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之內(nèi)并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一種看起來就十分不祥的暗紅,空氣中的煙讓每一個進去的人眼前蒙上了一層薄霧一般模糊。
云豹小隊的隊員也按照夏云燁叮囑的那樣,三四人一組,緊緊靠在一起前進,小步地在黑塔一層移動。
夏云燁自然是打頭的那一個,他看這塔里的紅色光源很是不爽——每次見到這樣的光就沒好事——然后他微微催動了一些靈力,就在身邊燃起了一朵接近于白色的火焰,那火焰像只小精靈一樣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漂浮。
有了火光照明,這塔里的氣氛也就沒有之前那樣陰間了。
也讓這一行人看清了這座黑塔內(nèi)部的清晰場景,和外面的人間煉獄如出一轍的尸累如山,甚至讓人會忍不住想,空氣中的煙霧是否是這些尸體蒸發(fā)的血霧。
隊內(nèi)五官靈敏度最高的那名隊員疑惑出聲:“沒有...味道?”這樣極惡不赦的場景,本應(yīng)會使得塔內(nèi)一片腥臭,可現(xiàn)如今他卻聞不到任何味道......是任何味道,就像讓一個人突兀地失去了嗅覺一樣。
夏云燁蹲下身伸手掰過了一具尸體的臉,用力的一瞬間,那輕盈的頭顱就讓他明白過來了:“他們,全身血脈,頭顱中的大腦,都......”他輕輕將死不瞑目的人頭放回原處:“全數(shù)被那魔種奪取了?!?br/>
那名五官異能者渾身一顫,不可置信地問:“可是他們!他們并不是干尸?。俊?br/>
若是如夏云燁所言全身血液都被抽干凈了,怎么會,仍然保持著充盈的皮肉?
夏云燁輕輕嘆氣,用力按壓了一下面前尸體的腹部,頃刻之間,一股粘稠的黑水就從尸體口中噴涌而出,被早有準(zhǔn)備的夏云燁抬袖擋住。
哪怕盧鎖是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戰(zhàn)士,見到了這樣反人類的一幕都會因忍不住產(chǎn)生了恐怖谷效應(yīng)而導(dǎo)致胃部隱隱不適,好在那粘稠黑液沒有什么味道,又或者說什么味道都沒有,所以并沒有進一步引起人體的排異反應(yīng)。
夏云燁聲線穩(wěn)定神情卻很復(fù)雜:“是因為這至惡之水。它是魔種罪惡能力的來源,也是魔種賴以生存的......軀殼的延申?!?br/>
看到了這黑水,夏云燁可以說是后怕地出了一身冷汗——都已經(jīng)生出了這么多數(shù)量的至惡之水,可想而知那魔種已經(jīng)是極為強大,甚至也許距離化魔是一步之遙了,若是他沒有回塵昀界取洗魔曲......
“我們快點找到目標(biāo),那魔種隨時都有可能會化魔?!毕脑茻钣悬c焦急地下令。
“是?!北R鎖應(yīng)聲。
一行人于是心無旁騖地加快了速度開始探索。
整個一層除了包含著黑液的尸體之外再無他物,他們半摸著黑上到了二樓,夏云燁身邊的火焰是塔內(nèi)唯一正常溫暖的光源。
黑塔三樓的一個房間里,滿臉淚痕的宋寧被一抹黑煙扼住脖頸提到了半空中,他的腿無助的在空中晃蕩著,掙扎著。
“哥...哥哥......!救我!救...我!”
“宋寧”艱難地發(fā)出了呼救的聲音。
站在地面上的滿頭鮮血的費啟星像一只困獸,他想要拉著宋寧的腿把他拉下來,可是又擔(dān)心使得力氣不對,傷害到他的妹妹,一時之間焦慮到了極點,看著臉頰慢慢變得赤紅發(fā)紫的宋寧的臉,一種無能為力的自責(zé)讓他緩緩跪倒在地面上,帶著泣音輕聲問:“我該......怎么救你......”
“不能...不能讓這東西殺了我!他殺了我......就要逃出去了??!”
“宋寧”掙扎的幅度正在慢慢減小,但是還是強撐著一口氣道:“這是魔種!他只要吞噬了我,就會馬上變成魔!”
費啟星腦中反應(yīng)過來這番話,想起來盧鎖說的那個高人,興奮地喊:“月月!月月你堅持一下!那位能力高強的大人馬上就要過來了!他一定可以救你!!你支撐住啊月月!”話落就準(zhǔn)備跑下樓去。
宋寧(魔種):......
你!
你特么??!
“??!”被扼制在空中的“宋寧”突然痛苦地喊了一聲:“它要進到我腦子里了啊啊啊!哥??!救我!!不能讓他進到我腦子里??!”
費啟星的腳步驟然一頓:“我......”他想起妹妹說的話:“月月!你!你來我的身體里!!快?。 ?br/>
宋寧(魔種):就等你這句話呢!
“哥!你別怕!我不會讓你死的!”掛在空中的“宋寧”艱難地朝著費啟星露出一個笑:“我會,藏好你的靈魂,呃!”
費啟星焦急:“別說了!快來!!”
“把他摁?。。 ?br/>
幾乎兩步并作一步,快步跑到黑塔三樓的夏云燁厲聲斥道:“快去?。 ?br/>
于是就在宋寧成功觸碰到費啟星的那一瞬間,幾名隊員一下子連著宋寧和費啟星一同摁在了地上。
“把魔種扯開!”夏云燁命令。
下完令,夏云燁立刻撫袍席地而坐,看向盧鎖:“你來為我翻譜?!彼麑⑶ご锏氖謾C打開之后遞到盧鎖手中:“曲譜一共六頁,一頁奏畢我會出聲提醒你。還有,讓人保護好我的八方角位?!?br/>
盧鎖立刻接過手機應(yīng)聲:“是!”
夏云燁簡單地一個吐息之后,運轉(zhuǎn)起百鳴功法,雙手盈滿靈力,變得如玉一般剔透堅韌,他那雙驟然銳利的雙目緊緊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曲譜,洗魔曲原版卷宗。
右手食指微勾,左手輕牽商弦。
那一個個密集的神秘樂符也就從他指尖傾瀉而出,明明是高山流水的淡雅古琴,此時此刻卻生生讓他奏出了鏗鏘有力的殺伐之音。樂示其人,足可見他此時的心境。
此刻他不算魁梧,甚至可稱清瘦的身形,陡然如同巨人之影一般膨大起來,籠罩在這篇不算大的空間之中,使得這個房間中處處都被他的樂聲覆蓋,清洗,解構(gòu)重組成他想要的形狀。
魔種從他第一個音發(fā)出之后,就被死死地按在了原地動彈不得,它陰翳的眼睛死死盯著夏云燁的方向,伺機尋找這個奏樂之人的弱點。
可是
沒有!
他的目光堅定,他的靈魂潔白而強韌,乃至于......乃至于魔種一時之間找不到任何弱點進行攻擊。
愈發(fā)焦躁不安的魔種奮力掙扎。
那一個個彈如斷弦剛健有力的金石之音仿佛長著荊棘的鞭子一下下抽在魔種的身體上,又仿佛燒紅的烙鐵按在了魔種的胸口。
一旁的費啟星已經(jīng)徹底崩潰了——他意識到那是魔種,但同時,他也發(fā)自內(nèi)心的認為那就是他的妹妹,而此時此刻,那個魔種妹妹露出了猙獰痛苦的表情。
這一切的沖擊讓他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過去和現(xiàn)在的影像重疊,他的眼前一會是進入秘管局時宣誓的場景,一會是幼年時他被死死按住而妹妹被人帶走取出了一塊帶血的骨的場景,一會又是眼前的正在痛苦悲鳴的魔種妹妹。
逐漸失去了神智的費啟星突然暴起,劇烈掙扎之下原本負責(zé)按住他的那兩名隊員猛然被他掀到了一邊,而他則像一只失控發(fā)狂的猛獸,一一撞擊開了試圖攔住他的人,飛蛾撲火一樣沖向正在被洗魔曲攻擊,瘋狂扭動的魔種。
夏云燁彈奏到第五頁譜時,無論是撫弦的左手還是撥弦的右手,指腹之處俱都已經(jīng)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彈奏之間更是血汁迸裂,可是他已然恍若不感一般地彈奏,樂曲進入了最后的階段。
夏云燁身為奏樂者,因為要彈奏,受制于場地,根本無法移動,見此情景只能大喊:“去攔住他!!不能讓他靠近魔種!!”
于是原本護在他身側(cè)的三名隊員立刻離隊,抬腳撲向了費啟星,三人用身體將他死死壓制在了地面上,而被掀翻的那兩人則是一人一邊的用繩索困住了他的手腳,讓他再不能動彈。
可也正因如此,夏云燁身邊出現(xiàn)了幾個非常明顯的破綻,魔種知道自己的魔性正在被這奇詭的音樂削弱拔除,一時之間對于生的渴望壓制住了一切雜念欲念,魔種拼盡全力,從口中噴吐出一股凝縮了它原本就不多了的魔氣,直沖夏云燁而去。
它知道這是它最后的機會,如果這一擊沒有擊中,那個奇奇怪怪的人類將這首曲子奏完,它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盡頭,這個沒有接觸過真正人類世界的魔種無師自通了什么,叫賭。
夏云燁一見到那道直沖面門而來的魔氣,瞳孔驟然緊縮,可他彈奏樂曲的雙手卻沒有一絲一毫地聽寫,他知道,如果這曲奏不完,放那魔種化成了大魔......一只大魔帶來的傷害遠非他一個人可以承受的。
這魔只會一天比一天強大。
而這個平安喜樂的世界,這些生活地快樂地人們,也會和那些他見過的流血漂櫓,一片斷壁殘垣的村莊一樣。
一瞬之間,夏云燁腦中閃過了很多。
只不過是一道魔氣,夏云燁咬緊了牙根,他已然筑基,區(qū)區(qū)魔氣,他下意識閉上了雙目。
剩下的一小節(jié)已經(jīng)讓他記在了心中,即使不看樂譜也能順暢彈出。
早在他從大師父手中接過象征正義和慈悲的純沄劍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做好了這樣的覺悟。
可也就正在他閉上雙目,靜待劇痛來臨之時,卻驟然聽到一聲很沉悶的痛哼在離他很近的地方響起。他猛然睜開雙眼,魔氣沒有擊中他,出現(xiàn)在眼前,用血肉之軀擋下了這一擊的......是盧鎖。
盧鎖在看到負隅頑抗的魔種突然開始劇烈顫抖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不對勁——就像費啟星突然沖到黑塔里時他感受到的那樣——但他來不及側(cè)頭看夏云燁的臉色了,只能憑藉著本能,在宋寧大吼一聲從口中射出魔氣朝夏云燁而去時飛身撲了上去。
也不知是幸運抑或是不幸。
那道魔氣正好打中了他的右心口,沒有打中仍在奏樂的夏云燁。
一種尖銳的,劇烈的疼痛,以他的右心口為中心,快速向他的四肢,大腦,五臟六腑,席卷而開。
劇痛帶來的恍惚之中,他仿佛聽到了那奏樂的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發(fā)出了凄厲的不似人聲的聲音——“盧鎖?。。 ?br/>
他心中充滿了震驚,尚且想要努力睜眼看看是不是真的,就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夏云燁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那個名叫盧鎖的年輕人在魔氣射過來的時候,為他擋住了這一擊!
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擊中。
只不過又花了數(shù)個喘息的功夫,這首洗魔曲總算演奏完畢。
一曲奏罷,原本十分陰暗恐怖充盈著血紅暗光的黑塔內(nèi)部,此時此刻卻亮如白晝,夏云野的純凝之火從九霄環(huán)佩之中滾滾而出,帶著一種凜然之勢沖向了虛弱的魔種,魔種在一片火海之中癲癇一樣的顫抖,尖聲嘶鳴,然而最終只能帶著滿滿的不甘與怨恨,消散在了這原本就不屬于他的世界。
而隨著魔種的死亡,這座黑塔的陰間濾鏡徹底消散,眾人看不到的黑塔之外的陰暗天氣也驟然放晴。
黑塔之內(nèi)的云豹小隊的隊員此刻卻無暇他顧,他們哭喊者撲向了重傷倒地的盧梭。
夏云燁也立刻收集了九霄環(huán)佩,眼眸中第一次出現(xiàn)了驚慌失措的脆弱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