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安靜。
墨昀?
那個在前殿下暴斃之時,唯一看著他死去的人?
那個“大英雄”?
安靜持續(xù)了幾分鐘之久,久到沒有跟著中司都忍不住想著是否拋下墨昀直接出城回營。
墨昀忐忑不安地看著這些人,包括侍衛(wèi)在內的工匠及工頭,都在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眼神看著他。
“說是個年輕人……”工匠里面有人忽然開口對同伴們說道。
“身高好像有點類似哈……”另外一個工匠遠遠看著,伸出手上下比劃了一下墨昀的身高。
“不是說在牢里嘛?出來了?”這是王衛(wèi)司侍衛(wèi)地疑惑。
墨昀聽到侍衛(wèi)的疑惑,不禁慶幸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王衛(wèi)司原來也有不知道自己具體行蹤的人。
“墨昀?那個‘大英雄’?”工頭與人打交道慣了,愣神的工夫比那些人短一點,面帶猶疑地問道。
“呃……大英雄肯定不是。墨昀……的確是我的名字?!蹦罒o論如何都不會承認自己是個英雄。
“你說……宋王蹈海而亡了?”工頭聽到肯定的回答后,微微偏著頭,朝墨昀多走了一步,瞇著眼睛問道。
墨昀看見了他的眼神,里面有些震驚,但更多的是不信。
“我們在建的這個,是給宋王祈福用的祭臺。如果宋王已經蹈海而亡,那這個建了有什么用處?”有工匠站出來指著剛剛建到第三層的祭臺。
墨昀抓了抓頭發(fā),正準備解釋,工頭連環(huán)炮一樣的提問就接踵而來:
“你看見宋王蹈海而亡了?誰跟你說的?你一個非宋人,你憑什么知道?你以為你是大英雄就能隨意編排宋王的生死?宋王吉人自有天相,若沒有他就沒有宋國,你是何居心要做這么殘忍的說法來騙我們……”
“可是……”墨昀張了張嘴。
“可是什么?王衛(wèi)司的侍衛(wèi)們,應該將他扭送大牢,宋王怎么會死?”工頭一把抓住墨昀的肩膀,扭過身子指著他對侍衛(wèi)們叫道。
墨昀本能地一晃身子甩開工頭的手,往后退了幾步,卻見那些工匠們紛紛停下手頭的活,各自拿著工具,向他一步步逼近。
墨昀覺得自己似乎錯估了宋國人對宋王的愛戴程度,或者說他沒能把握住宋人的心理狀態(tài)。
“許立命許醫(yī)師說的。趙轍趙世孫說的。他們在我面前親口承認的?!蹦缹⒐ゎ^的問題一一作答。
工頭只是搖頭,工匠們有些猶疑地停下腳步,不過一會兒又提起腳步向前。
墨昀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抬手阻住他們的腳步:“等等,等等。如果宋王還在,他會讓城東發(fā)生騷動嘛?如果宋王還在,這些王衛(wèi)司的侍衛(wèi)會上街巡邏嘛?如果宋王還在,城門會禁閉嘛?”
“最重要的是,如果宋王還在,十邦聯軍還敢扎營在臨安城城門嘛?”墨昀幾乎被逼到墻角。
……
“我還以為要被暴打一頓,這些人也算有腦袋。真不容易?!蹦酪荒樅笈碌刈咴诮值郎?,祭臺處傳來的哭喊聲還隱約有聞。
王衛(wèi)司的侍衛(wèi)也在里頭哭著。
宋王趙旭的死亡,隨著這些人的哭泣,將散布于臨安城的大街小巷。
雖然臨安城已經被封堵,然而墨昀知道這個封堵只能封住路徑,卻封不住言論的流傳。
從內廷出來后的墨昀,打算自己做一些事情,讓臨安城的訓民不至于一無所知,不至于目前的處境到底是什么樣的態(tài)勢也不明白。
他們多多少少都是商人,墨昀知道這一點,但是他也認為這些人除了商人之外,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不僅僅是利益的權衡與利弊得失的計較,他們還有人的一面。
七情六欲都在,會因為敬愛的大王去世而痛哭流涕。也會因為大王去世,十邦聯軍可能的欺壓而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
墨昀隱約地想證明洪續(xù)疇的判斷是錯誤的。
現在他覺得自己至少開了個好頭。
但這個好頭的緣由,與他本身的希望是怎樣的,他沒有去考慮。
“如果他們能夠團結一致地守護這座城市,守護宋王曾經帶來的承平之世,那是真的好。”中司難得說這么多話,他雖然是個小分隊的領導者,但宋國當前嚴峻的局勢,他有著清晰的認知。
“你覺得會嘛?”墨昀問道。
中司站到白府大街前,看著背對著他們的王衛(wèi)司侍衛(wèi)隊沒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墨昀,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追憶又像是在批判。
墨昀聳了聳肩,想了想,決定按照自己的腳程,即便被封堵,也能平安抵達白府門前。
他已經基本確定,臨安城現在的侍衛(wèi)隊,能夠阻攔著他速度的人,大概是沒有的。
……
林戎破幾乎是立即豎起手掌,制止屬下將墨昀逮捕的動作。
墨昀能光明正大從自己隊伍身后走出來,跟他的馬擦身而過,就已經說明這個“大英雄”武技上的另一種偏類,這種偏類他沒有辦法破解。
當然,墨昀走進白府大門的那一刻,林戎破也覺得沒有必要抓了。
……
又一次見到墨昀,白有序嘖嘖贊嘆:
“你太牛叉了,如入無人之境啊?!?br/>
墨昀想了想,對白有序說道:“我想帶走小千、小鷙兩個。朝恭、聞奉如果他們樂意,可以繼續(xù)留在白府?!?br/>
白有序面露疑惑:“他們住在這里好好的,干嘛要走呢?”
“好好的?”墨昀指著墻,“那一邊,現在正有王衛(wèi)司的侍衛(wèi)守著,等著你們出去,好把你們一網打盡。我一個游俠,既沒有接過你們白府的任務,也沒有這方面的覺悟,我覺得還是遠離危險比較好?!?br/>
墨昀不太想跟白有序之間產生什么不愉快,但是白布容的舉動和白有程的野心,讓他覺得小千、小鷙的命,最好還是由自己看護著點好。
何況臨安城城內略有些混亂,城外的十邦聯軍至少還未發(fā)動進攻。
這是一個相對好的機會,能夠安然地帶著兩小家伙去相對合適的地方。
墨昀讓中司在外面等著,如果一小段時間他沒有出去,就讓中司找機會進來,把小千兩人帶到瑯閣的營地。
就在一段時間之前,瑯閣暗花殺他的消息進了耳朵里,讓他感到整個人生第一次受到了死亡的威脅,第二次來自于中司。
然而,從直覺而言,他認可洪續(xù)疇要比認可其他人來得更容易些。
白有程所代表的白家某一部分讓他覺得很難受,很討厭。
趙轍的神經質以及他本身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是受到已逝宋王認可的世孫身份,面對十邦聯軍所帶來的危機,顯然并不合適留下兩個小家伙。
白有序聽了墨昀的話,露出無所謂的神情:“沒有什么危險性?!?br/>
正說著,一個仆役模樣的人走到他們兩人面前。
白有序看了一眼墨昀,想了想說道:“直說吧?!?br/>
“聯軍只同意圍城兩天,兩天后臨安城不投降,就屠城?!?br/>
白有序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想了片刻對墨昀說道:“有沒有興趣陪我進一趟內廷。相對來說,白家要做生意,宋國不能亂。”
墨昀的回答是將白有序牢牢地擋在門外。
白有序碰了一鼻子灰,抬頭看了看這間單獨辟出給小千小鷙生活的屋子,心想這屋子不是白家提供的么?
白有序撇了撇嘴,轉身離開。
白家已經準備好足夠的人手,以及足夠的金錢。
如果與趙轍之間的談判沒能達成,那么屠城便屠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