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對面的落地鏡中,我瞇眼看見那幾個人整齊地在門外站成一排,然后拉上房門?!菊堄涀?】而身后的馬克則用金匙舀了一些湯,抿了抿,又逐一將食物都試嘗一遍,才放下金匙。他在原位坐了一會兒,又到床尾伸手進來摸了摸我的腳心,把被褥裹緊了一些。
他熄滅了所有的燈火,之后就一直坐在床頭。
閉上雙眼努力尋找睡意,但我一想到坐在我身后的人是馬克,還有他剛才所做的事,就再也無法入眠了。
窗外的雪光蒼蒼茫茫,像是寂夜中綻放的白色花瓣,耀眼卻有些刺目。大片的銀白混淆著黑夜的顏色,順著透明的玻璃落進房間,神界遙遠的美景亦真亦幻地占據(jù)了大半的視野。
馬克的手指在我的耳朵上刮了刮,輕輕纏繞著我的發(fā)。
依然有冰雹落在玻璃上,聲音清脆而空靈,像是已經(jīng)擊碎了脆弱而僵冷的心臟血管。我知道如果此時醒來,他必然會很尷尬,而漫長的寂靜讓我終于失去了耐性。
我清了清喉嚨,閉眼皺著眉頭翻了個身。
果然,撫摸著我頭發(fā)的手敏感地收了回去。我舒展了眉毛,雙手伸出被子。這一下,連空氣中細微的呼吸聲也幾乎消失了。
但馬克還是沒有離開。透過虛著的眼縫,我能看見他形狀優(yōu)美的頸項,還有頸間幾縷微翹的發(fā)梢。而他專屬的熟悉味道將我包圍著,難以不情動。
這時,被子被拉開一條縫,他握住我的一只手,似乎想放進去,但動作卻僵在半空中,另一只手也被握住,軟軟地壓在枕頭上。
窗上仍有輕靈的響聲。雪花不曾停息。
接下來,他額前的碎發(fā)輕掃著我的額心。有一雙唇輕輕覆在了我的唇上……他給的卻是一生中最沉重的吻。
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在重生以后我一直在壓抑著自己,這一點我心里清楚明白?!尽繉τ诶碛?,我更明白,這是身為一個阿西爾神族最基本的尊嚴與驕傲——如果不能用生命換取神界過往的繁榮,那就要用行動來證明。而這一切在馬克完全不理睬我的情況下都進行得非常吃力。
可是,馬克……也是如此忍耐著么?
已經(jīng)很努力地去控制了,但隨著時間的推延,僅僅幾秒就要了我的命。反扣住那雙比我的手大很多的手掌,在他的唇上輕輕啜了一下。
馬克身體微微一震,手收了回去,長久的停頓仿佛已將他的思緒帶往了遠方。
我慢慢坐起來,尷尬地與他兩兩相對。
這一瞬間有太多的話想要對他說。不管結(jié)果如何,我不想留下遺憾,不想后悔。在那個不知父親的孩子出世之前,在他娶別的女人之前,我一定把那些話說出口……
……停止折磨吧。
……不要再這樣下去了。
……我錯了,你能原諒我么?
……如果我說想回到你身邊,你會原諒我么?
“馬克?!?br/>
然而,僅僅是叫喚他的名字,胸腔仿佛已經(jīng)被大量滾燙的血液填滿,壓抑不住的疼痛讓手心都在陣陣顫抖。
“馬克……”
聽著自己沙啞的聲音,豆大的淚珠毫無預(yù)警地順著眼角流下,嗒地一聲落在枕頭上。而且自此一發(fā)不可收拾,大量的眼淚連續(xù)不斷地涌出眼眶:
“……我愛你……”
空氣驟冷,手指冰涼,胸口的熱度幾乎將整個人都融化掉。馬克垂頭緊緊咬了咬牙關(guān),卻在轉(zhuǎn)瞬間伸手將我摟在懷中。
我用力回抱住他,一直沒有發(fā)出聲音,滾燙的淚水卻不斷浸濕了他的衣襟。
大雪漫天飛舞,冷冷淡淡,被一陣又一陣的風(fēng)與霧帶向更遠的天邊。留下的,只有銀白的寂寞,透明的蒼穹,以及耗盡了全部力氣的擁抱。
已經(jīng)忘記自己是如何睡著的。到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眼睛紅腫到幾乎無法睜開。但是剛醒來沒多久就有人進來通知我可以搬回霧海之宮了。再打聽馬克在哪里,他們也都避而不答。
我?guī)е鴿M腦的疑問回到霧海之宮,卻看見徘徊在大門前的尤爾和雅恩莎撒。她們在抬頭看見我之后簡直像在玩瞬移賽跑一樣唰唰躥到我的面前。
沒想到平時一向不如尤爾的雅恩莎撒竟第一個到,還抓住我的肩膀說:“你不是搞定了陛下么?他和林德的婚禮怎么就定到年底了?”
“什么?”腦中頓時一片嗡鳴。
“十一月十九日?!庇葼柾?,淡淡地說道。
像是被人奪走了思維能力一樣,我機械地問道:“他和林德……真的要結(jié)婚?”
“是。結(jié)婚禮堂定在英靈神殿,婚禮后林德將搬進金宮,并且提升為主神。也就是說,十一主神里有一個人會被取消。希望不是你吧?!?br/>
“他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
“剛說了,十一月十九日?!?br/>
“對不起,我先失陪。”我捂著額頭,轉(zhuǎn)身跑進霧海之宮。
之前讓霍德保守斯湯的秘密,是因為不希望馬克會懷疑是斯湯的而做出對孩子不利的事?,F(xiàn)在他的心思肯定已經(jīng)放在戰(zhàn)爭和婚禮上,理應(yīng)很安全,但是……
十一月十九日……孩子到那時也差不多出生了吧?
前一日才向他告白,他立即就打算和林德結(jié)婚。我的存在真的這么可怕?
太多的不甘已無處發(fā)泄,我在霧海之宮內(nèi)自閉了接近一個月,看著自己漸漸隆起的小腹,難以揮去的絕望也在心底日漸擴散。
而前些日子阿西爾神族的反擊激發(fā)了敵方部落潛在的危險因子,我們與華納部落的戰(zhàn)爭自此白熱化。從戰(zhàn)爭打響的那一刻起,除去阿斯加德,部落的各個角落出現(xiàn)了很多偷渡而來襲擊民眾的華納神族。那些都是未經(jīng)王宮允許的野生部隊,甚至有的煉金術(shù)師和神金匠接機前來提取阿西爾神族的魂體。這種慣例從世界重生起就有了,千年的互相突襲讓兩個種族完全敵視對方,形成了就算表面講和也無法化解的芥蒂。
最近一次暴動發(fā)生在海姆達爾軍隊占領(lǐng)提坦斯河對面的小鎮(zhèn)后。提坦斯河是莫金海港和其他城鎮(zhèn)的分界線,從某種意義上說,莫金在華納神族心中只是外港,真正與外界的分界線是提坦斯河。這一舉動突破了許多華納神族的底線,大批因為戰(zhàn)敗死傷或者過度恐慌失去理智的華納神族越過河流,沖到彼岸,毫不猶豫地用刀鋒砍下了無數(shù)阿西爾士兵的頭顱。之后沒多久,那個小鎮(zhèn)爆發(fā)出了驚人的威力,數(shù)百支魔法箭從天而降,將阿西爾士兵們從座騎上射殺下來。在這過程中,副帥被亂箭射中右胸,鮮血流了滿身,幾乎從高速飛行的骨龍身上跌落。
接下馬克通殺令的海姆達爾自然不敢怠慢,在部隊重傷的情況下還是帶兵沖入敵方陣營。由于攻打的地點距離華納海姆還有長的距離,優(yōu)秀的魔導(dǎo)師都還在陸續(xù)往路上趕,華納海姆這一仗打得相當(dāng)血腥拼命,以至于劍光閃過的地方就一定有鮮血濺出的影子,甚至到隊伍后方找鬼匠補給的戰(zhàn)士也被飛箭射中,從高空摔下,或者直接被箭刺穿了眼睛。瞬間移動相當(dāng)耗損體力,而且逆行向上瞬移的速度比墜落速度慢,所以我們在空戰(zhàn)上會吃很大的虧。
一向戰(zhàn)無不勝的海姆達爾帶了千人精兵居然被打得落荒而走,回來自然沒有好日子過。馬克將他手中一半的兵權(quán)都交給了霍德后,卻只是按兵不動。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我一直都沒有機會與馬克見面。明知他沒有可能會找我,但每一到有新的信件或者有人拜訪時,看到聽到不同的名字,總是會感到莫名的失望。
而又一次與他正式見面的時候,是在瓦利的誕生慶典上。
瓦利是新的神祗,司掌自然,是馬克與林德的兒子,新世界的第一個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