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節(jié), 拜月, 吃月餅,燃燈, 這些習俗一樣都不能少。
吳氏早已吩咐下人在院中的東南角上擺上供桌,桌上設有一個方斗,斗里盛滿新高粱,斗口糊上黃紙,充作香壇, 供桌上放了四碟水果, 四盤月餅。
古人將月亮中的玉兔稱作太陰君,某些地方也稱其為玉兔兒爺,男不拜月, 女不祭灶, 故而, 此次祭祀是由吳氏帶領家中女眷行禮拜月。
行完拜禮,而后飲桂花酒,吃月餅,蘇錦樓原以為如此良辰美景, 先生必然詩性大發(fā)賦詩兩首, 誰知人家只照常吃吃喝喝, 未見其抒發(fā)心中情意。
“先生,”蘇錦樓悄悄問道, “您今晚不作詩?。俊?br/>
王永風一臉莫名其妙, 百思不解, “作什么詩?白天該有的回禮我都回了啊?!?br/>
所以說,先生果然是因為摳門,才把詩文當做回禮的吧……不是都說文人傲氣,不屑于金銀等俗物,先生這一副把詩文當做銀子使的口吻是咋回事?
蘇錦樓總感覺先生光輝偉大的形象寸寸崩塌,他停頓了片刻,然后言道,“不是回禮,晚輩的意思是,今日正值中秋佳節(jié),先生難道不想賦詩一首表達心中的喜悅之情?”
王永風神色復雜難言,看了蘇錦樓半晌,長嘆一聲,“唉!詩作一道,蘇生還需繼續(xù)努力啊。”
王永風只搖了搖頭,在蘇錦樓迷茫的小眼神中飲盡了杯中的桂花酒,眼神中難掩郁悶之色。
白天他寫了那么多的詩文已經(jīng)夠累的了,難不成晚上吃個飯還要去寫那什勞子詩詞?閑的發(fā)慌嗎?他是有多想不開才會自己折磨自己,以前怎么沒看出來蘇錦樓這小子的思想覺悟如此之高?
蘇錦樓無緣無故的被先生批評了一句,很識相的閉緊嘴巴不再多話,他總覺得若是再追問下去,先生八成會惱羞成怒,最后還是他要倒大霉,至于原因為何?請恕他修煉不到家,猜不出個中因由。
中秋之夜,天清如水,月明如鏡,可謂良辰美景,美不勝收,然古人認為這等月色還不夠明亮,因此也就有了燃燈助月的習俗。
早在中秋到來之前,各家各戶就用竹條扎燈籠,燈籠上糊有色紙,繪各種顏色,有果品、鳥獸、魚蟲形及“慶賀中秋”等字樣。
中秋節(jié)當天夜里,燈籠內(nèi)點上蠟燭,然后用繩子把燈籠系于竹竿之上,高懸在瓦檐或者露臺上面,也可用小燈砌成字形或者其他形狀,掛于家屋高處,俗稱“樹中秋”或“豎中秋”。
高門富貴人家所懸掛的燈籠,最高可達數(shù)丈,一家人齊聚在燈下歡飲為樂,而尋常百姓家大多只豎一個旗桿與兩個燈籠,也能自取其樂,這一夜,臨平府內(nèi)滿城燈火,甚是好看,其規(guī)模之大僅次于上元佳節(jié)。
蘇錦樓是頭一次感受到如此盛況,以前在河西村里,家家戶戶只點燃一兩個燈籠,而后就是長久的熬夜,據(jù)說中秋節(jié)里越晚睡越長壽。
蘇錦樓對此嗤之以鼻,明明熬夜是有礙壽數(shù)的一個大殺器,怎的到了中秋熬夜反倒會長壽了?八成是中秋無宵禁,人們貪玩,這才編出這般瞎話。
“蘇公子,”王文珺美眸含笑,看向蘇錦樓的眼睛亮晶晶的,甚是漂亮,“可是想念家人了?”
蘇錦樓曬然一笑,眼中溢滿思念,“我離家多日,也不知家中爹娘身體如何,中秋團圓之日我卻不在爹娘身邊,實屬不孝?!?br/>
想到家里的劉氏和蘇老爹,思念如潮水般涌來,還有小蘇環(huán),上一次與他分別,那可憐兮兮的小眼神至今猶在眼前,也不知那孩子在書院里過的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
蘇錦樓指著瓦檐上懸掛著的燈籠說道,“在我老家,可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精致漂亮的燈籠,若是酯兒在這里必會十分歡喜?!?br/>
“酯兒?”王文珺心有不安,試探著問道,“這酯兒可是蘇公子的心上人?”
蘇錦樓聞言十分詫異的看向王文珺,他萬萬沒想到一向成熟穩(wěn)重的王姑娘竟會問及如此私密之事。
王文珺也反應過來自己言語上的不妥之處,她雙頰微紅,輕咬唇瓣,垂眸言道,“是文珺逾越了?!?br/>
蘇錦樓只是覺得詫異,心中并無芥蒂,“王姑娘不必介懷,你我也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間有此一問,倒也沒什么逾越的?!?br/>
“王姑娘有所不知,酯兒乃是我膝下唯一的孩子,并不是我心悅之人,去年上元燈會的那天你也見過,可還記得?”
王文珺陡然想起去年元宵佳節(jié),確實有一個小娃娃稱蘇錦樓為爹爹,這么說來蘇公子已然有了家室?
是了,以蘇公子的年紀確實應該成婚了,她怎么就偏偏忽略了這一點呢?蘇公子有了家室,她絕不會做妾,也不會破壞他人的家庭,所以這份情思只能深埋心底,如今她該慶幸自己沒有沖動行事,從未向蘇公子表達過半絲情意,好歹為自己留下最后一絲顏面,以后,她還是和蘇公子保持些距離吧。
王文珺臉色慘白,眸中盡顯失落,若不是礙于女兒家的顏面和尊嚴,擔心蘇錦樓看出什么不妥來,此刻的她早已掩面而去。
她心跳如鼓強裝鎮(zhèn)定,明明心中大慟,卻是除了臉色微微發(fā)白,愣是沒有表現(xiàn)出其他不對勁的地方。
王文珺神思不屬,慌亂之間隨便找了一個話題,“想必蘇公子也很想念自己的夫人吧……”話還未說完,王文珺突然停了下來,似在懊惱些什么。
蘇錦樓一心想著蘇家眾人的情況,倒是未曾注意到身旁的這個女子因他之言黯然傷神。
聞聽王文珺所言,蘇錦樓付之一笑,“哪有什么夫人?酯兒自小沒有母親,我常年在外讀書求學,這孩子是跟著祖父祖母一塊長大的,話說回來,作為父親我實在不稱職,有愧于酯兒多矣。”
對于原主蘇三和嚴氏的那一筆爛賬,蘇錦樓并不想做過多的評價,他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原主和嚴氏也都是自私冷情之人,他們之間半斤八兩,誰也沒資格說誰,所以只要嚴氏那些舊人別來煩他,他是連提一下的欲望都不會有的,因此他并未將當初的內(nèi)情與王文珺細說。
王文珺誤以為蘇錦樓的原配早逝,再問下去難免有揭人傷疤之嫌,故而有片刻的沉默,此時的她內(nèi)心五味雜陳,酸澀中又帶著些微的喜意。
若是蘇公子原配猶在,家庭幸福美滿,她自然不會厚著臉皮行那破壞他人家庭的卑劣之事,如今蘇公子原配已逝,是不是,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不用掩藏自己的小心思,可以不用假裝矜持只把蘇公子當作普通朋友?
沉默中,蘇錦樓陡然出聲,“王姑娘,有些話本不該由我一個外人置喙,可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提醒你一下為好,你那位長姐不是善茬,以后切不可將滿腹信任全然交托于她,雖說她剛才看起來似乎對你心生愧疚,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無,你還是多一分警惕為妙?!?br/>
在蘇錦樓看來,王文玥既然都對王文珺做出如此齷齪之事,那就說明這對姐妹已然撕破臉面,先生實在不該輕拿輕放,粉飾太平。
或許王文玥以往溫柔乖巧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亦或是先生覺得王文玥只是一時糊涂,以后總能改過自新。
手心手背皆是肉,對于親人,尤其是自己的子女,人們總是過于寬厚優(yōu)待,但這世上除了孝子還有白眼狼,除了知恩圖報還有恩將仇報,先生若是不早些想明白這個道理,以后王文玥一旦再生出歹心,估計最終受到傷害的還是先生家里的人,甚至于先生本人都會受到連累。
然而,此等家事,蘇錦樓并不好直接對先生明言,他若說了,就是逾越,逾越了師生之間的界限,最終只會惹得先生心里不痛快。
所以,他能做的僅僅只是在王文珺面前提一提,在他看來,王文玥既然選定了王文珺作為目標,一次失敗自然不會善罷甘休,遲早會有第二次布局。
王文珺聽了蘇錦樓的話,只感覺絲絲甜意涌入心間,但想到長姐,那一絲甜意頓時消失無蹤,唯余幾絲惆悵留在心頭。
“蘇公子之言我又何嘗不知?長姐心中恨意未消,剛才也只是礙于爹爹在場,這才向我致歉?!?br/>
其實剛才除了王永風,在場的其他人誰都知道王文玥心中有怨,王文珺更是明白她與長姐再也回不到從前。
回想起從前與長姐在一起開心玩耍的日子,王文珺的心境也不似以往那樣溫馨和睦,總感覺霧里看花,看不清個中真相。
若是長姐很早以前就被別人告知身世,那么以前的那些姐妹之情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自己心中的那個愛護幼妹溫柔可親的長姐是真實的還是臆想出來的?
王文珺心緒不寧,愁絲百結,不知不覺就將當初慈光寺事件的背后內(nèi)情說了出來,等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然失態(tài)。
“蘇公子,文珺失禮了!”
家丑不可外揚,何況長姐不是母親親子,這件事本就屬于家族密事,更不該輕易將事情抖落出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最是忌諱交淺言深,以她和蘇公子表面的交情實在不宜討論家事。
王文珺以往從未像今天這樣連連失態(tài),連最基本的相處之道也被她拋之腦后,一切的原因只能歸咎于她面對的是蘇錦樓這個人,而蘇錦樓于她而言是不同的。
蘇錦樓沒法對王文珺感同身受,他前世是個獨生子,連個兄弟姐妹都沒有,更別談被親人捅刀子了,今世倒是得了兩個哥哥,但蘇家和睦上下一心,家庭背景簡單,沒有勾心斗角的腌臜事情,所以他雖然知道王文珺心里難過,但他真心不知該如何勸解。
他看的出來,當初在慈光寺被至親背叛,差點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王姑娘似乎對此事一直難以釋懷,如今她需要的不是勸解而是傾訴,所以他盡心盡責的當一個垃圾傾訴桶。
“王姑娘放心,此事蘇某人過耳即逝,權當朋友之間的傾訴了?!?br/>
王文珺嫣然一笑,在月色與燈光的映襯下,姝麗的顏色更顯惑人,如百花盛開,美麗動人。
“那就多謝蘇公子了,”王文珺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語氣也頗為戲謔,“為了表示對公子的謝意,需不需要我在爹爹那里為你美言幾句,別再讓小白追你了?”
蘇錦樓神色訕訕,順竿子往上爬,拱手說道,“那就有勞王姑娘了。”他一個大男人整治不了一只狗,說出來很丟人的。
王文珺見蘇錦樓尷尬不已的樣子,不由得笑瞇了眼睛,先前心中的忿忿與不滿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對于已然逝去的姐妹情再無半絲不舍,人生在世,哪能處處圓滿,或許她與長姐的姐妹緣分注定走不長久,這就是造化弄人。
王文珺對著蘇錦樓施了一禮,隨即轉身離去,舉手投足間像是放下了什么包袱,頗為灑脫大氣。
蘇錦樓含笑凝視著王文珺離去的背影,心中蕩起一絲漣漪,當初孔永頂著一張慘不忍睹的豬頭臉苦苦哀求都沒令王文珺心軟,可見她性格果決,處事毫不拖泥帶水。
如今她雖不舍昔日的姐妹情分,但眼見王文玥對她生有嫌隙存有歹心,便不再費心挽回,而是當斷則斷,毫不猶豫的斬斷虛假的姐妹情誼,由此可見她重情卻不會被情所累,拿得起放得下,這一點比之當世許多女子都要強得多。
蘇錦樓前世今生所見的女子多不勝數(shù),然而令他記憶深刻刮目相看的女子卻是少之又少,而今,王文珺算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