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切齒腐心：“滾！”
祁樹又看了她一眼——人不知,鬼不覺間，她和江嘉之間經(jīng)很熟稔很從容了。
這一頓飯吃得有些煎熬。
江嘉將蟹肉堆放在銀花碟里，再將拆開的螃蟹拼成一只完整的蟹，獻(xiàn)寶似地遞給姜如：“小如，吃這個，別臟手?！?br/>
姜如對他另眼相看：“看不出來江公子會剝蟹?！?br/>
江嘉自滿洋洋：“你不曉得的事多了，小爺我在京城也是著名的青年才俊，吟詩作畫，舞刀弄槍，樣樣醒目，才貌雙全說的便是小爺我了?！?br/>
眼睛瞅著祁樹，拖長聲音：“謝公子，你如何這么久還沒剝好一只?。渴遣皇沁€想等著小如給你剝？我和你說，你不可以把她當(dāng)做婢女對待……”
祁樹眼前放著一只螃蟹，到現(xiàn)在還沒動過。
見江嘉如此說，便淡淡一笑，垂頭拆蟹。
動作美麗卻很迅速，剝的同時便將蟹殼拼成了完整的蟹，再把蟹肉推到姜如眼前。
江嘉見狀，不服氣地繼續(xù)剝蟹，勢需要比謝兇險剝得快，剝得多。
祁樹并不看他，或是不緊不慢地剝，但眼前的蟹殼是越堆越多。
姜如兩不獲咎：“都吃啊，光剝不吃做什麼？”
劃分將他二人剝的蟹推回去，笑瞇瞇地說：“我看著你們吃?！?br/>
祁樹垂眸看著眼前的蟹肉，并不動筷。
江嘉突然笑了，大口吃著蟹肉，督促祁樹：“吃呀，莫非身子衰弱不敢吃？或是嫌過了小如的手不太好？”
李老漢突然道：“公子……”
祁樹搖搖頭，毫不遲疑地夾起一箸蟹肉喂進(jìn)口中。
李老漢黑了臉，用看仇人的目光瞪著江嘉。
江嘉毫不留心，還讓姜如：“小如，你家謝兄給你剝了這么多，你不剝一個給他？”
“他吃一個便差不多了?！苯缰v話阻截，祁樹身子不太好，螃蟹如此的大寒之物很好淺嘗輒止。
“瞧，小如說讓你吃一個呢?！?br/>
江嘉攛掇不可，也便不勸了，繼續(xù)康樂地剝他的蟹，吃他的肉。
祁樹吃完一只蟹便放了筷子，文雅地擦擦角，在仆婦端過來的菊花水里洗手。
姜如當(dāng)令遞過一盞蘇葉湯：“喝這個暖腸胃?！?br/>
祁樹一飲而盡，也給她遞過一盞。
二人你來我往，那層隱然的隔膜少了許多。
江嘉哄笑一聲，丟了筷子，胡亂洗手：“我走了。”
他前腳剛出門，祁樹便倒了。
紅色疙瘩大片大片地發(fā)現(xiàn)在他臉上、手上、脖子上。
李老漢手忙腳亂往他嘴里塞藥丸，表情難看得不得了。
姜如被嚇壞了：“老伯，他這是如何了？”
謝老伯生氣地道：“他不可以吃螃蟹的！小時候幾乎……唉，算了！抓藥，抓藥！這藥丸只能應(yīng)急?！?br/>
人仰馬翻，總算將湯藥熬好給祁樹灌了下去。
人是毀容了，大片的紅疙瘩長在臉上，眼睛腫成了兩條縫，哪里有以前謫仙的樣子。
姜如確認(rèn)不會有性命兇險以后，好氣又可笑：“既然不可以吃，為什麼要逞強(qiáng)？”
祁樹摟著她的腰，將頭埋在她懷里，輕聲道：“因為你讓我吃?！?br/>
姜如無語：“我又不曉得你不可以吃螃蟹，如果是毒藥，你也吃嗎？”
祁樹腫著眼皮，從縫隙里盯著她笑：“吃，你舍得?！?br/>
明知他是存心逗她高興，姜如或是心軟了：“下次不許再如此?！?br/>
“好。”祁樹軟軟地起訴：“江嘉害我。他曉得我不可以吃螃蟹?！?br/>
“你該死！”姜如沒什麼憐憫心腸說：“你自己不吃，誰能逼你吃？”
“你?！逼顦溲院喴赓W。
姜如見他滿酡顏疙瘩、小眼聚光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你這是苦肉計啊。”
“是。你高興，我喜悅犯傻?！逼顦淇粗难劬?，說得很認(rèn)真：“你在怕我，如如。”
“我沒有。”姜如不承認(rèn)：“我只所以為自己不敷壯大，希望自己更厲害一點?！?br/>
她想了想：“大約始終趕不上你的常識賅博、本領(lǐng)出眾，但至少不可以被人看不起，不可以被人看作菟絲花?！?br/>
至少可以解放說“不”，而不是像從前那樣任人分割。
至少可以在離開以后或是過得很好。
“我懂了?！逼顦淙绻兴?，“你心存高遠(yuǎn)，負(fù)弘遠(yuǎn)?！?br/>
姜如又被他逗笑了：“今日這是如何了，動聽的話一串一串往外冒?！?br/>
大約因為通常不可以隨意說話的原因，他的話素來很少，如果非需要，全靠動作和眼神。
今日破天荒的說這些，預(yù)計是看到她和江嘉說笑，內(nèi)心不悠閑了。
姜如有心想要告訴他，她對江嘉沒有那種心思，江嘉和她也不會。
可又以為，點破了怪沒好處的，江嘉樣子完全便是個傻蛋，說出來反而更尷尬。
因而便用手指測量他的睫毛畢竟有多長，而后再一根一根地數(shù)：“你的睫毛幾何好長，眼皮這么腫，也沒泯沒它們?！?br/>
祁樹握住她的手拉到邊親。
“如如，萬一我的臉再也好不起來，你會如何辦？”
“那我如果毀了容，你會如何辦？”
姜如以為很可笑，他如此萬事盡在控制之中的人，居然也會有這種心思。
祁樹毫不遲疑地說：“你始終都是姜如，我們是命定之人?！?br/>
姜如的心情突然低落下來：“那我如果不是你的命定之人呢？如果有一天，我的血對你來說，再沒有效，你會如何辦？”
祁樹坐站起來悄然地看著她的眼睛，一聲不響。
姜如被看得忐忑不安：“你看什麼？”
“我在想，萬一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會如何辦？也可以，我大約活不到三十歲。”
祁樹重又躺下去，閉上眼睛淡淡地說：“適才，我看到你和江嘉在一起打鬧，我便在想，你們都是健康的，長壽的，我和你們差別，是身有缺陷的異類，短命鬼。”
姜如忙道：“你別這么說……”
“這是事實。如如，你看，我并無比你更高妙，并無比你更壯大，沒有你，我便會死，倘如果你不給我血，我什麼都做不可，只能等死。如此，你是否會以為堅固一點，安全一點？”
姜如很認(rèn)真地問：“那你怕死嗎？”
祁樹很認(rèn)真地想了一會兒，周重回復(fù)：“怕死。人凡間這么美，我想好好在世，好好享受?！?br/>
姜如說：“我不怕死，生不如死的時候，我甘愿死?！?br/>
祁樹看著她的眼睛，逐步說：“我懂了。那我必然會讓你高高興興的，以免你如果死了，我也活不可了。我的命在你手里攥著，你高不高興？”
他說得很認(rèn)真，很坦誠。
彷佛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姜如想笑又有些心傷：“你現(xiàn)在的樣子很丑。”
“胡說八道，你反應(yīng)以為很悅目?！?br/>
祁樹看到她眼里的淚光，內(nèi)心也隨著酸酸的，他輕點著她的眉心，輕聲說：“如如，你是個伶俐的傻子?！?br/>
姜如小聲說：“傻子便是傻子，伶俐便是伶俐，哪有什麼伶俐的傻子。”
“你太較真。如果我是你，管他到底真情或是假意，先哄著讓他每天給我算個十卦八卦的，發(fā)大財，占好處，哪一天他不可了，一腳把他踢得遠(yuǎn)遠(yuǎn)的。這才是買賣同伴。
誰像你啊，滿門心思便只想弄清楚，我或是假的，還全都做在臉上，恐怕我看不出你在質(zhì)疑防范我。如果我是假的，利用完全才是很好的報仇，而不是把自己折騰得痛苦，懂不懂？”
祁樹不習(xí)慣一下子說這么多話，中心停下了好幾次：“你說你傻不傻？”
姜如眼眶發(fā)紅：“你是在教我如何對付你？那你算不算是伶俐得過了頭呢？”
祁樹笑著揉揉她的頭發(fā)：“至情至性，你要走的路還很遠(yuǎn)。我只是，希望未來有一天，無論我在不在你身邊，你都能活得很好而?！?br/>
“我說過的！”姜如被他語氣里的冷落刺激到，嚴(yán)肅地道：“我在，我會連續(xù)守著你。”
對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她放軟聲息，撇開眼神：“，要你對我好才行?！?br/>
“那我們算不算是和好了？”祁樹找到她的手指，要和她拉鉤，“拉過鉤便不可以再鬧了啊?！?br/>
姜如瞪他：“稚童！”
祁樹的回復(fù)是，將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與她緘默比較。
姜如靠在他懷里，便像是炸了毛的玄金，被一點一點地捋順了毛：“翌日江家藥放開幕，你跟我一起去嗎？”
祁樹回絕：“我這個樣子去嗎？不如殺了我?！?br/>
姜如忍笑：“我以為你不在乎?！?br/>
祁樹剛強(qiáng)回絕：“誰說的？”
他湊到她耳邊輕聲道：“至少這個樣子，不會讓你在喝醉以后強(qiáng)行按著扒衣服……”
姜如一臉震悚：“有嗎？！我居然會做這種事？那毫不會！你別委屈我！”
祁樹輕笑作聲，看她耳根都紅透了，總算大發(fā)善心，沒有繼續(xù)窮究。
窗外星稀月明，白露為霜，室內(nèi)春意盎然，說笑晏晏。
李老漢守在里頭，老懷身子慰地瞇著眼睛笑了笑。
次日，天尚未亮，鞭炮的聲音便響徹大半個縣城。
江家藥鋪，從新開幕了。
營業(yè)以后，江沐春在留仙樓廣宴賓客，計劃了十二桌高等宴席，力圖風(fēng)景熱烈。
姜如和八姑子有意去遲了些。
只見十二張桌子，張張坐滿，都是留仙縣城有頭臉的仕紳。
八姑子和姜如咬耳朵：“人頭面挺廣的，短短這些日子，便能讓這么多人來助威，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