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綻放在天空里的驚雷，讓整座山脈戰(zhàn)戰(zhàn)兢兢。四魔王膽戰(zhàn)心驚，迷猴王倉皇無措；牛魔王雖然面不改色，卻也已是忐忑不安。他目不轉(zhuǎn)睛盯著頭頂越積越厚的烏云，情不自禁地就在心底里打起鼓來。

    “牛魔大王義正辭嚴，你的話想必是得到了天界的認可。天界動用隆重的雷聲，不過是為了表達一聲贊同?！泵篮锿醪懖惑@，瞥一眼牛魔王一干人等的德行，冷笑起來。

    仿佛為了印證美猴王的高見，霎時間濃云散盡，撥云見日，重見藍天。

    全山上下頓時松了一口氣。

    “不過……你們的想法究竟上面認不認可，都與我無關(guān)?！泵篮锿鯕舛ㄉ耖e地說道：“我所關(guān)心的，只是我那群花果山下的猴子們。而今我已經(jīng)如約制止了四位魔王的爭戰(zhàn)，如果你們也已經(jīng)認可這份答卷，那就請速速開出接下來的條件。”

    牛魔王斂氣寧神，心緒凝重地看了看云淡風(fēng)輕的石猴，看了看疑竇叢生的四魔王，又看了看雨后蘑菇一樣一撮一撮占滿山頭的大小妖精們，最后就聚起堅如磐石的目光放到遠方，鼓足勇氣，一字一頓地?zé)嵫獧M流道：“第二個條件就是——聯(lián)合妖族，統(tǒng)一魔界！”

    仿佛再次觸發(fā)了驚雷，四魔王猛然一震。耳朵靈光的妖精們，充分表達了自己的震驚與欣喜之后，立刻開始了交頭接耳，瞬間將這消息波浪一般傳遞出去。

    悟空也早已有些措手不及的驚愕與動蕩。

    “聯(lián)合妖族，統(tǒng)一魔界”這幾個如雷貫耳的大字，在他耳邊不停地回響，在他心里止不住地激蕩，他的經(jīng)脈莫名振奮，他的心血悄然沸騰。但他迅速調(diào)動理智與冷靜的力量，開始鎮(zhèn)壓這種躁動而危險的情緒，他把自己冷卻下來，他讓自己表現(xiàn)得若無其事，他裝作漠不關(guān)心，他輕聲笑道：“聯(lián)合妖族，統(tǒng)一魔界，確實是個大手筆。不過……這樣的壯志雄心，想必是出自牛魔王你自己吧？”

    “怎么……你覺得是牛魔大王想要利用你統(tǒng)一魔界？”迷猴王有恃無恐，一馬當(dāng)先，擺出一堆不可理喻的表情包。

    “難道不是嗎？”悟空橫刀立馬，針鋒相對?！跋氡卦谀銈儼才盼乙姷胶飳殐核麄冎畷r，那三個條件就已蓄謀在心。難不成現(xiàn)在你要告訴我，這些都是臨時起意？”

    “隨便你怎么想我。”牛魔王大義凜然道?！斑@就是我的條件，你可以拒絕，但是不能推翻?！?br/>
    “我若推翻，又能怎樣？”

    “難道你忘了那些等你回去的猴群？”

    “難道牛魔王真的以為，我只有聽從你們的脅迫，才能讓他們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四目相對，碰撞出劇烈的火花。針尖對麥芒，雙方都不示弱，誰都不肯先服軟。僵持下去，那放電的目光，勢必把這昆崳山烤成一片焦土。

    四魔王見此情況，立刻退避三舍，讓出一塊充足的空間，以便雙方能夠自由發(fā)揮。迷猴王也趕緊跳到一邊，提心吊膽地躲到四魔王身后當(dāng)掩體，一對小眼睛就在美猴王與牛魔王的臉色間骨碌碌轉(zhuǎn)個不停，生怕這兩位大神哪一個不注意，就對自己造成了降維打擊。

    然而，如火如荼隆重造勢的年度大戲，卻在即將上映的前夕匆匆下線，前戲做足卻又虎頭蛇尾?！孀屓藷o語！……

    只見那牛魔王竟把自己的目光撤開一丈，知難而退，斂盡鋒芒?！m然可以美其名曰顧全大局、發(fā)揚風(fēng)格，但在大家看來，卻分明是灰溜溜敗下陣來。

    牛魔王不顧大家目光里的幽怨，長出一氣之后，就讓自己的眼神盡量變得和平，不再與頑石爭那面子上寸土寸地的得失，以退為進，步步為營道：“當(dāng)然……美猴王盡可以將我們統(tǒng)統(tǒng)殺掉，而后就會高枕無憂。但我的條件擺在這里，天地毀滅都無法改變一絲一毫?？吓c不肯，老牛我只是悉聽尊便?！?br/>
    “好一個悉聽尊便，說的真是輕巧?！?br/>
    “可是，在你的心目中，難道就真的不曾想過？……”牛魔王醞釀已久的激情驟然突破封印，轟然如火山爆發(fā)。他的每一句言辭迸發(fā)著激烈，他的每一個字尖沸騰著熱血：“你是天地所化的石猴，三界當(dāng)中獨一無二，難道就不曾想過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以慰逝者在天之靈，也為你的造化不至于辱沒沉淪，更為了你這一身的本領(lǐng)不會碌碌無為，你這一生不是白活一場？”

    “我現(xiàn)在只想找到她的魂魄?！蔽蚩昭鎏炜慈ィo靜地說。

    “可她究竟為何而死？……”牛魔王幾乎是電閃雷鳴地咆哮起來?！耙驗樗欠τ邢蓿蝗缢麄兩裢◤V大！你那時為何不能保護她，因為你那時根本沒有保護她的能力！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殘酷，弱者肉自為強者食！我們這些所謂的妖魔，曾與那些所謂的神祗同源而共生，可是千萬年來為何一味的被他們壓制、剿殺和屠戮？因為我們在強權(quán)面前畏首畏尾，因為我們大敵當(dāng)前還要自相殘殺，因為我們該當(dāng)團結(jié)一致之時卻是一盤散沙，因為我們在他們殺戮別的精靈之際還要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

    這一字一句恰似雷霆萬鈞，震得魔王和妖精們眼含淚光；也似通天徹地、連綿不息的閃電，激蕩在了悟空的靈魂里。

    “是啊，現(xiàn)在我們可以做點什么?！迸Ｄ跽Z氣放緩，平和而誠懇道：“你可以帶走你的猴群，但你就真的能夠確定他們可以永世平安，而不會像你朝思暮想的人一樣留給你永生的遺憾？我還是那句話：難道我們這些不那么神通的生靈，就得任人宰割，就要被人隨意煉成元神丹？天底下是否只是那高高在上的玉皇老兒和他的那幫家奴們，才有資格理直氣壯地活著？”

    原本已經(jīng)流干的眼淚再次奔流下來，悟空原本以為自己的所有情感都隨玲瓏而去，他的內(nèi)心已如一潭死水，再沒有波瀾可以醞釀，再沒有激情可以澎湃，再沒有熱血可以點燃。但他聽到牛魔王這一席話，他知道自己錯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自私自利只為找到玲瓏而不管不顧，在他與玲瓏哪怕相聚于灰飛煙滅之前，他要做點什么，留下點什么，就像她曾經(jīng)拼盡全力想要留給他的活下來的信念。

    可他滿腦子都還定格在玲瓏離開時的畫面。他完全可以將自己交出來，他可以答應(yīng)牛魔王的任何條件，但他卻又有一種郁積渾身各處血脈的心結(jié)，始終無法得以排遣。

    “可是……你們有機會的……”他終于淚眼迷蒙，摧心剖肝似的質(zhì)問起來。“當(dāng)時你們可以在水臟洞里拯救猴群，為何卻沒有救出玲瓏與猴十三，而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受盡折磨，眼睜睜放任他們在那里等死？”

    如同一箭正中心窩，牛魔王頓時眼眶一酸，厚厚的嘴角也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他背過身去，不想讓任何人見到他的眼里也會出現(xiàn)的淚花。這具飽經(jīng)風(fēng)霜、歷盡滄桑的身軀仍是這般雄偉而頑強，但在那副曾被久遠的歲月無情打磨過的牛皮底下，卻又究竟掩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悲涼與無奈？

    “哇呀呀個呀??！……”迷猴王瞬間開始了暴走，頓足捶胸道：“今日我若不將真相說出來，簡直是要憋死我！……好話不說第二遍，美猴王你可要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

    “迷猴王！……”牛魔王斷喝一聲，想要阻止迷猴王。但他此時如同一頭脫韁的矮倔驢，光憑威懾顯然卻已無法再將他拉回頭。

    “這個時候還是不讓說？難不成要讓他記恨我們一輩子？……”迷猴王心底涌動的熱血像一桶開水一樣沸騰起來，他不顧一切地拔高調(diào)門，淚眼汪汪地看著石猴，激亢有力、擲地有聲地叫道：“請你記??！——不是我們沒有救他們，實在是他們自己不肯走！當(dāng)日我們以迷魂幻境讓那梅山六圣暫時陷入妄想，可我們法力有限，只能維持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是他們?yōu)榱祟櫲缶?，是他們?yōu)榱吮Ｗ』ü降暮镒雍飳O，是他們?yōu)榱瞬槐幻飞搅ズ投缮裼兴煊X，也是他們?yōu)榱说饶?，他們甘愿留在了那里！?br/>
    那些痛徹心扉的影像再次化成滾燙的淚水一瀉而下。牛魔王也將黯然銷魂的目光放到遠方?！羰沁h方有靈，一定會看見那雙大號的眸子里的星光點點。

    “后來……我們又去營救……可那里已經(jīng)布下真火結(jié)界，我們破解不得。牛魔大王冒死穿了三次，到如今還留在身上永遠不能愈合的傷痕！可是牛魔大王還是沒有輕言放棄，他昏死了三次，修為損失了上千年！你在穿透那塊結(jié)界的時候，就沒有感覺到它的法力已經(jīng)有所衰弱？……你知道嗎，為了答應(yīng)星仙狐的承諾，為了不讓那幫畜牲發(fā)覺異樣，而給你日后的營救增加困難，代替你的猴子猴孫在那里受死的，卻是我們的親生血脈！這個世界上，痛失所愛的并非只有你一個，我們的傷痛從來都不比你少呀！”迷猴王一屁股坐到地上去，想起傷心往事，不由得號啕大哭。

    仿若來自天外的咆哮，極遙遠地風(fēng)馳電掣，極切近地蕩氣回腸，悟空的整個靈魂都被震得支離破碎。他的血脈四處崩裂，他的頭腦一片空白。他踉踉蹌蹌，竭盡全力不讓自己全部坍塌，他匯聚所有力量瞪著血色如潮的雙眼，他撕心裂肺地指天怒吼：“為什么？……為什么要讓我們承受這樣的痛苦？你這滿口天道仁義的神靈啊，什么時候能夠睜眼看看你們子民們的疾苦？”

    天地似有感應(yīng)，就在半空中縱出一道銀蛇一樣的閃電，橫貫整個天際，旋即就有山崩一樣的雷霆炸碎在天下四方。霎時間，張狂的陰風(fēng)自九幽而起，潑墨一般的烏云卻從天界滾滾而來，仿佛天堂本是一塊洗硯的墨池，就在此時，已被電閃雷鳴撕開了一個大窟窿。

    悟空站在風(fēng)口浪尖，看著天地瞬息之間的怒意，不由得放聲大笑；手中金棒往地上一杵，氣貫長虹地叫道：“天還沒有瞎，地還沒有死嗎？好啊，來啊，有種的就來殺了我啊！雷啊電啊，都往我這頭上劈！”

    天雷滾滾，卻被膽大妄為的簌簌陰風(fēng)打發(fā)起了鋪蓋卷，隨即借坡下驢，卷起滿天的黑云灰溜溜地過境遠去，如同打了一串悶聲悶氣的呼嚕。

    “既然你這天地不敢殺我，那就休怪我讓這天地脫胎換骨！”

    仿若來自洪荒當(dāng)中開天辟地的力量，霎時間突破時空的一切屏障，經(jīng)久不息地傳導(dǎo)過來，仍然震碎了億萬年之后的宇宙。

    肝膽俱顫的魔王們一片片地蘇醒過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那個頂天立地孤傲的石猴。

    石猴仍舊傲然屹立，山一般的巋然不動。

    “我答應(yīng)你們的任何條件！……”他扭頭沖著魔王們毅然決然叫道。

    那振聾發(fā)聵的聲音，從此就震蕩回響在整個四海八荒：“從今往后，非但是要聯(lián)合妖族，統(tǒng)一魔界，還要讓那天地再不能壓迫眾生，讓那神明重新開始顫抖！若天擋我，劈開那天；若地攔我，踏碎這地！從今往后一萬年，我就是三界六道唯一的傳說！那個永遠寧折不彎的名字，從此就叫做‘孫——悟——空’！”

    這一派氣吞山河的霸氣感染了整個天下，無窮無盡沸騰的熱血有如燎原之火，燃燒了五湖-四海的每一個角落。群妖血脈賁張地齊聲大呼著“孫悟空”這三個字，聲貫神洲，響徹大地。四魔王早已深受觸動，就在心中默默升起一股義薄云天之氣概。迷猴王見到牛魔王眼中旋轉(zhuǎn)的激情浪花，也是大為所動，心間蕩起一種許久不曾擁有的感覺。

    牛魔王看著空前燃燒的半個妖魔界，一時間禁不住老淚縱橫。他激情澎湃地心想：就從今時今日開始，“統(tǒng)一魔界”將不再是一個難比登天的命題；而三界的歷史被我們這些所謂的妖魔所改寫，那些高高在上、根深蒂固的神壇與神位都會動上一動，甚至整個天地都要跟著變一變，——都將會是計日可期、指日可待的事情了吧？……

    “玲瓏，無論你在哪里，我都會讓你看到我的轟轟烈烈，不枉你曾給我的一片真心?！蔽蚩者o了拳頭，就在心里堅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