子寫著“你也來了”四個字，想來是負(fù)責(zé)接待行善積德的亡魂的白無常。而黑無常，面目猙獰，帽子上寫著“正在捉你”，是負(fù)責(zé)捉拿作惡亡魂的勾魂鬼。另外三尊塑像像雞腳鬼、鷹將、蛇將猙獰恐怖，專司提拿壞人。看到此間種種，必是天子殿無疑。
那團不可逼視的神光原來是一塊不起眼的石碑所發(fā)，石碑與腳下的山崖相連，融為一體。近身而來反不覺得如何駭人。兩側(cè)一副楹聯(lián)，氣勢逼人，字跡靈巧多變，似蝌蚪般游行，一變再變，不可窮盡。心蕩神搖，難以把持，欲將人引入冥司。
“任爾蓋世奸雄到此就應(yīng)喪膽，憑他騙天手段入門再難欺心！”看完這一串古怪的字跡，猶如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心神俱累，差點陷入其中不可自拔。調(diào)息了一番，這才無礙，再不敢凝望。
傳說在天子殿牌坊的前面有一“考罪石”，是通往冥司的最后一道關(guān)卡。亡魂到此，都要單腳站立在考罪石之上，tingxiong抬頭，看著前面“神目如電”四個大字進行考核，在陽世行善積德的能順利通過，造孽作惡的則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接受懲罰。任何妖魔鬼怪到此無所遁形，難怪此物有如此神力。
天子殿、考罪石一一顯現(xiàn)，望鄉(xiāng)臺也應(yīng)在附近了，收拾心情專心尋找?？邕^考罪石繼續(xù)往山崖高處走去，曲徑通幽，山頂?shù)娘L(fēng)景更是精美，湛藍如畫，水天一線，整個背景充滿了炫麗的天藍色。奔騰的瀑布飛流直下，疑是銀河落九天，湍急的水流聲使得仙境更加生動，瀑布的左邊是夢幻般的草原，七色神鹿、九色神鹿依次出現(xiàn)，歡快地穿過馳騁在原野之上。廣袤的布景無限地鋪開，當(dāng)為其大氣磅礴與神秘詭異的完美結(jié)合而感到驚嘆時，云水謠卻完全持奪了了我們的頭腦，一切的一切都在亙古的輪回中旋轉(zhuǎn)。
那深沉的藍紫色與黑灰色充斥著眼睛。仔細看看，居然還有一條巨大的龍尾伸向無盡的遠方。遠方，烏云密布的天空……那是烏云嗎？為何不見天神之淚？撥開那層歷史的塵埃，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是明朗的天空？還是更黑暗的黑洞？抑或是星空……仔細眺望：哦，天邊的盡頭還有耀眼的晨光……希望的曙光？沿著夸父的腳步，去尋找世界與時間的盡頭……
雖不能身臨其境，感觸良多，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一時無解也就不多想了。
收回視野，重現(xiàn)巡視周邊，只見東面一處高地有些奇特，時不時地有淡淡云煙升起。近身前來，果然有古怪，山崖似斷未斷，似連非連，有一建造甚奇，上寬下窄，面如弓背，背如弓弦平列，除了一條石級小路外，其余盡是刀山劍樹，十分險峻。伸.出的弓弦大半截探入云中，難窺全貌，越往前行，shi氣越重，風(fēng)寒也凜冽了許多，大有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氣勢。高處不勝寒，一腳踏入云煙中，頓時如墜入九幽深淵，山勢明明險峻，真實的感觸卻猶如行走在崖底，被兩側(cè)的險峰威逼，活動空間狹小，大是神奇。
或許這里就是要來的歸途：望鄉(xiāng)臺？踟躕了一會兒，適應(yīng)了嚴(yán)寒，這才繼續(xù)深入。
走了大半個時辰，穿過峽谷，視野隨之開闊了許多，局促感驟減。原本渾然一體的巖層日經(jīng)月累，風(fēng)雨侵襲，被打磨出各種奇異的形態(tài)。仿佛被雷公電母轟擊，處處漏風(fēng)，底座不穩(wěn)的巖石柱搖搖欲墜，風(fēng)順著柱子螺旋形的態(tài)勢上浮。孤立的赤色巖層壘成變幻萬千的魔方，前行的道路上依次出現(xiàn)蘑菇云般的石柱，星羅棋布，撲朔迷離?；腥恢g恰似一座迷宮！
步入其中，陣勢一變，巖層轟轟隆隆地移動，封住了退路。三三兩兩的柱子空出一條小路，隱隱約約有水流聲，心中一動，加快了步伐穿梭其中，恍恍惚惚地到了盡頭，四面八方都被蝙蝠石柱堵住，前無去處后無歸路，陷入了絕境。水聲清晰可悅耳，只隔著一層薄紗，不管如何躲閃，始終繞不過四面柱子的阻擋。橫下心來，猛烈轟擊，巖層如掉渣一般不斷脫落，蝙蝠的圖案凌空飛起，秀出二十八個字來，散落在眼前。
沉思一瞬，神念一動，字跡重組，出現(xiàn)了四句格言?！昂ｊP(guān)漠漠水云橫，望鄉(xiāng)臺上思故情；去臺懷鄉(xiāng)游子夢，落葉歸根到鬼城?！?br/>
二十八字圍成一座洞門，緩緩打開，跳入眼簾的是一條大河，水流三分，快慢不一，正是忘川河。大河滔滔，頓失形跡，只有一團亮光忽近忽遠，隨著水流起伏，光芒四射。
小環(huán)終于露出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因為他看見了醧忘臺。
穿過小橋，又過了河谷，登上了醧忘臺。有一女子正招呼著過往的鬼魂服用湯水，大多數(shù)的鬼魂麻木地依令而行，偶有刁蠻、狡猾的鬼魂，不肯吞飲此湯的話，腳下就會現(xiàn)出鉤刀，將他絆住，鬼卒用銅管刺他的喉嚨，令他受盡痛苦后動彈不得，再強迫他灌吞。所有鬼魂飲下醧忘湯后，鬼役、鬼卒攙扶著從通道送出，推上麻繩扎的苦竹浮橋。橋下是紅水橫流的山澗。在橋中向前一望，對岸的赤紅色的巖石上，有斗大的金粉字四行，寫著：為人容易做人難，再要為人恐更難；要生福地?zé)o難處，口與心同卻不難。
半推半就,顫顫微微……
湯端一飲而盡,終究沒人逃的脫。
終究要喝的一點不少,一點不多……
水聲的澎湃并沒有打斷井然有序地隊伍，女子示范了幾次便將湯勺交給身旁的幾個女子，看來是她的弟子無疑。只身下了臺階，注視著一口大鼎。諱莫如深的黑水、蒸騰著霧氣的黃泉、嘆息不止地的奈河，三股水源在這里匯聚，上升至那口很大很大的鼎中。
那些鬼差鬼卒視若無睹，任憑小環(huán)來去無阻。起初小環(huán)也以為那位女子沒有發(fā)覺自己的存在，直到她開口，“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貴客！”
小環(huán)若有所悟地答道：“你就是孟婆？”
也難怪小環(huán)驚愕，這女子太過年輕，正值十八的豆蔻年華，在她身上沒有歲月的痕跡，舉止、口氣卻老道嫻熟。原以為孟婆是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婆婆，如此年輕沉穩(wěn)始料不及。
一問一答之后，雙方都沒有了聲音，孟婆依舊監(jiān)管著湯水的煎熬，眼前的場景卻讓小環(huán)呆住了。
孟婆身旁有個大裂谷，上浮一口古鼎，下面的火焰不是橘黃se的，而是詭譎的淡青色。仿佛一條來自八荒的火龍?zhí)稍谶@里療傷，每一次吼叫都讓裂谷的巖漿洶涌了幾分，晃得地震山搖，其中夾雜著不甘與憤怒。滾燙的巖漿不斷從裂谷中噴出，上涌至谷口時被一圈密密麻麻的符咒攝住，沖擊的力量又被打落谷底。透過符陣的血一般的紅色火焰至此變成了青色，時快時慢地焚燒著那一口很大很大的鼎，鼎身上稀疏地也貼著幾道靈符，偶有符咒耐不住烈焰化為紫煙，很快又有新的符咒補上空缺，一切有條不紊。鼎的右側(cè)深深地赫然刻著三個血紅的字——忘川鼎。忘川鼎的周圍刻滿了群鬼受苦的景象，有刀山火海，有油鍋挑舌……火焰炙烤著鼎上的萬千鬼影，透過火光，似乎可以看見它們掙扎哭喊的模樣。
忘川鼎上開始冒出了縷縷黑煙，纏（繞）在鼎上，揮散不去，其中似乎還有無數(shù)痛苦的呻（吟）。孟婆卻像沒有聽見般，指揮著弟子手中的葵扇輕輕地扇著，那污濁的黑煙便慢慢地消失不見。
那煙其實是忘川河里千百年來受盡折磨的怨魂的怨氣凝成的，這也是忘川河的河水為什么那么污黑的原因。用地府里的冥火來燒，這才能去掉水中的怨氣，才能讓投胎的鬼魂喝下去。
“這口鼎真的很大！”
“鐵圍城中的山河鼎才是九鼎之中的王者，長劍辟天，以鎮(zhèn)乾坤。洪荒萬古，山河永寂！”
“人間可有九鼎的存在？”
孟婆沉吟了半天，道：“天有三極，扶桑神樹、不周仙山、天地玄根。傳說洪荒時期幾次神魔大戰(zhàn)使得神界凋零，諸神先后隕滅，天地傾覆，天帝帝俊末年鑄九鼎以鎮(zhèn)山河，耗盡所有鴻蒙靈氣最終鼎成，扶桑神樹枯死。天帝亡故，象征著神的時代終結(jié)，沒有了鴻蒙靈氣再也衍生不出一個像樣的神靈，后世之輩大多自詡為仙，徒有半神之力。青木鼎是天帝提取扶桑神樹的精元所鑄而成，也是九鼎之中最后一個成型的，因天帝常年居于東方蓬萊之地，五行之中東方代之以木，所以此鼎后世大多冠以青木之名。當(dāng)滄海之水漫過青木鼎，四大神獸便會重生，枯木逢春猶再發(fā)。據(jù)說鼎中藏有太初神物，有神鬼不測之為，歷來為修真之士苦心尋覓，非但如此，便是洪荒遺種也多起貪.婪之心，蠢蠢欲動。只是寶庫凌然居于億年神木之上，懸浮與九霄之外，其間禁制重重，更有九天神鳥守護，稍有不慎便萬劫難復(fù)。煙云過眼，時過千年，如今又到了神物出世時節(jié)，誰人能夠獲得太初神寶，誰又是寶庫的應(yīng)緣之人，世人莫不翹首以待。”
小環(huán)只覺頭大如麻，不夠用了，青木鼎？扶桑神樹？不過怎么聽都覺得似乎是天帝寶庫，似是而非，難有定論。天帝寶庫不是已經(jīng)現(xiàn)身了嗎？又說什么枯木逢春，難道扶桑神樹另有機緣？幾人身在九幽，并不知人間的變故，這一切謎團頓時無從破解?！肮壬癫凰?，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這段經(jīng)文曾有所聞，莫不是她口中的天地玄根？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負(fù)子?！惫补な吓|不周山，怒觸的時候，這山就叫不周了。不周山因何命名，是否與“周山”對立存在，不得而知。但是不周山象征著不完整、災(zāi)難?；蛘哒f，它本身就是不完整、災(zāi)難的集合體。創(chuàng)世大神女媧常年居于此地，時有天帝巡游至此，多有交集。又說帝之妻羲和、常羲并未消亡，而是去了歸墟秘境，洪荒傳聞各說不一，不過不可否認(rèn)的是不周山、歸墟的確是神奇至極的存在。
“都廣之野？通天建木？五方鬼帝？”
這一聲傳出，小環(huán)的身子微微顫抖，言語間難掩激動之色，回旋在夢里夢外的秘辛似乎就要解開了。每當(dāng)她醒來之時，忘得一干二凈，心有所悟，口不能言，今日破口而出，了結(jié)了這一段夙愿，叫她如何再平靜？
孟婆聽到“五方鬼帝”時，也明顯地怔了一下。心從來未波動過，她還在世時，從不回憶過去，也絕不想未來，只是一心一意地勸人不要殺生，要吃素。一直到她八十一歲，依然是處子之身。她只知道自己姓孟，于是人稱她為“孟婆老奶”。后來，孟婆老奶入山修行，直到上古時代終結(jié)。因為當(dāng)時世人有知前世因者，往往泄LouTian機，因此，上天特命孟婆老奶主幽冥之司，并為她造筑醧忘臺，準(zhǔn)予選拔鬼吏供使喚，孟婆的唯一記憶是給在奈何橋上來來往往的幽魂送上一碗孟婆湯。如同今日的心神波動，實屬第一遭。
“西南海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有膏菽、膏稻、膏稷，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鸞鳥自歌，鳳鳥自舞，靈壽實華，草木所聚，爰處有百獸相群爰。此草也，冬夏不死。南海之內(nèi)，黑水、青水之間，有木名曰若木，若水焉?！芯徘穑运@之。名曰陶唐之丘，有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參衛(wèi)之丘，武夫之丘，神即之丘。有木，青葉紫莖，玄華黃實，名曰建木，百仞無枝，上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大嗥爰過，黃帝所為?！?br/>
“你我可曾相識？”
“不曾，此時此刻我方知曉你我相遇另有機緣！”
“喝一口忘川的水，再喝一口記川的水，忘記了一切，又記起了一切。？”
“孟婆湯是用忘川之水、黃泉之霧、黑水之晶輔之以幽冥火熔煉而成，再加入采自俗世的藥材，調(diào)合成如酒一般的湯，分成甘、苦、辛、酸、咸五種口味。忘川之水有三途之分，恰如過去、現(xiàn)在、將來，三世之因豈是區(qū)區(qū)一味湯水能解得了？黃泉乃青若一滴淚所化，當(dāng)年妖帝太一逝去之際青若黯然心傷，留下一滴真情之淚使得淚海泛濫，從此便有了黃泉之說。真情無暇，傳唱至今。更何況黑水之晶乃不周仙山異寶，不周不延，了卻輪回因果，緣起性空，生住異滅?！?br/>
“生命的盡頭，可以喝孟婆湯，可以走奈何橋，那綿而醇久而遠的情呢？那癡而決痛而徹的刻骨銘心的愛呢？系心一生，負(fù)淚千行；飲湯便忘，何其殘忍？”
“前世已了，今生善惡唯本心所念。五蘊皆空，幾人能夠？一陣陣心悸，便是一波（波）如潮的記憶。都說愚者得幸福，鈍者得長樂。此生，但求心地平和。其實，世間最殘酷的事是距離，世間最冷酷的事是記憶，世間最無助的事是等待。等待,是一生最遠的距離；等待，是一生最初的蒼老?！?br/>
“與其相互沾濡，坐以待斃，還不如在江湖里暢快地游-走，彼此從不認(rèn)識。有道是厚天高地,堪嘆古今情不盡。情天恨海,自古風(fēng)月債難償。一切自有法度，命運不可違！”
“命運……如果真的有所謂命運的話，那么命運的轉(zhuǎn)輪從開始轉(zhuǎn)動。此后所有人就都在命運的流程里生、離、死、別，隨著命運之輪的轉(zhuǎn)動永不能再停歇。上天創(chuàng)造出生命，就是要讓你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究竟可以殘忍到什么地步？如果能選擇，難道真有人愿生于世上？而我，只希望隨落花之風(fēng)回歸忘川，與他同葬。”
兩人一番爭論，孟婆無語，不能作答。恰好此時輪回路上又有一女子不愿服用孟婆湯，與鬼差發(fā)生械斗，孟婆借故離去。
幸虧孟婆及時制止，要不是又少不了一番折磨。那女子搖了搖頭，什么都沒說，只說了一句，“他沒喝。他就在這里面?！彼永锏暮跐?，明明什么都看不見，卻又死死地望著，仿佛她真的看得見河下也同樣深情望著她的男子。
孟婆望了一眼，“你看得見他？普通的鬼魂是看不見忘川河里的怨魂的?！?br/>
“看不到，但我感覺得到，他在叫我的名字。”
孟婆搖搖頭，“你也不肯喝下這孟婆湯么？”
女子轉(zhuǎn)過頭看著孟婆，卻突然跪了下來，“姑娘，你也是女人，求你不要逼我喝下這孟婆湯，我不想忘了他，讓他在忘川河里看著我世世輪回，受盡煎熬。”
孟婆垂下了眼。每年不肯喝下著孟婆湯的人何其多，他們都對這人世留有太多的感情，但那也只能徒個悲苦罷了。
“我雖然是個女人，但我著實不曾愛過，這人間也從沒有讓我留戀的事。我只知道我死后，就做了這地府的孟婆，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人間的事早就忘了個干凈。你看我現(xiàn)在不也過得很好，多自在。我勸你喝下這湯吧，也好少了些痛苦?！?br/>
“把他忘了，只會讓我和他更痛苦?！?br/>
“就算你不喝，又能怎么樣，他現(xiàn)在在這忘川河里，你在這奈何橋上。他要千年才能輪回，千年后，他還能記住你嗎？每年跳進這忘川河里的鬼魂何其多，出來的又有幾個？就算你現(xiàn)在跳到河里，也未必能耐得住里面的煎熬?！?br/>
“他在這忘川河里千年，我便在醧忘臺上等他千年?！?br/>
“醧忘臺不是鬼魂能逗留的地方，鬼差不會讓你待在這的。你起來吧，喝了這碗孟婆湯，好上路。來世，你是個皇妃，享盡榮華，還有一個特別寵愛你的君王。你將來還會生下龍子，他會統(tǒng)一天下，也非常的孝順你。你會安靜地皇宮死去，名留青史?！?br/>
孟婆將她扶了起來，將她手中的碗重新端到了她面前，淡淡地說：“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機會的?！?br/>
可是想不到，女子卻發(fā)了瘋一樣，把手中的碗砸了，碗里的湯灑在了黑泥里，燒起了一簇簇淡青色的小火焰。她哭著大喊：“我不要什么皇妃龍子，我只要一個書生！我名留了青史，那他呢？誰又把他記住了！”目光灼灼地看著孟婆，眼里全是決絕，她輕笑著說：“我寧愿到這忘川河中與他相遇?！闭f完，便轉(zhuǎn)身向忘川河跑去。
孟婆的心，微微顫了一下，沒有動，任憑忘川之水將她吞沒。女子所說的，不過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話，而且，在這千百年里，都不知道聽了多少遍比這更感人的。但這句，聽起來卻是有那么點難受，與小環(huán)所說的如出一轍。
信仰一旦動搖，如琉璃盞上一道裂紋，撞擊地面，瞬間布滿蛛絲般的細線，頃刻迸裂。前路光明，卻找不到出口……
孟婆想告訴自己那是對的！“縱然是七海連天,也會干涸枯竭；縱然是云荒萬里,也會分崩離析；這世間種種生離死別,來了又去,有如潮汐。”可心境的破碎，無言地宣判了結(jié)果。
那些愛過的人，那些無法放下的事，那些滾滾紅塵中數(shù)不清的悲歡離合都只會隨著“孟婆湯”的緩緩入喉，永遠凝固于走在奈何橋上那欲言又止、充盈淚水的黯然回眸間，化做縹緲云煙，淡然散去。是一世匆匆的悔恨？是陰陽永隔的遺憾？還是揮刀斬袖的決別？……都已然不再重要了。因為在飲過這孟婆湯后，一切都已淡然。
有人說，“喝一碗孟婆湯，來生跟你再續(xù)緣”，難道真愛可以如此逃避？難道所有的記憶都不再值得珍惜，難道世間的男男女女從此不再懂得堅守，哪怕只是信念里的堅守？信守一個關(guān)于愛的承諾,可以為之生、為之死、為之追求、為之執(zhí)著，便是傳說中的癡情。癡情不悟，信守恒久。那個熟悉的名字，那段如夢的過往，那些來住的只言片語，總在不期然時隨風(fēng)而至，夢里心上。也許這便是前世的因業(yè)了。也許這便是信守了。
就在此時，忘川河里起了新的波濤，洶涌澎湃，來勢不可阻?！笆撬?，葉妖又興風(fēng)作亂了，每隔百年，都試圖沖破封印，人妖不可戀，你為何一意孤行，落得萬劫不復(fù)？”
孟婆正要出手鎮(zhèn)壓，小環(huán)一聲冷笑，頓時讓她的信念再次動搖了。不知道為什么，這一笑，她忽然輕松了，甚至荒唐地想要看看葉妖沙華意欲何為。。。
女孩有著超越歲月的睿智，不怒自威，舉手投足自有一番威勢?！吧竦谋г谟谟郎鸁o死的寂.寞，千年，足以看淡一切，也因此變得無情！”
“流年易逝，剎那的芳華，如同這燃燒的燭一般，也早化成了灰燼——而在焰裏面欲滅不滅的，只是過去的韶光。掙扎著、想留駐片刻，然而，終究被無情的烈焰一寸寸的吞噬……一寸一寸，化為灰燼而已。你知道嗎？因為懂得，所以無情！”
“神,成就有些人的夢,卻同時破滅另一些人的夢……然而,卻讓所有人的心變成了荒原。那茫茫的冰雪厚重地落下，掩蓋住了曾經(jīng)生機勃勃的原野。你說：這忘川又是誰掌心上的一滴水呢？它日后是會變成大海還是一個泥坑呢？你看那江水滔滔不盡，又何曾又干涸的一天？它的源頭是什么呢？那高高在上，任眾生膜拜、敬畏的不是神靈，而是魔！佛界的靈山什么時候會重現(xiàn)呢？種子已經(jīng)播下，終會發(fā)芽……”望著孟婆變色的臉，戲虐地又一記雷霆一擊，“若神失去了眾生信仰的源泉，遲早有一天會消亡！”
“不，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諸神的消亡是因為鴻蒙靈氣的潰散，妖魔兩界的亂戰(zhàn)。長生不死，無盡的生命，怎么會一一死去呢？怎么……”若有一天，有人告訴你：神，也會消亡，多少人嗤之以鼻，引為笑談？
當(dāng)無盡歲月的審判降臨，時光的法則做出抉擇時，一切已經(jīng)明了了……
她的口中回來只念叨兩個字：妖？魔？
幾乎是一瞬，黯淡的眼神重新綻放出亮光?！扒槎际窃谟邢薜囊饬x內(nèi)。當(dāng)它一旦轉(zhuǎn)化在無情實質(zhì)是它的面貌達到了無限。有情達到無情它的實質(zhì)不是滅,而是轉(zhuǎn)！轉(zhuǎn)體現(xiàn)出無限的有情！無情,也許它一面是如木石的無情,但如果一切消失的存在都體現(xiàn)在無限的特性和本質(zhì),那么就可很清楚地看見:當(dāng)我們的有情能夠體現(xiàn)在無限,那么這無疑是我們的心體現(xiàn)出慈悲。也許你不能接受無情,但我們一定非常需要:慈悲。”
小環(huán)未及作答，沙華笑得直不起腰來，仿佛聽到了最荒唐的戲言。剜心之語將她最后想要守護的信念，擊成碎片，再也無從補救，消失的、遺忘的、深陷在靈魂的枷鎖被打開……“慈悲？道家的妖孽居然也想竊用，功德證道？一切都不過是彌天大謊，想要化身天道，轉(zhuǎn)而假惺惺拋出一點點甜頭，給那些可憐蟲一個念想，維持所謂的天規(guī)。我要的我自去取，誰敢阻我？找到力量，讓所有的生命都超越界限，讓所有的花同時在大地上開放，讓想飛的就能自由飛翔，讓所有的人和他們喜歡的永遠在一起。”
兇戾的眼神看了小環(huán)一眼，恢復(fù)了些血色，溫柔在他的眼眸中化開，平靜地敘說著一段過往……
那年經(jīng)幢輪回了歲月，哈達褪盡了素白；希望，在我千萬次的祈禱中，漸漸暗淡成絕望和彷徨；曾經(jīng)我以為，對佛虔誠祈求，懷著一顆誠摯的心，每天許同一個愿，我相信那個傳說——只要足夠虔誠、執(zhí)著，經(jīng)過500年輪回，愿望就會在許愿池生根；再過500年，就會開花，然后愿望就會實現(xiàn)。
我不知道前世我是什么,是人？是獸？是花？是草？
但我清楚記得，黃泉路上，醧忘臺下，那靜靜綻放的笑。像花一樣開在我的心里。
哪些塵世的，割不斷、舍不得、放不下的遺憾，全部都融成了——我眼中她那暖暖的笑戀
當(dāng)所有人，都在為前世種種，不舍、留戀、思念
她卻那么平靜、愉悅、安然。一次次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夜夜重復(fù)同樣的魔靨，難道這就是我前世祈求了千萬次的緣？
直到吟罷孟婆湯，任苦澀在肚里翻滾時，我依然，在尋求答案……
如今，我方明白她堅信：有朝一日我們會重見！忘川千年，葉生葉又散，我始終找不到心底那一絲遺憾。神說，那是劫難！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為什么有神靈呢？為什么世間萬物都要受他們所管呢？
妖是什么？為什么要被神靈鏟除呢？原來，像這樣神靈沒法管的東西都有一個名字，叫妖。不合常理者為妖，不合情理者為魔。這法度由誰裁定？神又是什么呢？神不貪，為何榮不下一點對其不敬，神不惡，為何要將地上千萬生靈命運握與手中呢？
生我何用，不能歡笑。滅我何用，不減狂驕。若天壓我，劈開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我等生來自由身，誰敢高高在上？
醧忘臺在這一吼之下，塌了半邊，孟婆的弟子爭相逃命，鬼差、鬼將亂作一團，場面頓時混亂……
而孟婆癡癡地站在哪里，一襲薄衫，望著蒼穹深處，天心莫測，大道恒遠。我的道又在哪里呢？為什么我沒有過去？不曾擁有的東西，如何又給得了別人……
隨著忘川鼎的晃動，從醧忘臺下飄出一縷精魄，光芒如玉，天戴其蒼，地履其黃，正是先前那一團亮光。小環(huán)大喜，從容地收納，一番論道不覺間對天道又有了新的感悟。
卻看沙華，化身成妖，掀起滔天巨浪，洪流簇?fù)碇麅?yōu)雅地立于頂端，睥睨天下。如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F(xiàn)engChen吸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縱有千古，橫.行八荒。
隔了百年的光陰，萬里的迢梯,浮世骯臟，人心險詐，割裂了生和死。到哪里,再去尋找.純白如羽的華衣,還有那張蓮花般的素顏。終其一生想守護的東西，卻最終如指間流沙一般滑落無痕！
當(dāng)神已無能為力，那便是魔渡眾生！當(dāng)神的光環(huán)褪.去，誰來普渡眾生？即使舍棄心與靈魂，被世人稱之為魔，如果能以此來守護心中的一片凈土，舍身成魔，再所不惜！
終于，這一番變故驚動了幽冥的主宰：閻羅天子。十殿閻君第五殿殿主，萬千年前敢于與泰山府君爭權(quán)，造成西豐都一系與東豐都一脈最終決裂，劃江而治的匪首。從此獨立與東、西豐都之外，自成一派，與東豐都另一股游離勢力：藍寞，互有往來，動機不明。
當(dāng)他靠近你時，連藏在軀殼之內(nèi)的靈魂都懼怕，徹底的暗，絕對的黑，幾乎讓人以為轉(zhuǎn)瞬回到了天地開辟之前的混沌中——那種黑是可怕的，令人心盲目盲，仿佛是無限罪惡的溫chuang，呼喚出人心內(nèi)的黑暗。
“孟夕，你不覺得應(yīng)該給我一個交代嗎？”
孟婆回過神來，喃喃自語：“我真名是喚作孟夕嗎？去留無意，如愿隨風(fēng)，不需要給任何人交代。當(dāng)年，你答應(yīng)我的，要來便來，要走便走，如今又何故阻我？”
面無表情，說得淡然，氣得閻羅天子臉色鐵青，歹毒地哼了一聲，“你終會為今日之舉后悔，報應(yīng)不爽，等我君臨天下，汝等螻蟻連匍匐在我腳下的資格都沒有了！”
言語之間，趁機想奪取忘川鼎，沒想到反被彈開，藐視了一言小環(huán)、葉妖，竟是片刻不留，走得干凈。
眼見兩人決裂，小環(huán)怯生生道：“真的沒有關(guān)系嗎？”
“九幽今日必然天變，他這一去定是點齊十萬陰兵鬼將，匯聚其他諸王殺奔嵩里山神嗣，泰山府君首當(dāng)其沖，能不能抵擋的住還是未知之?dāng)?shù)。鐵圍城、枉死城乃卞城王轄地，能在那里設(shè)立孟婆分棧，一定程度上算是倒向了閻羅天子。其他諸王，各懷鬼胎，實難以預(yù)料。九鼎現(xiàn)，這天要變了……”
“螻蟻尚且貪生，人生苦短，多有劫難，也正是如此，活著的每一刻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刻，幸福才尤為可貴。當(dāng)你能夠暢游的時候，你就盡情游向你的所愛，因為你不知道什么時候狂流會到來，綣走一切，希望與夢想。長死不死，便是永生的寂.寞，寧靜之后漠視生命，任誰也難以容忍神棍的存在，以神之名行得卻是妖魔之舉，如此王朝，如何不亡！”
震耳發(fā)聵，沙華一連說了三個：“好！好！好！”已有去意，沖著小環(huán)深深一拜，“今日之別，盼再相聚，屆時定當(dāng)聆聽姑娘真言，我要去尋找她了……”
一場巨變，頃刻之間只剩下孟婆與小環(huán)，忘川鼎依舊飄在大裂谷之上，悲憫地震懾著火龍。
“此間之事已了，我這便要去了，你……”
“居于此地，已有千年之余，今日離去，多有不舍，再回頭已百年身。原來,即便是生命里最深的愛戀,也終究抵不過歲月的蹉跎。我該何去何從？”呆滯了片刻，森然一笑，又道：“你入道雖淺，天賦異秉，成就不可揣度。說得不錯，我們活得太久，反而漠視了生命的意義。往九幽四大絕地之一的滄海桑田去吧，你要找得或許就在哪里?！?br/>
“多謝！”
小環(huán)去后，孟婆待了一會兒，身影漸漸模糊，天邊回旋著千年之前的那段誓言……“朝陽照射到的每一寸土地都屬于我，而我也將擁有它直到直到最后一顆星辰隕落。如果所有星辰都墜落了，這片土地上還有什么呢？”. 飛盧 b.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飛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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