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見談笑若有所思回應(yīng)滯后的模樣,意識到自己之前說的話可能嚇到她了。他趕緊補救道:“那個……陸師弟,我嘴笨,說不好。不過這可不是什么壞差事。你是不知道,松院現(xiàn)在可是師尊最重視的地方呢!你若要去那里當差,見師尊的機會會比現(xiàn)在要多得多。你人放機靈點,若是得了師尊歡心,哪還用在這里整日虛耗光陰?!?br/>
這如果真的是陸照,說不定真心動了。可如今是談笑,她對這一類的好處自然沒有感觸。
不過談笑見對方開始說起松院的好話來,心知這一定不是他所說的好差事。人性如此,若是好事,人們定是趨之若鶩,反之若是不好的事,誰愿意來沾惹?由于弟子失蹤的原地,松院怕是被青蒙山弟子們列為禁區(qū),根本沒想去的。
談笑覺得自己是必須要再去一趟松院,但是她想搞清楚離歌為什么會在松院里。她不知道她如果問出口的話,會不會被那弟子看出來自己不是陸照,但是想了一會兒又覺得這沒可能。因為陸照本人就是個被邊緣化的人。他不跟青蒙山的弟子們一起修行,除了云享似乎也不跟人來往。云享雖然是個消息靈通的人,但云享這個人身上本來就有許多怪異之處,他即便與陸照說了什么,難道還會一五一十對別的弟子說嗎?
而眼前這個白院的弟子顯然只是個不熟悉情況的普通弟子,他知道的東西恐怕還沒有云享多。
這么一想,談笑便皺眉道:“松院是什么地方?”
那弟子愕然,“你不知道?”想到山中關(guān)于陸照的消息,又頗為理解道:“也難怪你不知道。松院其實也不是什么可怕地方,原來也不過是廢棄的地方,不像現(xiàn)如今這樣守備森嚴。我沒去過。之前去過的人大多……恩……不在白院了。張師叔沒說什么,只讓我隔個七八天送一趟東西,我接手這事也不過近幾天的事情。”
“什么時候開始需要送東西去的?”談笑問。
那弟子想了想,“大約有一年了?我也記不清楚了?!彼粗勑?,“你不用顧慮太多,既然你去了一次沒事,這次肯定也沒事的。我沒去過所以不知道情況,你去過應(yīng)該知道的嘛。”
談笑無語,心想你正正經(jīng)經(jīng)青蒙山的道人不知道,我這個半路出家的怎么會知道?
她又問了幾個問題。那弟子自己也說得不太清楚,談笑就更是聽得糾結(jié)萬分了。于是干脆也不再問了,最終應(yīng)下了那弟子的請求。
那弟子欣喜若狂。連道了幾聲好,一面不停安慰著談笑一面說著回去之后一定跟張師叔面前多美言幾句,讓張師叔同意陸照到白院去。
談笑聽出名堂來,見那弟子一副逃過大劫謝天謝地的模樣,心中覺得好笑。面上卻毫無表情道:“原來他并沒有答應(yīng)我去白院?!?br/>
那弟子正說得口沫橫飛,被談笑這么一擋,頓時鬧了個大紅臉,臉上變了三變,囁嚅道:“那個……我們張師叔原本與陸師叔關(guān)系很好的……”
談笑垂眉不語。她隨年紀小,歷事少。但也不傻。那姓張的白院掌事與陸言秋若真有他說的那么交好,怎么至于陸照被扔在這偏僻地兒自生自滅?
那弟子見談笑表情,也不好意思多少。直接從袖中摸出個與上回一模一樣的小牌子塞進她手里,然后催促道:“那個,我們現(xiàn)在就走吧……”
“現(xiàn)在?”談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那弟子道:“張師叔傳下話來說現(xiàn)在去最好。”
談笑點頭,收了牌子轉(zhuǎn)身去安頓咕咕和白頭。
白頭掀起眼皮用前爪碰了碰她的手,又歪了回去。
那弟子瞧見后忍不住道:“這種低級的小妖獸何必放在外面。放在煉妖葫里豈不更好。可惜是連內(nèi)丹都沒結(jié)成的吧?放在煉妖葫里養(yǎng)著也十分浪費的?!边@弟子見談笑修為低,一鳥一獸也普普通通。自認為學識修為都比談笑高許多,所以說出這樣一番類似指導的話來,他卻不知這一鳥一獸比他認為的可要高級許多。
談笑想了想,道:“我沒有煉妖葫?!彼故窍霟捯粋€,但是一來缺材料,二來缺場地,她在這里實在不得自由,綁手綁腳。
那弟子笑了,笑得有幾分得意?!瓣憥煹?,別的做師哥的不好說,這煉妖葫蘆可是很容易的事。我們白院再門內(nèi)雖然做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但各個峰頭都去過。這段時日妖獸又橫行起來,門中煉制的煉妖葫蘆也多了許多。你若想要,我立時就能去白院給你取一個來。大的不敢說,但裝你那兩只小畜生還是可以的?!?br/>
談笑也跟著笑了一下,“如此就多謝了?!毙睦飬s想著這葫蘆拿回來大約也不能立時用。白頭畢竟是靈獸,而咕咕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妖獸,她最近學煉器學得手癢,若有個基礎(chǔ)的煉妖葫蘆,她也好擺弄擺弄,這是好事一樁。
那弟子也很高興,笑著道:“那就這么說定了。等你去松院回來,我就拿給你?!?br/>
兩人說定,談笑便跟著那弟子走了。
談笑離開之后,白頭睜開一雙晶亮碧眼,鼻子動了動,用爪子揉了揉咕咕。
咕咕撲閃著翅膀往旁邊飛了飛,小眼睛盯著白頭很警惕。
白頭像人一樣嗤笑了一聲,左右看了看,用牙齒撕咬下一角床單,一只虎爪撓了下另外一只前掌,然后笨拙地在撕下的布上寫了五個歪歪斜斜的大字:青蒙山陸照。
白頭用腳掌將布條卷成一卷踢到咕咕面前,自己跳下床回望著它。
咕咕張開尖嘴一點點吃了那小小的一卷布條,然后撲閃著翅膀飛到了門前。
白頭變大了身軀打開門,咕咕便從門縫飛了出去,并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下,然后向著高遠的天空飛去。
白頭在門后又變小了身軀,小腦袋伸出來看了看,似乎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沒忍住奔了出去。
而談笑被那弟子用飛行符一直送到離竹院不遠的地方,然后說等著他出來再去白院拿煉妖葫蘆。
談笑點頭,沿著記憶朝松院的方向走去。
夜間的松林平添幾分森然詭譎,談笑走進去,卻沒有再被哪個弟子從樹上跳下來攔住。談笑想著那些弟子們大約是認出了她是上次來的人,所以才沒有阻攔。
談笑按照上次的走法再往前走,走過去果然就看見了臥松居。
深夜的臥松居靜寂無聲,談笑站在“門”外,卻沒有聽見離歌的聲音。
她等了一會兒,手中摸出小牌子,決定進去看看。
她進去得很容易,這讓她奇怪起來。如果這個“門”可以隨意進出的話,還要這個“門”有什么用?而實際上,如果沒有她手中的小牌子,她是進不來這個地方的。不過原來來送牌子的人從來沒有擅自進入的,他們進松林就覺得可怕,更別說進臥松居了。
進了臥松居,談笑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被屋里的情形嚇了一跳。
離歌趴伏在地上,臉歪向一旁。他的眉頭緊皺著,一頭亂發(fā)披散在肩背上、臉頰邊。他右臂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從袖口蔓延出黑黑紅紅的液體,染了他的袍子,流了滿地。
一股腥臭的氣息散發(fā)出來,讓人聞了便心中惡心,直從胃里冒出酸水來。
談笑壓了壓惡氣,趕緊走上前去拍了拍離歌,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只覺得他氣息微弱,斷斷續(xù)續(xù),但也并非完全沒有生命跡象。
她心中靈光一顯,迅速走到另一邊一把扯開他右臂的衣袖,只見手臂上纏著的白布條早已染得臟污,同時那布條的表面正在不規(guī)則地蠕動的,仿佛里面有什么在極力掙扎著要出來一樣。
她怔然看著,不一會兒便聽到裂帛之聲,一個黃色的軟軟的東西從那裂開的縫隙里擠出來,還在一動一動地往上拱。
談笑胃里翻騰,她咬了咬牙,抽了墻上的飛劍劃開他右臂綁著的布條,果然看見這右臂就如她上次看到的那樣,那表皮縱橫交錯著傷痕,她一劃開繃帶,便有黃的黑的東西混合著紅色從傷口擠出來,觸目驚心,可怖至極。
談笑臉色一變,學著那回離歌的做法用手碾磨小牌子,將磨下的粉末灑在他整條手臂上,然后那些恐怖的東西便開始急速抽搐萎縮,不再瘋涌生長。
談笑的額頭不停滲出汗來,她手上越來越快,背后的汗幾乎透出衣服來。她心跳很快,她腦中有種感覺,如果她不快一點,離歌很可能就沒命了。
等她的手上已經(jīng)連一星粉末都沒有的時候,她蹲著的雙腿一軟,瞬時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看著那條不再滲出東西的恐怖手臂,眼睛瞪得老大,半天回不過神來。她以外看到大片的尸體和尸獸已經(jīng)是極致,卻沒想過看到比那更可怖的場景。她似乎看到了離歌傷口斑駁的皮膚下的森森白骨,那就像是她看到的尸體一樣,而那些瘋狂涌動的東西就像是那日的尸獸。
也不知過了多久,離歌的手指動了動,正對著談笑的眼緩緩睜開,眼中有一種來不及隱藏的深刻的疲憊、厭棄、茫然和絕望,但是卻沒有對生命完全失去希望的死氣。
他看到滿頭冷汗的談笑,顯然愣了一下,除此之外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