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廷放開顧青媛的手腕,揚了下眉,吊兒郎當的,墨黑沉靜的眸子直直地望著顧青媛看,辨不出什么情緒。
顧青媛努力緩了口氣,帶著些微緊張,望了過去,很怕裴瑾廷詢問找當年服侍秦氏老嬤嬤的原因。
好在,裴瑾廷并未詢問,只是輕描淡寫地,
“顧圓圓。這是你最后一次把我從你身邊趕走……若是再有下次……”
他懶洋洋地說話,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繼而微哂,
“等到入了夜,本公子自會離開?!?br/>
“嗯?!鳖櫱噫螺p嗯了聲。她不敢把裴瑾廷再逼得太緊,害怕事極必反。
她的目光平視著前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裴瑾廷束在腰間的玉革帶上。
心里像有幾萬只螞蟻在噬咬。
哪怕從前與裴瑾廷關系最惡劣的時候,也從未如現(xiàn)在這般無措。
侍女被她打發(fā)走了,她坐在床邊的軟榻上,拿起女紅一針一針地繡了起來。
起先不過是為了躲避裴瑾廷那灼熱的目光,到得后來倒是真的靜下心來。
李逸一路護著她從京都到山東。
之后又被安置在了外院。
從秦家的人口中問不出有用的東西,故而顧青媛暗中讓侍女送信給李逸,讓他尋前院秦家的下人悄悄打聽,是否有從前秦氏在閨中時的消息。
并且讓他也尋一尋是否有從前服侍秦氏的舊人。
她用的由頭不過是太過濡慕秦氏,想要知道更多關于養(yǎng)母的過往。
這會無法出去見人問話,心里其實也有些焦躁。
恨不得立刻天就黑了,好方便裴瑾廷離開。
可沒想到天還沒黑,一陣困意來襲,她倒是先撐著額頭,在軟榻上打起盹來。
手中做了一半的女紅落在裙擺里。
裴瑾廷拿了卷書坐在桌邊,一邊打量著床邊的身影。
朦朧地光打在她的肩頭,一片光影,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段。
他伸手給自己倒了一盞茶,發(fā)出了些許動靜,軟榻邊打盹的女孩隨著動靜動了下。
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裴瑾廷打量著這間顧青媛暫居的寢室。
瓷瓶里插著一枝紅豆枝,紅豆果早就落盡,徒留碧綠的置業(yè)。
梳妝臺前擺放著一個匣子,空氣中漂浮著若有若無女兒香。
他的目光放在那個匣子上,當初她離開時,并未帶走很多的東西,唯獨那匣子他經年累月的信箋。
明明,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掙扎,卻也能感受到她的絕情。
到底是什么事情橫梗在她的心頭。
想起剛剛侍女在外頭稟報李逸找到秦氏身邊舊人時,她的眼睫顫了顫,下意識避開了目光。
再抬首時,她眼底的慌亂盡數落入他的眼里。
秦氏身旁的舊人……他知道秦氏在顧青媛心頭占據了很大的位置。
曾經為此也嫉妒過,只盼著她能挪出些位子放下他。
……
黑暗中,顧青媛翻動了一下身子,她撈過云被,蓋住身子……
忽然間她覺著不對,整個人身形繃直成僵硬的一線,倏然翻身坐起。
她記得她是在窗邊的軟榻上做女紅,之后……
臥榻一側隱約有凌亂的痕跡,好似有人躺過,又離開。
頭腦有些昏昏沉沉的,夢里顧青媛仿佛不是在秦家,而是在裴家的院子里,那時,她和裴瑾廷之間解開了往日的心結……
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在腦海中錯亂。
門外一陣腳步聲,接著是門被推開。
從顧家?guī)淼氖膛?,霜蕪撩開帳子,對著臥榻上愣愣地女郎,說道,
“姑娘,表公子來了?!?br/>
公子?
裴瑾廷來了?
他不是已經走了嗎。
顧青媛望著霜蕪的臉,慢慢地與裴家的霜枝重疊。
一時竟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現(xiàn)實。
“姑娘,表公子送了些小物件過來,說是送您的見面禮?!?br/>
這樣重復的一句,顧青媛頓時清醒過來,發(fā)覺自己會意錯了,是表公子秦容珺過來了。
而不是裴瑾廷。
忽然間,她悚然一驚,裴瑾廷……
他此刻在哪里?后頭的凈房好似有聲響。
顧青媛只覺得一顆心提了起來。
顧家這個侍女,是顧紹后頭給她的,對于她與裴瑾廷的事情知道的不多。
若是被她看到裴瑾廷出現(xiàn)在這里,總不是件好事。
外頭秦容珺又過來了,頓時整個人變得警醒,拉住了被角,神情有些緊張。
“你去給表哥沏茶,我去后頭洗把臉,馬上出來?!?br/>
霜蕪聽了吩咐,立刻乖巧地去了外頭,幫著顧青媛周旋,爭取些時間。
顧青媛見她離開,嘴唇輕抿,眼眉微低,長睫落下一片陰影。
片刻后,起身去了凈房。
凈房里并沒有她擔心的狀況出現(xiàn)。
她心頭松了一口氣,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秦容珺并未在屋內呆著,而是站在廊下的紫薇花架下,長身玉立。
聽到屋內的腳步聲漸近,這才回過身,目光和潤地望了過去。
看著她一步步走來,忽然覺著送來的禮又有些不合時宜。
除去一些可以把玩的小物件外,還有一方上好的玉佩。
“見過表哥?!鳖櫱噫伦叩揭徽赏?,微微福身,給秦容珺見禮。
秦容珺微微頷首,將裝著小物件的匣子遞給顧青媛,另外裝著玉佩的卻是一勾,放回了袖兜。
顧青媛沒想到他竟是當真有見面禮送來,驚詫一瞬,立即笑著接了過來。
“多謝表哥好意?!?br/>
她只想打發(fā)了秦容珺,去李逸那里,詢問關于秦氏身邊舊人的事。
沒想到,秦容珺不僅沒有很快地離開,反而提出了邀約,
“阿媛。今日外頭長街上有集市,你初來,不曾見過,若是愿意,不若同我一起去看看?!?br/>
顧青媛想要去李逸那里,又想試探著問一問秦容珺,關于秦氏從前的舊事。
一個家族里,也許女兒家不知府中的舊事,可兒郎,尤其是秦容珺這樣的嫡長孫,必然是要知道的。
她思索了片刻,最后應下邀約。
長街上的集市,確實與從前顧青媛見過的都不同。
她手中提著秦容珺塞過來的小燈籠,可走著走著,總覺得身后隱隱有一道視線。
顧青媛只以為是錯覺,趁著一個轉彎時,回了一下頭,然而余光一瞟,卻正對上一雙眼眸。
顧青媛一頓,那雙眼睛,竟十分肖似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