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魏初陽從青山村回去之后，他跟易洛就沒怎么見過面，他要趕在中秋之前做完陳家的活兒，好在實踐過幾次就漸漸上手了，倒也來得及。

    他是在中秋節(jié)前一天把東西運到陳家的，出面給他結(jié)賬的是陳延，陳遙沒有露面。

    “這是我家三少爺，你可能還沒見過。”陳家的老管家說道。

    “我叫陳延。我聽我弟弟提起過你。”陳延揮手讓管家離開，自己慵懶地躺在竹椅上，邊跟魏初陽說話，樣子很隨性。相比之下，魏初陽就顯得很拘謹(jǐn)，尤其在陳延提到陳遙之后。

    “別緊張??！”魏初陽就坐在陳延旁邊，陳延見他不自在，好笑地一掌拍上他的大腿，“我又不是找你算賬的，你放心，我懂，感情的事得講究個你情我愿，我們不是胡攪蠻纏的人，我就是單純地想跟你聊聊。”

    “我……”魏初陽好不容易放松下來，剛想說句話，卻突然臉色爆紅，原來陳延捏了他大腿一把，力氣并不大，但是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嚇得他趕緊站了起來，對陳延怒目而視。

    “哈哈哈……”陳延笑得七仰八叉的。

    魏初陽氣悶，轉(zhuǎn)身就走，陳延這才不笑了，趕緊把人拉住，咳嗽兩聲以正神情，道：“喲，真生氣啦？不就摸一下嘛，少塊肉還是怎的？坐下坐下，怎么，怕我??？成，我保證不碰你了！”

    “你到底有什么事？”魏初陽甩開他的手，也沒坐下，戒備地看著他。

    “我不是說了嘛，就想跟你聊聊天。哎，聽遙兒說你在追一個叫易洛的哥兒，是之前許給顧恪之的那個哥兒吧？”陳遙躺回竹椅上，又恢復(fù)了吊兒郎當(dāng)?shù)哪印?br/>
    “你認(rèn)識顧恪之？”魏初陽不明白陳延為什么提起這件事。

    “顧恪之我不認(rèn)識，倒是認(rèn)識他一個朋友，他跟我打聽易洛來著，像是想通過易洛找什么人，你要有空呢，就去給你心上人提個醒?！?br/>
    魏初陽盯著他沒說話，像是在分辨他這話的可信度。

    “信不信隨便你?！标愌诱酒饋砩炝藗€懶腰，打算離開，沒走幾步又回過頭來，沖魏初陽促狹地眨了眨眼，笑道：“手感不錯。”

    魏初陽愣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現(xiàn)在不只是臉紅了，還有漸黑的趨勢。他就這么像哥兒嗎？像到讓人忍不住調(diào)戲？

    陳延可不管自己給別人造成了什么困擾，心情愉悅地回房間叫陳遙起床。這些天陳遙都是在他房間睡的，晚上的時候有說不完的話要跟他講，陳延怕他睡得太少，早上起的時候都盡量不吵醒他。

    “小懶豬，不能再睡了。嗯？已經(jīng)醒啦。在看什么呢？”他走進(jìn)里間，就見陳遙穿著雪白的里衣盤腿坐在床上翻著什么東西。

    突然，陳遙睜大了雙眼，然后片片紅暈從臉上蔓延到了脖子根。

    陳延暗叫一聲“糟糕”，今天他醒得早，又不想起，就找出他收藏的那本畫冊翻了翻，重溫一遍之后放在床頭忘記收起來了。

    “小孩子不許看這玩意兒！”他沖上去把畫冊從陳遙手里抽了出來。

    “哥你居然看……唔……”陳延一把捂住陳遙的嘴，把人摟在懷里，替自己辯解：“我看這個又不犯法，何況畫出來本來就是給人看的，不對，是給大人看的。我相信你能理解哥哥的，對不對？你哥我也老大不小了，一個人難免有寂寞的時候，你懂嗎？”

    “唔……”陳遙使勁搖頭，一雙眼睛瞪著他。

    “不懂？來，哥哥給你解釋解釋?！标愌影讶藟涸诖采希熨N在陳遙耳邊，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開始說話。只見身下的人臉越來越紅，干脆連眼睛都閉上了，最后實在受不了，手腳并用，連踢帶踹，總算從陳延身下掙了出來。

    “你你你……流氓！”陳遙指著陳延的手直哆嗦。

    “噗……好了，不逗你了，還不趕緊換衣服，爹和阿么估計快到家了。還是，你想讓我?guī)湍銚Q？”他的目光在陳遙身上轉(zhuǎn)了個來回。

    “臭流氓！你出去，出去……”陳遙趕緊把自己裹進(jìn)被子里，就露出兩只腳，不停地想把陳延踹下床去。

    陳延知道他臉皮薄，怕真把人惹哭了，就順著他的力道下了床，去外面等著。結(jié)果陳遙出了房門后，就是不搭理他，跟他說話，他就“哼”一聲把臉轉(zhuǎn)開，也不給人哄他的機(jī)會。

    而魏初陽此時已經(jīng)趕著馬車上青山村去了，正好他阿么讓他去一趟石家村接舅舅一家去鎮(zhèn)上跟他們一起過中秋，去石家村要經(jīng)過青山村。

    “有人在家嗎？易洛，應(yīng)阿么？”不湊巧的是他到了易洛家門前，卻發(fā)現(xiàn)院門關(guān)著，那門很矮，從外面可以看到院子里，但是都沒有人在。

    “去哪兒了？”魏初陽納悶，今天沒在街上看見易洛，他應(yīng)該是在家的才對，而且應(yīng)阿么不怎么出門，怎么今天也不在家。

    他蹲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還是沒人回來，沒辦法，只能先去石家村接人了。

    雖然易洛跟韓應(yīng)兩人都沒在家，但他們也不在一塊兒，韓應(yīng)在周念家坐，易洛一個人上山后邊的小竹林去了。

    “師父……昨天顧家的人找上我了?！焙叺男≈駱抢铮粋€背影清瘦的人坐在銅鏡前，鏡中人蒙著面紗，看不清容貌，只有一雙狹長的眼睛模糊地照應(yīng)在鏡中，易洛站在那人身后，手里拿著一把桃木梳子。

    “潁州顧家，還是奉天顧家？”那人眼角上挑，語氣嘲諷。

    “奉天來的?！?br/>
    “跟你說什么了？”

    “也沒別的什么，就是讓我勸你回去?！币茁蹇粗R中的人影，神色猶豫。

    “別搭理他們就好，奉天城，我這輩子都不會回去了，除非……我死。”那人的眼神陰暗下來。易洛放下梳子，轉(zhuǎn)身尋了一截熏香，在香爐里點了，裊裊的香煙飄散開來，讓人不禁放松下來。

    “他們?nèi)羰窃僬夷?，你便告訴他們，那個人如果真這么想見我，就備口棺材，把我抬進(jìn)奉天城。好了，我有些乏了，今日你先回去吧?！蹦侨诉€是盯著鏡子看，沒有轉(zhuǎn)頭看易洛。

    “好，過些時日我再來看你，你快去歇著吧，我這就回去了?！币茁灞称鸱旁陂T口的竹簍子，輕輕將門關(guān)上。

    他不知道他師父是什么時候來青山村的，只知道他從皇城奉天來，他第一次見他是在十二歲那年，就在湖邊。那時候，他身邊還有個老麼麼，那個老麼麼他倒是在村里見過，但是他師父可能從沒出過竹林。他覺得，他可能是太寂寞了，才會收他做徒弟。

    第一次看師父摘下面紗，他是真的嚇到了，到后來就習(xí)慣了，有時候看著他，他還會想，他師父以前一定是個大美人，從那雙眼睛就可以看出來。他從來不講過去的事，跟易洛說的最多的就是跳舞，那好像是他唯一感興趣的事。

    易洛也一直沒搞懂潁州顧家跟奉天顧家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顧恪之跟他師父又是什么關(guān)系，當(dāng)年若不是因為他師父，他是無論如何不會上花轎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當(dāng)他告訴他師父顧恪之的死訊時，師父的表情他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他師父跟顧恪之之間，就是：有那么一個人，你知道他在那兒，不見，不想；有一天那個人不見了，剩下的便是如何將他從夢里驅(qū)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