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焦圈沾了沾豆汁,塞進嘴里咬了一口,接著唱他那支古怪的歌。
老頭無疑是有幾個錢的,能在潘家園里置辦上這樣的一整套宅子,足以使外面那些上班族恨得牙根癢癢。
宅子京味兒十足,從外觀來看,沒有一點現代建筑的痕跡,還保留著晚清時期的風格,四處都暗著燈,想來沒有別人了,但老頭身上絲毫不見孤寡老人的悲苦,相反怡然自得。
“柳塘金瀲滟,亭院與瓊樓。光輝萬里照徹了那桂殿瑤臺冰壺冷透。擁雪色涌泉流?!?br/>
他自己給自己打著節(jié)拍,唱著陽春白雪的唱詞,胡同里寂靜無聲,這個點上鬼市都打烊了,沒人會知道老頭大半夜不睡覺,還拿出焦圈豆汁這樣的早點當零嘴,他活得古怪自我,但終究也沒礙著誰。
“李白飛觴醉,東坡赤壁游。”
老頭唱到這里忽然就不唱了,他把焦圈放下,在藤椅里調整了一個姿勢。
“李白飛觴醉,東坡赤壁游…”,他嘟囔著,“下一句呢?下一句是什么來著?!?br/>
“是,問嫦娥忽缺忽圓臨皓魄,伴誰賞玩伴誰愁。”
胡同里傳來一個人聲。
老頭一驚,從藤椅里一下子站起來:“誰??!”
那人沒有多賣關子,在門后現了身。
月黑風高夜,正是鬧鬼的好時節(jié),有了暗夜加持,如她這般相貌的女人,不像人,而像一只魅。
可她沒有,堂堂正正往那兒一站,如圓明園的霜,如紫禁城的雪。
老頭吊到嗓子眼的心略微往回放了些許,埋怨了一聲:“哎,你可嚇死我了?!?br/>
說著抽出隨身的煙袋,點上以后狠狠抽了一口。
老頭坐回藤椅,慢悠悠地開腔:“八旗子弟有個玩法,叫做‘贊風不露風,贊月不露月’,就像剛才那支曲子,不帶一個月字,但確實唱的就是月亮?!?br/>
他看了看段明月,緊蹙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知道這些的人已經很少了,我的幾個兄弟去世以后,我以為這輩子都聽不到別人唱這支曲了。小姑娘,你也是滿人嗎?”
“母親是。”,段明月跨過門檻,進入前院。
老頭笑了笑,接著抽煙袋:“鬼市都收攤了,你來潘家園干什么?”
“佟老板?!?,段明月清了清嗓子,“夤夜造訪,想向您買一條消息?!?br/>
“消息?什么消息???”,老頭顯然沒太把段明月當回事,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還順便招呼道,“先進來吧,外面冷,要起風了?!?br/>
段明月握緊口袋里的雕刻刀,緊隨而上,她上次就是用這把小東西暗算了老肖,所以這次也帶上了,以防萬一。
客廳和宅子外觀一樣,也沒有什么現代的痕跡,老頭坐進一把圈椅,不忘愜意地吞云吐霧,段明月留心到她背后的古董架,架子上別的花瓶還都是凡物,唯獨一顆鮮紅的明珠很搶眼。
佟老板先是例行問了幾個問題:“小伙子,怎么稱呼?你到我這兒來,是想買什么樣的消息?”老友書屋
段明月報上自己的假名:“姓王,單名…”
她突然不動了,像人偶被切斷了發(fā)條,眼睛明明還睜著,呼吸也照常,甚至兩條腿還筆直地支撐著身體,可段明月突然就動不了了。
胡同、宅子、老頭,這些東西全都被一陣黑霧卷得無影無蹤。
段明月此時還不知道,她正在一步步走向內心最隱秘處的恐懼。
“你們醫(yī)院有什么最好的儀器?全都用上!段家的長女不能出差錯!聽到沒有?”
嘴巴和鼻子還好好的長在臉上,可是段明月忽然不能呼吸了,她掐著脖子慢慢跪倒在地,不顧形象地張大嘴巴大口呼吸,然而涌進喉嚨的空氣少得可憐。
“救不過來?怎么可能救不過來!換醫(yī)生,換最好的醫(yī)生!”
段明月聽出來了,這是段老司令在說話,她急切地想要叫一聲“爸”,可是這個稱呼和空氣一起被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什么?太晚了?不可能!是你們醫(yī)院無能,走,我們轉院!”
段明月側躺在地上,蜷曲著手腳,她很想做點什么緩解自己的痛苦,然而都是徒勞。
逐漸渙散的視野里出現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人,他坐在院長辦公室里發(fā)號施令:“什么?轉院來不及了?不可能!還是你們的紕漏!”
他激動起來,左腿的金屬假肢敲在辦公桌上,篤篤地響,而一個女人站在他背后,盤著發(fā)髻,秀美的臉上滿是悲天憫人的表情。
我快死了,你們誰來救救我?救救我…段明月拼命壓住亂撲騰的手腳,伸長了脖子想要呼吸。
誰能來就救救我?
段明月注視著自己的父母,然而他們一個怒罵不休,另一個沉默著紅了眼眶,兩人甚至沒往她這里看一眼。
能不能別吵了,能不能救救我?
如果說前一個像雅致的雪,那么這一個就是不講理的大冰雹,云天一腳踹開門,又一腳把神叨叨的段明月踹到地上,提著鞭子氣勢洶洶指向佟老頭:“紅手絹從不害圈外人,你破戒了?!?br/>
老頭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掏了掏耳朵裝作耳背:“你說什么?我聽不懂?!?br/>
大冰雹直接毛了,鞭子一收一放,把古董架上的幾個花瓶摔到地上打了個粉碎。
碎片聲勢浩大地一片接著一片往地上砸,還在燃燒的煙槍咕嚕嚕滾到地上,還在兀自冒出白煙,佟老頭瞇著眼睛,以為自己看到了惡鬼。
“還他媽裝傻!”,云天一看不省人事的段明月就氣不打一處來,剛才下手還有輕重,見那顆紅珠子價格不菲,就沒敢輕易動手,現在也顧不得了,手起鞭落的功夫,卷起紅珠子,眼看就要往地上摔,被老頭死死摟住了。
“行行好,行行好,別的都能摔,這個不行??!”,老頭聲淚俱下地懇求,仿佛這珠子是他的生身父母,就差給涂山跪下。
云天索性也放飛自我了,當惡霸還真挺爽的。
他把鞭子扯開,將老頭捆巴捆巴扔進角落,還沒開口問話,老頭先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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