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氏聞言詫異不已，又湊近了將她的下巴抬起來細(xì)細(xì)瞧了瞧。紅蓮并無閃避之意，微垂著眸子任她打量。
搖頭嘆息了一回，鄭氏正欲說話，又環(huán)顧了四下，見殿門緊閉，室中只有她們二人，方低聲道：“你……竟是紅蓮？”
紅蓮再次跪拜叩首，同樣低聲回話道：“說來話長，日后有機(jī)會再細(xì)細(xì)稟告太后——但太后今日的境遇何以至此，我又如何這副容貌，全是拜同一人所賜。只求太后念著往日十幾年的情分，往后在這宮中，給紅蓮一個安身之所吧——”
“你——是如何進(jìn)來的？況且你也看到了，我如今只有個太后的名號，是他擺給天下人看的，又怎能保你？既然留住了性命，何不遠(yuǎn)遠(yuǎn)地走掉，又何苦回來？”
“奴婢現(xiàn)在名喚錦珠，是與錦鸞、錦屏一同入的宮，從前之事并無人知曉，太后盡可放心——”
“荒唐！你可知自己在說些什么？”
紅蓮瞧著鄭氏有些慍怒之意，心中已猜著了□□分，但仍是做出驚慌之態(tài)再次叩頭不起。
“先皇帝的死，從那時到現(xiàn)在，您便甘心么？”
一語正觸到鄭氏的痛處。
喪夫、喪子，便是而今被尊為太后也不過是玉旻齊用來籠絡(luò)朝臣的棋子，更何況還有鄭云舒。
靜默了片刻，鄭氏轉(zhuǎn)而拿起旁邊的湯匙緩緩攪動著濃粥，不再看她。
“退下吧?！?br/>
紅蓮會意，便不再言語，起身如常退下去了。但她知道，鄭氏這是默許了。
她并不后悔來宮里鋌而走險，她只想讓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知道，這世上得到一些東西，總該是要付出代價的，或早或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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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旻寧近來只覺得一天比一天煩躁——每一天都似乎是煎熬。
自從他與楚綰入宮那日開始。
眼下已過了七七四十九日，楚綰的父兄皆已入土，卻在一大早想去看她時被侯爺府的管家攔住，說小姐有吩咐，誰也不見。
這也罷了，知她這些日難熬，但晌午的時候卻忽見顧白急急忙忙來找他，一見他便扯住他的袖子似乎要哭了出來。
“小王爺——救救我家小姐罷——”
“姐姐快起來，綰綰她怎么了？”
玉旻寧費(fèi)力地扶跪下來跟他一般高的顧白起來。
“了不得，小姐想要出家，央我向靜修庵的師傅送一封信！我拿了信，也不知該去求誰了，先過來找你來了——”
玉旻寧不聞則已，一聽到“出家”二字驚得直跺腳。
“嗨，這還了得，快帶我過去——”
玉旻寧拽著顧白便向外走，顧白急道，“該勸的我都勸了，你便是去了，她怕也聽不進(jìn)的，這幾日時常拿了佛經(jīng)看，一看便是幾個時辰，親戚來了也不肯見——”
玉旻寧徑自拉著她向外走，也不在意她說的這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楚綰出家。
他知道那些尼姑庵里有尼姑、寺廟里有和尚，也曾隨著父親去上過香。雖不懂他們?yōu)楹我札S念佛，但只覺得那是一個靜得有些可怕的地方。
他生性好玩好動，一進(jìn)了那里，便覺得渾身不自在。況且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是一種說不出來是冷是熱的感覺。
楚綰后來告訴他，那叫“超脫”，但他只覺得那種神情既冷漠又索然無味。
他才不要楚綰也跟他們一樣！
玉旻寧帶人推門進(jìn)去的時候，楚綰正站在院子里的假山旁邊出神。看到玉旻寧慌慌張張跑進(jìn)來，神情微微有些訝異，看了一眼眾人，并沒有顧白，便知道多半是顧白叫他來得。
“綰綰，你——”
未待他說完，楚綰便道：“我已經(jīng)想好了。”
“我不許你出家！”
楚綰微有詫異道：“為什么？便是出家，你也可以時常去找我，不過是換了個地方住罷了?！?br/>
為什么？為什么不許她出家呢？
對了，是因?yàn)槟切俺黾胰恕笨慈说难凵穸继钊瞬幌矚g了。
他不要楚綰也會用那樣的眼神去看他。
但這又是為何？
玉旻寧覺得自己心中有滿滿的委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無法表達(dá)這種不想讓她出家的心情，只是覺得心里難受，憋著什么又吐不出來。
想了一會，終究是有點(diǎn)委屈地抽噎道：“我……難受……”
王府跟過來的下人們見此情狀可了不得，還以為怎么了。
“王爺可是走得急了，要不咱歇會？”
玉旻寧臉漲得通紅，跺腳道：“呸！要歇你們歇著，我——我要去找皇兄，讓他來評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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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碗端上來時，秦曄先接過，隨后便讓宮女退下去了。
玉旻齊方才召見過幾位不日開科取士的主事大臣，從時間的籌劃、試卷的內(nèi)容、審閱的人選再到寒門學(xué)子上京趕考官府發(fā)放的盤纏事宜，事無巨細(xì)，無不一一過問。那幾位大臣出來時尚且長舒一口氣，更何況他自己。
對于政事秦曄從不過問，一來他并不懂這些，很怕為玉旻齊“幫倒忙”，二來他身份特殊，雖未言明，但宮中誰人不知他在玉旻齊跟前的地位，若是因此有人趁勢來巴結(jié)，倒給玉旻齊招來負(fù)累。
況且從他登基的第一天起，秦曄便深信不疑他會是個好皇帝。
秦曄拿起藥碗，用勺子舀了一口輕輕吹了吹，先自己嘗了一點(diǎn)，仍是忍不住蹙起眉頭，而后才送到玉旻齊唇邊。
“陛下歇會吧，先把藥喝了——”
玉旻齊就著秦曄手中的勺子將藥喝了半口，擰起眉頭道：“太苦了，先放著罷?！?br/>
秦曄假裝詫異道：“苦？屬下方才嘗過了，這次的藥是甘甜的，不信陛下再嘗嘗——”
說罷便一把將人攬了過來，貼上懷中人柔軟的雙唇，輕輕撬開他的牙齒，將口中的湯藥緩緩渡了過去。
玉旻齊先是有些吃驚，而后便也乖順地任他“占便宜”，將口中的藥盡數(shù)吞下。
“怎么樣，還苦么？”
見他一臉得意的笑容，玉旻齊抿唇輕笑道：“碗里的還有許多，你瞧著——”
玉旻齊知道他其實(shí)比自己更怕這些苦味，若不是為了占一回便宜，他可是打死都不會碰這些藥的。
秦曄湊到他脖頸后面輕嗅了幾下，幽幽道，“若能用這一碗，換陛下的‘一晚’，屬下定然赴湯蹈火，以身試藥?！?br/>
玉旻齊又是想笑又是想罵他，但還是先紅了耳朵。
自那次解毒之后，已有些時日不讓秦曄為他更衣、沐浴，更不必說魚水之歡——他一身的咬痕、掐痕，數(shù)日不見消退的淤青，又怎能讓他知道？
他從來不要秦曄因?yàn)槔⒕味粼谧约荷磉?、待自己好?br/>
“咳咳——后日便要去訪活神醫(yī)，路遠(yuǎn)山長的，還不留著些體力——”
留著些體力好在四下無人的地方*你？
當(dāng)然，這句是秦曄內(nèi)心的腦補(bǔ)，沒好意思直接說出來。
但一想到他身上這奇怪的病癥，還要親自去請那位世外高人去瞧——便覺若有所失。
正恍惚間，忽見門外的小太監(jiān)拖長了聲音報“小王爺求見！”
秦曄向門口望時，只見玉旻寧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推門進(jìn)來了，守衛(wèi)一直跟進(jìn)來攔到玉旻齊的御案跟前，舉著手中的兵器畏畏縮縮地盯著他。
玉旻齊并未起身，秦曄將藥碗向玉旻齊跟前推了推，幾步走過去攔在守衛(wèi)前面，在玉旻寧跟前站定。
“這樣匆匆忙忙地進(jìn)來，怎么了？”
玉旻寧看著秦曄，更覺得滿腹委屈，瞧著跟進(jìn)來的守衛(wèi)、太監(jiān)、宮女，看了一圈，只咽了咽口水。
秦曄心里明白。只聽玉旻齊淡淡道：“你們都退下罷——”
一屋子的人都走了，玉旻寧這才抽抽噎噎道：“綰綰……綰綰她要去當(dāng)尼姑……”
秦曄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但細(xì)細(xì)一想，遭逢如此變故，接連受到背叛與打擊，心灰意冷也是情理之中。
“她親口說的？”
玉旻寧點(diǎn)點(diǎn)頭，便跑過去拽著玉旻齊的衣袖道：“前些日子是我莽撞了，不該拿這藥碗潑你，我給你道歉，但是皇兄——求求你，千萬別讓她出家——”
玉旻齊起身冷冷道：“她若真是出家做了尼姑，清清靜靜的，再沒人利用她，又有什么不好？”
玉旻寧不由得火起，“你——你怎么能這么說！吃齋念佛，沒得玩，好什么好，哪里好了？”
“那被自己的親生哥哥利用便是好了？你忘了當(dāng)日秦曄所中之毒了么？朕不予追究已是開恩，至于其他——”
未待玉旻齊說完，玉旻寧早已火冒三丈。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現(xiàn)在怎么會變得這么冷漠、無情，難以親近。
更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一把將他狠狠推開。玉旻齊毫無防備，當(dāng)下站立不穩(wěn)，趔趄了幾步竟撞到了桌角，忍不住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眉頭。
秦曄看在眼中，心疼不已，想要出去追趕玉旻寧回來，卻被玉旻齊叫住。
“讓他走吧——”
秦曄上前要扶他，他微微搖了搖頭，但還是伸出一只手臂搭在秦曄肩上，側(cè)身靠著御案。
“痛么？我讓人傳太醫(yī)來——”
玉旻齊瞧著他微笑道“不用，朕哪里有這么嬌氣——”
“那這里呢——”
秦曄伸手撫上他的心口。
良久，玉旻齊靜默無言。秦曄先出聲輕笑道：“這一回，看你還要不要立楚綰為后了——”
“朕早就決意不立皇后了——包括楚綰?！?br/>
玉旻齊的聲音不帶一絲調(diào)笑的成分，如同在說一份諾言。
“那——從什么時候開始？”
“從當(dāng)初告訴你要立她為后開始?！?br/>
撫上他心口的手被抓住，手心，炙熱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