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人稱我明媽，因為我家老頭子姓明。“明”字對我來說可是大熱門，古有明朝，現(xiàn)有老牌帥哥陳道明與新興酷男明道，當(dāng)然還有我家老頭子。所以我一直以這個字為榮。

    退休后我一直擔(dān)任居委會主任——海選嘛！既然是廣大該小區(qū)公民推舉的，那我一定是當(dāng)之無愧！可在別人眼里，尤其是年輕人，這居委會就相當(dāng)于閑話家常+家長里短+無事生非的地界，能擔(dān)任主任一職的更是愛管閑事，愛瞎操心，愛嗑瓜子一類的碎嘴婆?？墒牵乙恢倍疾徽J為自己是嘮叨的。在我看來，沒有我們居委會，就沒有家庭糾紛的及時調(diào)節(jié)，沒有我們居委會的配合，人民警察上門調(diào)停也少點后勁！

    我常對老頭子跟女兒說：“我話多么？我說的不對么？忠言逆耳，等你們吃虧那天就知道我的好了！”可是不管我說什么，老頭子跟女兒從未停止過拿懼怕+心煩的眼神注視我，我想他們一定很怕我打開話匣子。

    難道我真的嘮叨？

    還記得女兒曾買了幾瓶腦白金給我，我一邊拿過來問怎么花這么多冤枉錢，她說：“三十歲后喝太太口服液，四十后歲喝靜心口服液，五十歲后……哎！喝什么都沒用了，不過為了表示孝順，腦白金這么貴的敗家貨您女兒都買了，自然希望您越來越年輕，話……越說越精辟o(n_n)o哈哈~?！?br/>
    我想我當(dāng)時的臉色一定很僵硬，因為女兒話一說完立刻露出畏懼+懊惱的神情。

    那天下午，女兒回了自己家，我憋了一肚子的氣站在全身鏡前左看右看，正如梁實秋所寫的一樣：“到了中年……該凹入的部份變成了凸出，該凸出的部份變成了凹入，牛奶葡萄要變成為金絲蜜棗，燕子要變鵪鶉?！?br/>
    望著自己有些下垂的下巴、胸部、腹部，雖然在同齡人中，我算保養(yǎng)得宜的，甚至皮膚還是有彈性還很嫩，可“歲月不留情”說的一點不假，縱使做它十次拉皮手術(shù)，依然無法與年輕人比較，正如那劉**。

    我又嘆了口氣，一臉哀怨，正巧老頭子進來甩了一句：“啥時候吃飯啊？”

    我立刻火了：“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當(dāng)我是傭人??！一點都不知道心疼人！”噼里啪啦的我教訓(xùn)了老頭子一頓，眼看著他又將頭縮回去我才解了口氣。

    自從激情燃燒的歲月過去后，老頭子對我的臺詞就只有“啥時候吃飯”、“今兒的飯這不怎么樣”、“別說話，我看報紙呢”。

    感情我就一煮飯婆？

    而“老娘給你臉了吧”這話也常從我嘴里出來。

    呼~~~這老頭子，就是我丈夫，人稱明爸，人民教師，多光榮的職業(yè)！

    還記得我倆相識在那一年夏天……那時候我穿著長裙，分外靦腆、分外矜持、分外青春、分外甜美，哪有現(xiàn)在的怨婦樣兒。經(jīng)過介紹人極力推薦，我在父母的陪同下見到了這位當(dāng)初身穿藍色中山裝，斯文有禮、談吐不俗的紳士，哪像現(xiàn)在一開口就要飯吃，一閉嘴就看報紙，完全不鳥我一眼，真給他臉了！所以說啊，“歲月不留情”帶走的不僅是青春，還有我老頭子的口才跟眼皮子。

    認識沒多久我倆就談上對象了。

    按照路人的話說，我倆天生一對，郎才女貌。說實話，那時候心里別提多中意他了，每天就巴望著能見他一面，不過這份心思我直到現(xiàn)在都沒說過，表面上我一直保持冷淡，居于受者，因為母親說過“男人的注意力來自女人的矜持”。

    ——雖然這話與時下社會極度不符。

    但我母親還說了：“一切都讓男人做主導(dǎo)，他們會滿足?！?br/>
    當(dāng)時我們女同志哪敢穿的花里胡哨啊，或者露個肩膀掐個腰啥的，那可是不正經(jīng)的代表，就是玉女紅星也不敢那么穿。可你看看現(xiàn)在，不僅“同志”一轉(zhuǎn)變?yōu)橘H義詞，就是你怕冷多穿兩件，人家都說你自卑或者過分正經(jīng)，幸好我老頭子就愛我這內(nèi)向保守派的，而我就中意這內(nèi)斂型的。

    結(jié)果后來被我女兒一說，那話就沒法兒聽了：“內(nèi)斂？現(xiàn)在都叫悶騷！哪算褒義詞啊。假正經(jīng)？哈！這年頭只有兩種人，一種假正經(jīng)，一種假不正經(jīng)?！闭f完還瞄了瞄我，氣得我又想數(shù)落她一頓。

    可是，不得不嘆一句，時代變化太快，社會發(fā)展神速，人心飛躍嚇人一跳，就連性別都可以假亂真、忽左忽右，更遑論性取向已有“雜交水稻”的趨勢？

    說來說去，我就是一個中年婦女！

    得！“中年婦女”也成貶義詞了！

    ……

    還記得老頭子跟我求婚的時候，也沒下跪，也沒送花，就連金戒指也是婚后我倆贊了幾個月的錢才補上的。順帶一提，當(dāng)時的物價低的極其**，物資也貧乏，老頭子一個月就掙30元，這還算不錯的，當(dāng)時買了塊進口手表居然要180！更別提冰箱彩電……當(dāng)然拿到現(xiàn)在來說都是不可思議的。

    求婚當(dāng)天，艷陽高照，我倆一身的汗，居然還坐于餛飩侯里叫了兩大碗御府餛飩（老北京小吃店），就著呼啦呼啦徐徐上揚的熱蒸汽，我倆一邊抹臉一邊展開了如下對話。

    他打量了我半天：“我媽說女人到了你這個年紀，最好生養(yǎng)。”

    我一口餛飩湯差點噴給他，使勁憋住的后果卻是我自己險些嗆死。

    等我終于按耐那種洶涌勁頭的時候，才開口問：“阿姨……是什么意思？”下意識的，我很想摸摸臀部……

    他仍舊一臉正經(jīng)樣兒，甚至以嚴肅的口吻告訴我：“再過兩年歲數(shù)大了，生孩子很辛苦，況且我現(xiàn)在在國家機構(gòu)工作，收入也穩(wěn)定，我媽說正是時候傳宗接代了?！?br/>
    我一愣，不由得脫口而出：“你不是***學(xué)校的老師么？”

    他以看白癡的眼神看著我：“學(xué)校不是國家開的么？”說罷，他似乎想了想，從兜里掏出個玉鐲子，非要拉我的手使勁給我戴上：“這就是聘禮，我媽說一旦戴上了你就是我們家媳婦兒了，準跑不了?！?br/>
    我徹底愣住，甚至有些無措：“我……我……我沒答應(yīng)呢……”雖然我的聲音細如蚊子“嗡嗡”，可那種拒絕的態(tài)度是很顯然的。

    哪知他只是笑笑，并不在意的擺了擺手：“哦，那你摘了吧?！?br/>
    我正訝異于他的好說話，卻見他的笑容轉(zhuǎn)為不懷好意，又道：“你戴過我的聘禮又不嫁給我，以后也難嫁出去了，這年頭誰敢要被人退婚的女人啊?！?br/>
    我有些傻眼——

    第一，我不是被他退婚的。

    第二，我戴了這所謂的聘禮是被逼的！

    第三，就算我摘了又有誰知道？

    我使勁眨了眨眼，終于組織好以上論點準備反駁，卻又見他鏡片一道光閃過，以遺憾的口吻陳述道：“我媽認識你媽，也認識你二姑、你大姨?！?br/>
    這下我徹底愣住了——

    第一，我媽外號“廣播站”，顧名思義，可想而知。

    第二，我二姑總自我嘆息應(yīng)該排行老三，因為她嘴巴很大。

    第三，我大姨號稱“六婆”。

    也就是說，以上三人若是知道今天的事，就算我拒絕，為了我的名聲著想她們也會逼我嫁了。

    “當(dāng)然，我也不會勉強你，你知道我這人一向好說話。其實我媽總夸你會持家，以后一定是個好妻子。”沒等我驚訝完，他漫不經(jīng)心的說完，又漫不經(jīng)心的在桌下偷偷握住我的手，輕撫片刻——準確的說，應(yīng)該是握住我的手腕上的玉鐲子。

    我不確定他這個動作是不是正在威脅我，有將它脫下來的意思，但是我很快的就反握回去，以確保玉鐲子不會被脫下。瞬間，在外人眼里成了我硬要握他的手，還上下齊握，極不矜持。

    左思右想之下，他的提議很有建設(shè)性，而我一大好女青年怎么經(jīng)得起謠言的摧毀，要知道輿論就是那“半夜雞叫”，而我并不想作那飽受摧殘的長工，被這周扒皮牽著鼻子走。

    而最終，我琢磨著，他要不是真的喜歡我，就是真的喜歡我，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促使他盡快求婚。不論是性格還是外貌，我都屬于中上等，絕對帶的出去，并且就他人民教師的專業(yè)眼光來看，我絕對淑女可人，絕對秀色可餐。所以我想，他是真正喜歡我的。

    順帶一提，后來我才知道他所謂的“我媽說”、“我媽還說”都是放屁。他媽也就是我婆婆，壓根什么都沒說。

    我一質(zhì)問他咋回事，他答：“哦，一般老人的意見都是中肯的，你一聽到是我媽說的一定認為有權(quán)威性，省的你說我拐騙你?！闭f罷，他鏡片上又是一道光閃過。

    許多年后，我看了逐漸興起的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才知道那道光被稱為精光，一般出自于銳利精明的眼中，多半被男一號以及俗稱禍害的男配們作為招牌，以眼神秒殺女主以及一干女配。

    雖然，這段求婚歷史并不浪漫也不甜蜜，但我心里還是美滋滋的，因為我感覺他會是個好丈夫、好爸爸。

    但我沒想到的是，在不知不覺間，歲月是如此不留情，不但帶走了我美好曼妙的曲線，就連他的口才跟眼皮子也帶走了，那道光也越來越少出現(xiàn)……

    ——直到“孩兒他爸”的降臨，我那久違已久的心跳聲再度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