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愛白看著乙三這副模樣,心中既是心疼又是后怕,隱約間還有些出奇的憤怒。他想要扶著乙三起身,但乙三渾身的傷,一不小心擦到一下便疼得直哼哼。
不知怎么的,乙三剛才分明還能動彈,一見到祁愛白便跟已經(jīng)完全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似的,直把自己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對方身上,站都站不起來。
祁愛白不敢妄動,只立在那兒不知所措。
那邊許云和肖靈解決了剩余的敵人,回頭便看到這兩人這般模樣。肖靈忍不住咳嗽一聲,提醒他們注意場合,而后問道,“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邱氏其他人呢?”
乙三將脖子上的千里鏡取下來,遞給他,又解釋了一下蠱毒和吹笛人的事情。
肖靈抬起千里鏡,轉著身往四處望了一圈,轉到一半忽然一頓,將千里鏡放下片刻,眨了眨眼,再重新看去。隨后他將千里鏡遞還給乙三,“你之前準備找的,是不是那群人?”
乙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當即咽了一口血。
向前直走數(shù)條街道的一間房屋中,堪堪向外走出了約莫二十個人。其中被護在正中間的那個,手中赫然握一根碧綠色的笛子,還正吹奏著。
什么叫老天不公?這就叫老天不公!
還不等他將那口血徹底咽下,許云與肖靈兩人便從他的神色中知道了答案,同時甩了甩手中的劍,向那群人筆直沖去,眼看著就要搶下這個人頭。
乙三不甘心,一時間熱血上涌,居然也跟著沖去。他倒還真邁開了幾個步子,只是疼得臉色發(fā)白。
祁愛白趕緊追上。乙三斜靠在墻邊,趕在他出言責怪之前,果斷拉弓搭箭。
此時肖靈和許云已經(jīng)沖到了那群人面前,兩人雙劍,招式精湛如行云流水,又兼配合精妙,片刻間已經(jīng)將那群人打散,露出最里面吹笛人的身影。
“閃開!”乙三忽然大吼了一聲。
肖靈趕緊往旁一閃。他邊納悶著自己為什么要這么聽話,邊抬頭一看,只感到耳旁一道勁風吹過,眼前那吹笛人的腦門上已經(jīng)多了一個孔洞。一道血柱從那孔洞中飚出,吹笛人直直往后倒去。
“你想連我也一起殺了嗎!”肖靈憤怒了。
乙三卻沒有聽到這憤怒。他只顧著將那一箭射出,隨后便兩眼一黑,暈迷得干脆利落。
肖靈無奈,只得囑咐祁愛白把乙三拖到個干凈位置好好安置,自己則跟著許云去繼續(xù)追殺那群逃兵。
祁愛白搖著頭,嘴角一勾:看到乙三剛才那副拼著命搶人頭的精神模樣,他心中的擔憂倒是去了不少。
他將乙三扛在肩上,向著對方暈迷前所提到的邱氏藏身處走去。越過邱氏中央的那處平臺,便又看到了許多敵方的尸首。這里有乙三為族人們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線。
有一名邱氏族人正嘗試著從屋下地道中探出身來。這人起初只看到祁愛白,臉色頓時一變,而后看清祁愛白肩上重傷的乙三,這才連忙將兩人給迎入了地道之內(nèi)。
因為吹笛者已經(jīng)斃命,邱氏族人們比之前好受了許多,蠱毒的影響卻沒那么快徹底消除。邱氏內(nèi)的醫(yī)師給乙三治了傷,又向祁愛白問了問外面的情況,聽說有許多房屋被燒毀,臉上都是一片悵然。
“房子燒了就燒了,”有一人道,“人沒事就夠了?!?br/>
眾人一聽,都不住點頭。
族長強撐身體走到乙三的身旁,拉起乙三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嘆道,“好孩子啊……阿雨……真是好孩子啊……”他身旁跟著一位中年人,雖然沒有說話,臉上卻混雜著顯而易見的疼惜與自豪。
祁愛白看著他們與乙三相似的面容,猜測他們就是乙三的至親家人,躬身向他們行了一禮。
中年人本想避開這一禮,乙三卻不知何時幽幽轉醒,“父親……”
“阿雨!”中年人難掩激動。
乙三拉過祁愛白的手,向自己的父親介紹道,“他是愛白,祁愛白?!?br/>
中年人意外于乙三說這句話時過于嚴肅的姿態(tài),隱約中意識到了什么。
“他是我的……”乙三本打算繼續(xù)介紹。
四周卻忽然起了一陣嘈雜,有一人踉踉蹌蹌地沖過來,對族長與那中年人道,“不好了!邱晴不見了!”
“邱晴?”乙三一驚,連忙想要起身,卻碰到傷口,臉色疼得發(fā)白。祁愛白連忙扶住了他。乙三追問,“邱晴怎么了?”
“我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人磕磕碰碰地道,“最開始他和我們一起被送來了這兒,我確定他最開始是在這兒的。后來……后來我撐不住了,也不知道發(fā)生過什么。直到剛才好受了些,才發(fā)現(xiàn)邱晴不見了。”
邱父臉色鐵青,連忙詢問四周,“有誰看到過晴兒?”
片刻后,有一人答道,“我之前看到了他,他是自己出去的。我問他出去做什么,他說要救人?!?br/>
“胡鬧!”邱父狠狠咬住牙齒,“救什么人?我們不都在這里嗎!”
“都在這里……”乙三呢喃著重復了一遍,詢問道,“真的都在嗎?”
邱父一愣。
“肯定都在!”四周有人答道,“我們每家每戶都看了的,來了之后也對著族譜清點過,確實都在!”
邱父意識到了什么。
“也包括邱氏的‘罪人’?”乙三淡淡問道。
“這……都是‘罪人’了……”對方嘟嚕到一半,忽然也是一愣。
他們都想起了那個人——邱冰。邱氏的罪人,邱晴的母親。她亦是乙三的父母,但就連乙三也下意識的忽略了她。
“冰兒……”族長閉目嘆了口氣。
邱父一言不發(fā),撿起了之前被乙三帶過來的那柄長弓,徑直走出密道。
“愛白,帶我出去。”乙三道,“我得去找我弟弟。”
祁愛白無奈,知道他是個勸不住的執(zhí)拗性子,只得再度將在背在背上。
等他們一出密道,其余人等便是一片嘈雜。嘈雜過后,又有不少人陸續(xù)走出密室,去倉庫中找尋自己的武器。
邱晴與乙三的家在他們藏身之處的數(shù)里開外。邱父一路急急跑去,祁愛白與乙三緊跟其后。
最開始還只有邱父乙三祁愛白三人,到了家門口之外,便已經(jīng)聚集了數(shù)十人。中途偶爾遇到幾名落單的敵人,都被邱父與隨后趕來的其他族人解決。
敵人放了火,這家中已經(jīng)有一半陷入了火海。邱父蒙住口鼻,徑直沖去關押邱冰的那間石室,遙遙便看到門鎖已經(jīng)被人砍壞。推門一看,里面一片血跡。
祁愛白和乙三跟著走到門口,看到了覆在石床上的那個身影。他們只能看到一個背部,一個被砍刀砍得血肉模糊的背。背影的主人趴在床上,收緊四肢,緊緊護著懷中的什么。
祁愛白感到乙三的雙臂猛地一緊。
邱父走過去,將那背影翻開。那是邱冰。
邱晴被邱冰護在了身下,大抵了是吸入了過多煙塵的原因,已經(jīng)暈迷不醒。邱父探了探邱晴的鼻息,然后將邱晴抱在懷里,一步一步走出石室。
“晴兒沒事?!彼麑σ胰?。
乙三點了點頭。邱冰用性命護住了邱晴。
祁愛白拍了拍乙三仍然緊繃的雙臂,試圖給他一些小小的安慰。
片刻之后,眾人都已經(jīng)帶著邱晴離開,乙三卻仍停留在石室門口,祁愛白陪著他。直到火勢漸漸蔓延過來,他們終于轉身離去。
“她不是個好母親?!币胰谄類郯妆成蠁≈暤?,“自從我見她第一眼開始,我從來沒覺得她是個好母親。她明明親手將我拋棄在了外面,絲毫不顧我的死活,卻說那都是為了我。她明明在我不在的這二十年里,一直將邱晴當做我的替身,從來沒有想過邱晴的感受,現(xiàn)在卻又為了保護邱晴而死……她、她……”說到后面,乙三都有些語無倫次。
他告訴自己,他是不該為這個女人悲傷的。但他確實痛徹心扉。
祁愛白握住他的手,無聲地勸慰。
眾人在火勢之外的一處屋中安頓下來。有些返回了那處密道,有些提著武器出去尋找敵人。祁愛白尋了張干凈的床鋪,將乙三放下。
“曾經(jīng)有人對我說過一句話?!币胰鋈豢嘈χ?,“我都忘記是誰在什么時候說的了。大概是我第一次出完任務之后吧,有個人對我說:手上沾過無辜者性命的人,不管什么時候死了,都是應該的?!?br/>
祁愛白點了點頭,“確實如此?!?br/>
“是吧?!币胰舫鲆豢跉猓八稚暇驼催^。”
乙三想:所以我不該為她而傷心。
“你手上沾過嗎?”祁愛白問。
乙三頓了頓,苦笑道,“那句話本來就是對我說的……我自然沾過?!?br/>
“所以就算你什么時候死了,也是應該的。”祁愛白道。
乙三抬眼看著他。
他話鋒一轉,“但你若真死了,我必定悲痛欲絕?!?br/>
乙三一愣。
“什么該不該死的,都是旁觀者的看法。對也好,不對也好,至親哪能有不傷心的?”祁愛白握著他的手,“沒有任何人是真正該死的,沒有任何的人死能不引起一點悲痛。哪怕全世界都拍手叫好,只要有一個人愿意為其悲痛,那么這悲痛就是真的,就是該悲痛的?!?br/>
“包括今天死在我手上的這些?”乙三笑。
“也包括曾經(jīng)死在我手上的那些?!逼類郯椎?。
哪怕再該死的人,只要在這世上還有些至親,就總會有人為其悲傷。
乙三深深呼出一口氣,不知怎的,就覺得心中的郁結輕了不少。那些悲痛還在那兒,但那些因悲痛引起的茫然無措,以及對曾被邱冰害死的那個嬰孩的愧疚,卻消散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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