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樓之會后,梁芷又頻頻的下帖子請范成師入府。對于她這種做法,蘇遠志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記著你的身份就好?!痹跊]有揪出刺殺她的幕后之人前,她還得繼續(xù)假扮裴青陽。
這天天朗氣清,澄碧如洗,縣衙后花園的菊花開得很燦爛,一叢一叢的盡情的在秋風中舒展著自己的身姿。嫩黃嫩黃的顏色看得人心情愉悅。
縣衙后花園的涼亭內(nèi)。
大理石的石桌上擺著兩碟螃蟹,幾碟下酒菜,兩個酒杯。梁芷和范成師面對面地坐著,一邊飲酒,一邊賞菊。梁芷聽著范成師講他游歷各地所見到的風土人情。范成師口齒伶俐,說起故事來生動有趣。梁芷雖然不會作什么詩,但在信息發(fā)達的現(xiàn)代浸淫了那么多年,各種奇聞異事她都知道一二,隨口也可以瞎編幾個故事。兩人倒是聊得十分愉快。一壺酒,賞花,賞美男,聽故事,梁芷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愜意。
梁芷有心想要試探一下范成師的底細,飲到興高處不免要提出作畫的要求。范成師也不推脫,毫不猶豫就答應(yīng)了。奴仆馬上就抬來了早已準備好的案幾,上面已經(jīng)擺好了筆墨紙硯。范成師提起筆,運筆如飛。梁芷站在他的旁邊看到一朵朵的墨菊綻放在紙上,那花都沒有半分柔媚,反而透著幾分古松的蒼勁。這畫沒有大唐的雍容華貴,倒處處透著魏晉風骨。再看那字,蒼勁有力,竟然是瀟灑又不失風度的行書。唐代以楷書為尊,范成師能寫一手好行書,倒是稀奇。
等到范成師落下印章,梁芷才問道:“你師從何人?”若是梁芷沒有記錯,這寫意山水畫應(yīng)該在宋朝后期才逐漸出現(xiàn)的。范成師的畫,已經(jīng)是很成熟的寫意畫了。
范成師撫了撫宣紙,微微一笑:“我走遍大江南北,這山山水水便是我的良師?!?br/>
梁芷失笑,她看著那幅畫,愛不釋手,與工筆畫相比,梁芷更喜歡寫意畫的意境。那意境悠遠,引人遐思。她骨子里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平生最是向往魏晉隱士的那種逍遙的生活態(tài)度。可惜無論在哪里,現(xiàn)實中都有許多的條條框框束縛著她。在現(xiàn)代為了生活而忙碌,在古代,卻莫名其妙地背負起什么滅門之仇。梁芷嘆了口氣,命苦哇。
“這畫便送給明府了?!狈冻蓭熥匀豢闯隽肆很颇樕系南矚g之情,只要人在,畫終究是有的,他也不稀罕這一幅畫。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绷很品愿劳蹙攀蘸卯?,和范成師一起重新坐下。
梁芷端起酒抿了抿,抬起頭問道:“不知二郎是否有意進縣衙辦事?”
范成師放下筷子,想了想,道:“這我可能現(xiàn)在無法回復(fù)明府,且容我多想幾天?!?br/>
“無妨??h衙的門隨時為你開著?!绷很评斫夥冻蓭煹淖龇ǎ恢话肯栌谔炜盏男埴?,要他只停留一個地方,的確是有點為難了。
當天夜里,蘇遠志敲響了梁芷書房的門。書房經(jīng)過梁芷的一番改造,已經(jīng)變得合乎她的心意了。上次梁芷讓王九拿了她畫的圖樣,打了兩張高背椅子,一張書桌,一張茶幾,還有一張美人榻。書房和臥室都是私密的地方,除非得了梁芷的允可,不然一般人不可進去。前頭的客廳梁芷是不敢動了,她可處處提防著有人參她一本,畢竟想往上爬的人多著呢。梁芷還沒有那個勇氣去挑戰(zhàn)這個時代的權(quán)威。只好偷偷藏起來自己用了。
蘇遠志進門環(huán)視了一圈書房,然后毫不在意的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沒有半分的猶疑,好像他本來就知道這椅子的用途是什么似的。
梁芷正在批閱著公文,她頭也不抬便問道:“蘇師兄深夜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蘇遠志理了理衣袖,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聽說你有意招范成師入衙門辦事?”
“我的確想?!绷很莆⑽⒁恍?,“可惜人家可能不答應(yīng)啊?!彼龂@了一聲。若是她的身邊多了一個美男子為她捧硯磨墨,她的工作效率一定會提高的。
“現(xiàn)在這種時候招人進來恐怕不太好?!碧K遠志提醒她,“刺殺你的兇手還沒有抓到,恐怕引狼入室?!?br/>
“我查過他,他是王杰娘子劉氏堂姐的兒子,身世清清白白,你大可放心。這幾年他游南闖北,遇到的人事多,眼界闊。而且這幾天我也試探過他了,是個熟讀詩書的人。他的一手行書也漂亮。其實我覺得放他在衙門還是有點委屈他了,若他有意,考一個狀元來當當也是可以的。”
“你似乎很欣賞他?”蘇遠志向后懶懶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擱在扶手上道。
“當然,我也很欣賞師兄你?!绷很菩σ庥?br/>
蘇遠志一手支著頭,就著橘黃的燭火看著那面容清秀的人兒。眉彎新月,眼橫秋水,櫻唇似笑非笑,一頭烏云般的秀發(fā)一直蜿蜒到膝頭,襯著月白的中衣,顯出平日里少見的柔媚風情來。忽而一陣夜風自窗入室,揚起她的衣袂,一陣幽幽的香味鉆進他的鼻子,讓他心神為之一晃。她果然變得漂亮了。不知道這是福還是禍。
蘇遠志皺皺眉,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一揚手,那紙便飛到了她的桌上。
“這是?”梁芷疑惑地捻起紙,不解地望向蘇遠志。
“你想知道的東西?!?br/>
嘎?梁芷一時呆住。蘇師兄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好心啦?
“你自己斟酌著辦吧?!碧K遠志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走出門時他的腳步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過頭對梁芷說道:“明早卯時我要檢驗我教你的那套拳法,若是不合我意,那就到此為止吧?!闭f完,邁著矯健的步伐融進濃濃的夜色中。
梁芷一聽臉都綠了,這幾天光顧著招攬范成師,把練武的時間一拖再拖,那時候蘇遠志沒說什么,原來早就準備好看自己的笑話了。梁芷苦著臉,一把推開公文,吹熄了蠟燭,走回房去。
不管怎樣,為了自己的小命,學一點武藝總是好的。從打架中嘗到了一點甜頭的梁芷想道。
一彎冷月懸于天際,照得庭院中的那棵桂花樹樹影婆娑。樹下梁芷身穿白色的短打,正在一招一式地比劃著。蘇遠志遠遠看著,嘴邊泛起一絲笑意……
翌日,天才蒙蒙亮,梁芷就掙扎著起床。梳洗整齊,她頂著一雙黑眼圈到了后花園那一片的空地上。清晨的花園里彌漫著一股水汽,草地上濕漉漉的,帶著一股涼意。梁芷的靴子剛踏上去,便濕了一片。梁芷一步一步地踩在草上,思索著昨晚那張紙上的信息。
開元三十八年,潯陽匪盜二十起,流竄江上,官府難獲。元年,始息。
聽蘇師兄說,當年蘇氏夫婦在潯陽江上救了顧玉,并認為義女。但除了名字外,蘇氏夫婦對她的身世來歷一無所知。之后顧玉沉默寡言,勤練武藝。七年后她便綁了當時即將去都昌赴任的裴青陽,目的就是為了細查當年匪盜之事,都昌與潯陽毗鄰,倒也比較不引人注目。但不知道是不是驚動了對方,才被對方殺人滅口。顧玉如此執(zhí)著,看來對這些匪盜有著血海深仇。
梁芷緊蹙著眉頭,雙手撫了撫發(fā)寒的雙臂,這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真不好。若是她的武功沒有失去,應(yīng)該可以自保,可現(xiàn)在的她,可真像一塊擱在砧板上的肥肉啊。
梁芷焦躁地在草地上走來走去,逐漸的她圍繞著草地一圈一圈地跑了起來,想借機平復(fù)心中的躁動??膳苤苤?,她又想起《鍛器秘術(shù)》的事情來。她之前問過張四《鍛器秘術(shù)》的事情,知道它里面記載著鑄造大家歐家的祖?zhèn)麇懺焐癖鞯姆椒ǎ鄠鬟@個歐家是春秋戰(zhàn)國鑄劍大師歐冶子的后人,隱居在劍州,江湖上的名劍“流光”和“凝雪”就是出自歐家之手。這些她都是從張四口中得知的,張四經(jīng)?;燠E于市井,聽到這些江湖傳聞也是不稀奇的。蘇遠志給她的紙上還補充了一些信息:歐家在一年前被人莫名其妙地滅了門,《鍛器秘術(shù)》也不知所蹤。歐家隱居在劍州,又怎么會和千里迢迢之外的顧玉有關(guān)系呢?難道那《鍛器秘術(shù)》有翅膀,自個兒飛到顧玉的身邊?梁芷越想越頭痛,她自己要報仇雪恨就算了,現(xiàn)在還要扯上江湖仇殺,這個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太陽漸漸升起,金色的陽光破開了迷霧,花園里的一切開始清晰起來,綠樹黃花,古樸清雅。此時梁芷的額上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汗珠,在陽光下若隱若現(xiàn)。她毫不在意的抹了一把,然后再一招一式地認真地練著拳。她的招式還不太熟練,有時候還要停下來想一想才能把招式連接下去。梁芷頭腦靈活,可一練武,身體就不協(xié)調(diào)了,她必須多加練習。
蘇遠志隱在一叢花樹后,不知看了多久。一片枯葉落于他的肩頭,他抬手拂下,悠悠離去。
梁芷等了約有一個多時辰,等得她直跳腳。蘇遠志竟敢放她鴿子,害她傻乎乎地在這里等了那么久?
“明府,請用早膳。”王九把食盒放于亭子中的石桌上,恭恭敬敬地說道。
梁芷打了幾通拳,身上汗涔涔的,口中干渴,也顧不上和蘇遠志置氣,坐下來就開始用早膳。
“王九,你真是貼心。”梁芷喝了一碗烏梅酪,干渴頓消,她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王九眼光閃爍了一下,依然恭恭敬敬地回答:“這是小的應(yīng)該做的?!?br/>
“你知道蘇大夫在哪里嗎?”梁芷嘴角帶著一抹狡黠的笑容。蘇遠志醫(yī)術(shù)好,雖然兼職仵作的工作,但大家還是尊稱他一聲蘇大夫。
“小的不知。”王九低下了頭。
梁芷用勺子撥了撥湯餅,出神地想,蘇遠志為什么不來呢?直到后來,她才知道這人是如何的腹黑悶騷,千萬得罪不了。
------題外話------
看到那么低的點擊量,本來想棄坑的??稍诰W(wǎng)上看了看,還是有人在看的,所以為了答謝那些仍在看我的文的人,我會寫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