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宣政殿。
“譚卿，崔鉉按律當如何處置？”，皇帝正襟危坐問道。
譚澤露舉起玉笏回答道：“陛下，按律當斬”
“斬？太便宜他了！私通逆賊，將數(shù)萬將士陷于死地，其罪罄竹難書！”
譚澤露偷偷瞄了李德裕一眼，碰巧李德裕也向譚澤露看來，目光相接的一瞬間，李德裕便知曉了譚澤露的用意。
博陵崔氏乃是望族，其中多有才俊在朝中擔任要職，乃是唐帝國最重要的奠基石之一，一旦處置不當，必然會引起崔氏的不滿。
而且此時唐帝國勢微，如千瘡百孔的危樓一般，更是不能輕易動搖帝國的根基。
因此，皇帝在處理崔鉉的時候大半是傾向于寬恕，貶官為先，罷官為次，但絕對不會殺掉崔鉉。
“陛下，臣······”，李德裕舉起玉笏剛要進言，牛僧孺卻搶先一步言道：“陛下，臣以為，崔臺碩之所以做出如此悖逆之事，主罪在尚思羅，其引誘在先，次罪在崔臺碩，罪不至死??！”
“況且博陵崔氏多出才俊，對大唐忠心不二。按照崔臺碩的供狀，他之所以如此，也是以剿滅尚恐熱為代價，換取大唐西川故地?。」识?，臣以為，崔臺碩并無逆反之心，只是報效陛下的方式不對而已！”
“臣愿以身家性命保崔鉉，請陛下網開一面！”，牛僧孺一頭扣在了地上，悶響聲傳遍整個大殿。
“哦？”，皇帝冷冷的看著牛僧孺：“牛卿真的愿意以身家性命為崔鉉保舉？”
牛僧孺慢慢抬起頭看了皇帝一眼，在對上他那凌厲的目光那一刻，心頭一緊，趕緊將頭低下去，卻不敢回答皇帝的話。
這時，李德裕進言道：“陛下，臣附牛少保議，臣以為，赤礫川之敗，邛州刺史、邛州團練使柳文前、邛州長史文敬之等負主要責任”
“臣愿以身家性命保崔臺碩！”，李德裕言色具正，目不斜視。
皇帝看著伏跪在地的牛僧孺，冷哼了一聲：“牛卿，你還是先想想你自己吧！這崔鉉可是你舉薦的，他上任不到半年便犯下如此大錯，你該當何罪？”
“臣，臣······聽憑陛下處置······”，牛僧孺思慮許久，依舊沒有將“臣死罪”三個字說出。
牛僧孺不會這樣決然的將自己逼入死路，活著才有一切，死了便什么都沒有了，什么忠君報國，什么理想抱負，皆為空談，他需要活著！
皇帝不耐煩的揮揮袖子：“主罪在柳文前與文敬之，次罪在崔鉉，如今柳文前與文敬之二人已然伏誅，也算正了法綱，崔鉉的話，貶為陜虢觀察使吧！”
“陛下英明！”，眾人齊呼道。
“你們退下吧！李愛卿留下”
“臣告退”，譚澤露與牛僧孺齊呼道。
出了宣政殿，譚澤露步履匆匆，準備前往大理寺與虞臨交接政務。
“譚正卿！譚正卿留步！”，牛僧孺突然在身后喊道。
譚澤露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氣喘吁吁的牛僧孺：“牛少保是在叫下官嗎？”
“恭喜譚正卿榮······升高位，執(zhí)······掌大理寺”，牛僧孺氣喘吁吁的說道。
“承蒙陛下厚愛，方至于此。哦，對了，這其中，也少不了牛少保的推波助瀾”
“呃······”，牛僧孺聽出了譚澤露話中的意思，但他依舊迎上笑臉：“庭松要是知道譚正卿如此年輕有為，必然倍感欣慰”
此話一出，譚澤露的臉色登時變的鐵青。他上前兩步，惡狠狠的盯著牛僧孺，一字一頓的言道：“不要用你那張骯臟的嘴提家翁的名諱！”
“譚······譚少卿！當初閹宦釀禍，刀兵加身，情勢危急。況且庭松當時確實參與了甘露之變，陛下直言那是謀反！我如何求情？”
“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想著為庭松討一個公道，那些閹宦一定要付出代價！”
“如何求情？”，譚澤露冷笑一聲：“當初京城傳言少保與家翁乃是忘年之交，私底下以兄弟相稱，昔日廉頗藺相如之密不過如此”
“廉藺兩人危難之際可以共生死，而少保呢？危難之際都做了些什么？落井下石！少保當初在殿上指認家翁是反賊，請陛下嚴懲不貸的時候，可曾記得當初與家翁親密？”
“我，我······”，牛僧孺被問的啞口無言。
“下官此生最恨那些滿口忠義的道貌岸然之輩！真是讓人惡心！”，譚澤露后退一步，與牛僧孺拉開距離：“下官也從來不信，一個連朋友都出賣的人，會忠于國，忠于君！”
“不是的！正是因為我忠于陛下，我才不能倒下！一旦我倒下，我這顆忠心該如何彰顯？正因為我與庭松私交甚密，所以我才不能求情！一旦我因為此事被連坐，那么誰來為庭松討回公道？”
牛僧孺歇斯底里的喊道：“我不是貪生怕死！”
譚澤露沒有說話，將牛僧孺上下打量一遍，便轉身要走。
“我與你爹是密友！你是我的世侄！我抱過你，教過你寫字！你還溺在我身上！你都忘記了嗎？！”，牛僧孺在譚澤露身后喊道。
譚澤露身子稍微一頓，面無表情，而后繼續(xù)邁步前行，再不理會牛僧孺。
宣政殿內。
“李卿，潞州的表奏你看了嗎？”
“回陛下，看過了，臣建議陛下早做防范！防患于未然！”
“唉，劉從諫這個老東西！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個時候病的要死！”，皇帝狠狠拍了一下龍榻的扶手。
昨夜，潞州傳來急報，昭義節(jié)度使劉從諫突患惡疾，時?？谕迈r血，雙目幾近失明，并且水米難進。奏表之意，劉從諫恐······
與此同時，河朔三鎮(zhèn)，連同橫海軍、平盧軍、兗海、武寧軍等鎮(zhèn)的密奏先后傳來，這些藩鎮(zhèn)的節(jié)度使聽聞劉從諫病重，皆有異動，調兵遣將、征兵納糧的不在少數(shù)。
“李卿以為該如何防范？”，皇帝扶著額頭問道。
李德裕想了想：“臣以為，當派遣陛下信任之人攜帶財物詔書前往淮南、宣武軍、太平軍等地，賞賜財物，表彰政績，以安其心，讓其沐浴王化之下，跪伏陛下之前”
“此外，陛下還應該派遣強硬使者，前往河朔三鎮(zhèn)等地，訓政立法，糾察政務，以攝其心，以立威嚴，以爭道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陛下掌握道義，便已有了三分勝算！”
皇帝思慮了一會兒：“李卿，朕想將李紳等人派駐到淮南等地擔任節(jié)度使，掌握藩兵以制武寧軍等，這樣朕更能心安”
“陛下圣明”
“李卿可還有對策？”
“陛下，兵法有云：勝先勝而后戰(zhàn)，敗先戰(zhàn)而后勝。陛下想要勝利，就要在戰(zhàn)爭還未開始之前先創(chuàng)造必勝的條件”
“何為必勝的條件？兵、將、糧、謀、利也”
“臣以為，陛下應當未雨綢繆，在控制淮南等地的同時，當募兵納糧做戰(zhàn)備，還應當挑選能征善戰(zhàn)的將軍去同齡軍士，還應當有上中下三策，以備不時之需”
“最后，也是最關鍵的，便是‘利’”
“利？”，皇帝皺起了眉頭。
“河朔三鎮(zhèn)之所以敢以一席之地而敵全國，不過有北之羌、突厥、契丹、回鶻扶持而已。如今突厥涅滅、回鶻一蹶不振，河朔三鎮(zhèn)猶如浮萍一般”
“相反，如今黠戛斯稱霸北方，而黠戛斯與陛下您是血親??！他一定不會背叛您而幫助您的敵人。如今他們剛剛立足草原，急需要站穩(wěn)腳跟”
“陛下可以派遣使者，帶著財物與美女前往他們的牙帳，表達您要冊封他們的意思，并愿意重修血親關系。如此一來，他們怎么會不感念陛下呢？”
“屆時，他們就是陛下的一支奇軍，戰(zhàn)端一開，可直插河朔三鎮(zhèn)背后，腹背受敵之下，河朔安能不??？陛下勝矣！河北、幽、冀可定！”
“好！”，皇帝拊掌大笑，爽朗的笑聲回蕩在宣政殿周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