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綠春的葉片在滾燙的開水中漸漸舒展開,透過玻璃杯望出去,猶如一個個小小的綠色精靈正在翩翩起舞。
馬荊棘捧著杯子,看著圍在桌邊的一群人——神秘的紅衣少女,年老哭泣的婦人,一個魂術師,一個大少爺,以及——一個至少死了七十年的鬼魂?
好生奇怪的組合!
耳邊聽到曾佳茵輕快的聲音:“不如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曾佳茵,這是我阿嬤,她姓詹,叫詹幼華?!逼鋵嵎讲糯蠹乙呀浡牭桨毧谥械摹坝兹A“二字,卻沒想到曾佳茵竟然對長輩也是直呼其名,不免有些驚訝。
馬荊棘見少女朝自己眨了眨眼,趕忙放下杯子,說道:“我叫馬荊棘,我是來這里旅游的?!?br/>
她知道這一句自我介紹不夠完善,但也不再多說,回頭看了看鳳鳴,鳳鳴漂亮的眼睛微微一閃,說道:“我叫徐鳳鳴?!?br/>
這么簡單的一句話,學她嗎?馬荊棘心想,他的話里實在漏掉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于是補充進去:“他是魂術師,專門和鬼魂打交道的?!?br/>
她對魂術師了解不多,統(tǒng)統(tǒng)來自于白初一的只言片語。感覺上是和白初一一樣的特殊職業(yè)者,需要很強的專業(yè)知識——不過也就是這樣了,和那些醫(yī)生啊建筑師的區(qū)別不是很大。
可曾佳茵一聽,頓時激動起來,就差去握他的手:“你……你果然是魂術師,我沒看錯!我找一個真正的魂術師已經找了好久了,終于……終于被我找到了!”
鳳鳴清湛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略微打量了一眼:“你是換靈人?”
曾佳茵用力的點頭:“自古有傳,換靈人一定要遇到魂術師才能發(fā)揮所長。有陰陽眼的人世間有很多,可有些人一輩子都遇不上一個魂術師,我……我們真的很有緣……”
馬荊棘把玩著自己的發(fā)梢,心想這姑娘原來不是貪圖鳳鳴的美貌而是貪圖他的專業(yè)知識啊……
“不是有緣?!兵P鳴淡淡的打斷少女急切的剖白,雖然語聲柔和,卻不帶情感。他從口袋里緩緩的摸出一張照片,放到桌上,“我在美國的時候,一個叫做詹玉華的老婦人委托我,到這里來查照片上的這個女人。”
聽到“詹玉華”這個名字,一直低頭不語默默流淚的詹幼華突然間回過神來,一把拿過了那張照片,只看了一眼,就手腳發(fā)抖,氣喘吁吁,手指一緊,就要將照片撕碎。
曾佳茵本因鳳鳴的冷淡而頗為幽怨,此刻見到阿嬤異樣的舉動,慌忙從她手中奪下那張照片。照片的一角已被撕裂,卻仍舊看的十分清楚——那是一張古舊的黑白照,泛著煙黃,有些地方甚至有些發(fā)白,照片正中是五個年輕男女,三個女子都穿著差不多樣式的立領窄袖斜襟褂子,盤著髻,只是中間那個更漂亮一些,似嗔非嗔的一雙眼睛,似是帶著無限憂愁——正是身邊的那一只鬼——阿寶。
兩個男人。一個穿著粗布罩衫,站的直直的,身材高大,面目沉靜樸實;另一個斜斜的倚在門框上,一身白色嗶嘰呢西裝,英俊而洋派。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周亦涯。
這個西洋做派的男子,和周大少的眉眼有七八分相似,就連那種百無聊賴的神情,都有些像。
周亦涯輕輕的咳了一聲,面對那么多質疑的目光,鄭重的,輕聲的說出了那個秘密:“我叫周亦涯,這張照片里的人……是我祖父,他叫周昶?!?br/>
詹幼華低低的嗚咽了一聲。
馬荊棘看到阿寶的眼中閃出隱隱約約的波瀾,一重一重的蔓延過來,似喜似愁,縱然她的形體只是一團虛幻的氣體,但那份濃濃的眷戀,這么多年來卻未曾減淡。
周亦涯指著那張照片中坐在左前方的一個年級稍長,鵝蛋臉兒的女子,說道:“這一位是詹玉華,我雖然沒有見過她,但她是我祖母?!?br/>
馬荊棘輕輕的“啊”了一聲,就連曾佳茵也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只有鳳鳴和詹幼華不為所動,一個是因為見多了聚散離合,愛恨悲喜;另一個則沉浸在回憶中,已然不能自拔。
周亦涯又從襯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信封里也放著一張照片,和鳳鳴手上那張看起來是同一時期拍的,背景相似,照片上的人物卻只有阿寶和周昶兩人。雖然動作并不親密,但眉梢唇畔的笑意卻無法掩蓋內心的甜。黑白照片看不出色彩,但那一襲白西裝,一領斜襟長裙,卻俱是內斂不可說的情意,隔了七十年光陰,依舊透過老舊的照片,撲面而來。
阿寶蒼白的臉龐上露出幽幽的笑意,嘴唇開闔,這一回就算沒有鳳鳴和曾佳茵的翻譯,馬荊棘仍然能看明白,她說的是“昶哥”。
那一瞬間,她想到方才恍惚中感知的心意——她說,我等了你那么久,你為什么還不來?
——可是照片上英俊多情的男子,卻娶了另一個女子為妻。直至衰老,直至死亡,都不曾回來過。
馬荊棘的心上突然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如同那個時侯進入孫磊的夢境,她成了她,她也成了她,塵封的情感流動起來,融合交匯著,怔怔之間,便有滾燙的淚珠溢出眼眶。
周亦涯還在繼續(xù)訴說他的祖父:
“……祖父當年是做古董生意的,后來定居美國,并在那里和祖母離婚,所以我從來沒見過祖母的模樣,祖父回國以后也從來沒有提過。我只記得他身體不好,行動不便,話也挺少的,十多年前就因為腦溢血去世了……”他皺著眉,一字一句的回憶著,言辭有些艱難,看來那個逝去的老者的確沒有給他留下太多的映像。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我爸和我媽的談話,才知道祖父臨終前要我爸去找一個江西小山村里的女人,也就是這張照片上的人,她叫做郭喜寶。”
“我爸生意太忙,一直抽不出時間親自來,他也派人找過,卻一直沒有消息。正好這次外婆的朋友杜奶奶說孫子要去江西,我就跟著一起來了,我是想或許能幫忙找到這個照片上的人……”
曾佳茵聽他說完,哼哼了一聲:“你身上帶著鬼火琉璃特制的眼鏡,早就知道郭喜寶已經死了吧?”
周亦涯瞥了她一道:“這只是以防萬一,過了七十年,當時再年輕,現在還活著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了,因為他突然發(fā)現,郭喜寶的模樣,最多只有二十多歲。
他驚訝的轉過頭去看鳳鳴,卻見他正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遞給身邊的馬荊棘。少女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表情也很悲傷,眼神卻十分迷茫:
“我……我到底怎么了?”
“鬼魂沒有眼淚,所以你代她流,你們的波段很合?!兵P鳴眨了眨眼,湊近過來,“你……是個很特別的人呢?!?br/>
馬荊棘正想問為什么,曾佳茵卻已經催著周亦涯說道:“你祖父難道沒有說郭喜寶是怎么死的嗎?”
“這個我倒是沒有聽說過……”
“她……是被我們殺死的。”
幽幽的聲音出自詹幼華口中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