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洪荒，一句[道友，你與我西方有緣]，人就給度沒了。

    若是洪荒，一句[此法寶與貧道有緣]，這就得開打了。

    好在，這兒并非那個阻象環(huán)生、生存不易、易死難活的洪荒大舞臺。

    李長安，心底捏了把冷汗。

    紫陽宮中，老君腳不沾地地往前走了兩步，寬袍廣袖輕輕一盈，無風(fēng)自鼓；一縷玄妙道韻，縈繞于李長安周身。

    “呵呵…來，隨老朽來?！?br/>
    說罷，老君緩緩飄起，向穹頂?shù)乃鹛珮O圖飛去。

    李長安也不敢怠慢，這便要掐訣催動頗為熟稔的飛行術(shù)，卻覺身子一陣輕盈，整個人似一片鴻羽般，不由自主地跟隨老君飄飛而起。

    只道他山有天地。

    原來，那刻畫于穹頂?shù)乃鹛珮O圖中，竟是另一方小世界！

    一陣并不刺眼的紅藍(lán)光芒熠亮過后，展現(xiàn)于李長安眼前的，是一個天蒼蒼、野茫茫、遠(yuǎn)山環(huán)繞、近前湖澤如洋的曠野。

    老君在前緩緩飛，長安在后慢相隨。

    如此，也不知飛了多久。

    飛過草原、飛過湖澤，最終，來到一座不大的矮山頭，落下身形。

    二人立于山腳，老君指著那被開采過的山洞，道：“此山喚作【夏】；

    山中有青、幽二石，玄、冥二鐵；

    前者可雕篆刻畫，制成護(hù)身法器；后者可鍛鑄燒煉，做成斗法法器?！?br/>
    李長安提起十二分注意力，全身心聽教，并同時仔細(xì)地觀察這座矮山頭上方、一片不算茂密的靈樹。

    “你有何需，盡管去采用。”

    說罷，老君眼皮微垂，對李長安笑了笑。

    李長安立馬作了個弟子禮，面上回以一笑，心下卻是電光火石、百轉(zhuǎn)千回。

    【來自大佬的考核】？

    那么，問題來了。老君的考驗內(nèi)容究竟是什么？

    定力？

    李長安想到了那個古老的故事。

    ‘年輕的樵夫喲，你丟的是這把金斧頭？這把銀斧頭？還是這把鐵斧頭呢？’

    不不，不應(yīng)該這么簡單。

    如果老君要考驗自己的定力，直接亮出幾樣法寶、法器什么的，讓他挑不是更直接嗎？至于又是圖內(nèi)小世界，又是飛這大老遠(yuǎn)的。

    顯然，答案肯定不是斧頭，呸，不是采不采礦。

    眼力？

    思路一轉(zhuǎn)，李長安便想到了幾個著名場面。

    其中一則，也與【考驗】這個試題有關(guān)。

    話說，仙生無聊的黎山老母和觀音、文殊、普賢三位菩薩，想要試一試唐僧師徒的取經(jīng)決心。

    于是，幻化出一座美輪美奐的莊園，還變作母女四人，言說要嫁與師徒四個為妻。

    結(jié)果，中招的只有老豬。

    當(dāng)時，這位前世最著名二師兄，可是看花了眼，那叫見一個愛一個。大姐好、二姐妙、三姐俏，老母更是呱呱叫。

    咳…說正事。

    總之，八戒喜獲珍珠汗衫一事，令李長安明白，不管做仙還是做人，都不能那么隨隨便便就上套。

    雖然，面對這座靈材隨便撿的大礦山，李長安內(nèi)心很想大手一揮、五指攥拳，王霸之氣十足地喊一句“我全都要”，但最終還是理智壓制住了沖動。

    所以，答案亦非采石還是采鐵。更不是采哪種石，哪種鐵。

    非定力、亦非眼力的話，那又會是什么樣的考驗?zāi)兀?br/>
    一個不可能的念頭，自李長安腦海中劃過。

    做了個道揖，李長安誠然道：“多謝老君賞賜，可惜，弟子學(xué)識淺薄，不通煉器之道。這些靈材，弟子就是取了也不知該如何用，不如將其交付于懂它之人吧。”

    “懂它，之人？哈哈…”

    紫陽老君爽朗地笑了兩聲，微抬眼皮，突然說道：“你那洗石水車，在老朽看來，雖是攢財之器，卻也不失一個妙字?！?br/>
    果然！

    自己的努力并沒有白費。

    這世上哪有什么白來的機緣，不過是一點一點的構(gòu)思、一步一步的盤算，在適當(dāng)?shù)臅r機呈現(xiàn)給那個適當(dāng)?shù)膶ο?，最終得出適當(dāng)?shù)慕Y(jié)果。

    不過，老君確如那位吃了自己一頓殘羹剩湯的胖道人魯機子所說，很隨和。

    端的是一個仙風(fēng)道骨、豁然練達(dá)。

    難得，就難得在這練達(dá)一詞。

    大部分在一門學(xué)問上做深研細(xì)究之人，多半不通人情世故，埋首于自身之道，旁事不理。

    很明顯，紫陽老君早就知曉他所做的洗石大水車，按這個邏輯，環(huán)仙山一游的熱氣球，老君也必是看到或聽到過的。

    然而，對他這個門內(nèi)小透明的小心思，老君并未表現(xiàn)出不悅之色。

    如此攤開說來，前事明朗，還解了李長安的尷尬。

    不過，李長安心底還是不禁一虛。在這位大佬面前，所有的心思與偽裝，都顯的很蒼白。

    當(dāng)真是，魯班門前掄大斧、關(guān)爺面前耍大刀，獻(xiàn)丑獻(xiàn)丑了啊。

    “你下次，來丹霞峰，順便帶上熱氣球，給老朽觀賞觀賞。

    小武和小鳩，可是將你那圓球說的趣致無兩呢。呵呵…”

    “好的，晚輩記下了?！?br/>
    剛一口應(yīng)下，李長安突覺這話語中，似有些什么關(guān)鍵被自己一時漏下了。

    下次，來丹霞峰…

    也就是說？

    念及此，李長安一抬頭，正好迎上老君那似乎早已看穿一切的雙眼。

    “長安啊，你說說，你是真心不想要這些靈材么？”

    李長安眼都不帶眨一下地?fù)u了搖頭，如實答道：“老君，弟子如果說不想，那必然不是發(fā)自真心。

    哪怕弟子不通煉器一道，這靈材取了也可交托給煉器士，為弟子打造一件法器。

    但是，取魚不如取漁。

    您今天賞賜給弟子一尾靈魚，弟子已然感激不盡。但弟子心中之愿，便是學(xué)那撈捕之法。

    如此，弟子今后便可靠自己捕得靈魚，而不必時常掛念著，老君何時再賞弟子一尾靈魚。”

    “哈哈哈…”

    聞聽此言，老君又發(fā)出一陣爽朗大笑，紅潤光澤的面上難得的生動。

    “魚、漁。妙，妙??！

    你這孩子，還真當(dāng)是有趣。嗯！呵呵…

    無須再去卷藏閣里翻撿了，那兒的煉器法門只夠入門，或是與自身所修之道存在些許呼應(yīng)的修士，參閱閑讀之用。

    老朽見你心端道正，也樂得成全你這一趟。

    如此，往后每月初一，你便來丹霞峰。

    煉器一道，你能走到多遠(yuǎn)，又有何等修為，權(quán)看你自身造化了?！?br/>
    李長安：?。?！

    即驚又喜之際，便見老君廣袖輕舞，道：“閉目、收神。

    今授你，仙庭九真圣君道元老祖所傳之煉器四十二章之《真元采集篇》。

    莫要分心！”

    隨著老君那蒼老如莽古的聲音，李長安立時照做，閉目、收神、專注兼放空。

    紫陽老君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玉簡，使仙力將之推至李長安面前。

    同時，那股始終縈繞于李長安身周的玄妙道韻，緩緩漾開，散作一層薄霧將他整個人籠罩于其中。

    天地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悉數(shù)消失。

    李長安看不到也聽不見任何，只覺得整個人像一片輕飄飄的鴻羽，卻是風(fēng)吹不落、搖搖不墜。

    不知過了多久，連那鴻羽般的輕盈感都消失了。

    他竟感受不到自己本體的存在，就好似，與這片世界相融；又好似，他原本就只是這世界的一縷風(fēng)、一顆微塵。

    不，風(fēng)與塵也是有形有態(tài)的。

    而他，卻是無形無態(tài)的。

    譬如，那捉摸不透的五行之力，那即生即滅的念頭；抑或者，是充斥于靈山寶脈之中的一抹靈氣，被晶石孕養(yǎng)的些微靈力。

    虛無，卻又真實。

    他能感受到周遭的微震，氣與氣之間的磨擦、力與力天然的膠著；

    還能感受到，晶石內(nèi)部那真實存在、卻無法述其一二的某種變化；

    難道，此時的他，變成了分子一般的存在了嗎？

    奧妙無窮，奧妙無窮！

    圖內(nèi)小世界，李長安懸浮于半空之中，盤膝而坐；

    輕風(fēng)微拂穿身過，玄妙道韻在靈中。

    又不知過了多久，李長安顱頂綻出一縷微弱金光。

    一旁運著傳道玉簡、授之以煉器入門之法的紫陽老君，在看到這番異象時，蒼老卻并不枯瘦的面容上，微泛紅光。

    只見，李長安顱后微光，如有靈識一般流轉(zhuǎn)游動，緩緩勾勒出一輪圓形，抵于其腦后，約摸巴掌大小，甚是奇異。

    細(xì)細(xì)察看，老君即驚詫又疑惑。

    “這小徒？！竟入了悟境……”

    李長安初入紫陽宮之時，老君便探查過，確認(rèn)此子如自己徒弟所說那般，即無靈根、也無妙骨。

    無妙骨也則罷了，連靈根都沒有，那便真是修行不得法門。

    靈根乃是修士修行之根本，但事實上，并不是說很少人族具備這一屬性。

    相反，人族百中九十九，都是有靈根的。

    只不過，大多是金、木、水、火、土全占的雜靈根，唯有自身只帶一至二種屬性靈根的，才算是符合修行入門標(biāo)準(zhǔn)。

    天地萬物，芻化變幻。

    上古之后，便出現(xiàn)了類似于水靈根異變的冰靈根、火靈根異變的焰靈根，以及雷、風(fēng)等相對稀少的靈根品種。

    此乃另話，總之，像李長安這般無靈根的，反倒是不多見。

    也正如傳承所載那般，無靈根者便是最為庸常無用的，修到頭來一場空。

    之所以這么說，原因就在于，無靈根者蘊養(yǎng)活不了氣海；

    無氣海，便無法引氣開啟靈竅；靈竅閉塞，筑不了自身小境界，就更別說悟道入境了。

    可是，眼前這少年此時之象，不正是入了悟境么？

    難不成，是自己探查的不夠細(xì)致，此子其實是有靈根的，只不過深晦難測不顯于靈覺？

    紫陽老君掐指推算，卻是并未在自己過往所見所聞中，尋到與這般情形類似的記憶。

    咦？這就怪了??！

    老君廣袖一抖，正想探出一抹仙力再查一番，驀地停住動作。

    罷了。

    此時若因自己一時好奇，擾了長安悟道，那就真是太不應(yīng)當(dāng)了。

    善！若長安并非不可修行之軀，當(dāng)也是樁好事。

    只不過，這般入悟境的異象，倒是仙生未見。

    大凡，只有在修習(xí)某術(shù)法、神通之時，凝聚自身靈力后顯于外。

    更奇的是，紫陽老君隱隱有感，李長安顱后所現(xiàn)這輪金環(huán)，似蘊含著某種連他都捉摸不透的晦澀道韻。

    當(dāng)老君釋出自身道韻，想通過大道相通之理親近那晦澀道韻之時，那輪圓環(huán)便倏然化作一縷淺金光芒，悉數(shù)沒入李長安顱中，不再顯化于外。

    老君再感受不到那股晦澀道韻的存在，不像是被李長安主動收起，就好似從來未曾存在過一般，連絲毫痕跡都未曾留下。

    “何以、如此？！”

    紫陽老君兩道白眉微蹙，也是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再掐指推算，便如先前所知那般。

    這弟子不過是生于俗世大盛長安城中一凡人，年方十六，是個遺腹子；

    母親生他之時難產(chǎn)而亡，被街鄰棄于大街，正好被游歷俗世的呂無相收養(yǎng)。

    “并無何處不妥??！”老君喃喃自語道。

    當(dāng)然，不可能有不妥之處。

    這個完整的故事鏈，乃是揉合了李長安身世的一半真相，由黃問師尊親自出手布于避識珠內(nèi)，替李長安遮去所有探查。

    避識珠這等靈寶實則并無大用，但妙就妙在，李長安自身其實并不具備被推算的命數(shù)。

    改畫難，但于白紙上作畫，卻是一件極容易之事。且，完全不存在被看破的可能。

    紫陽老君便是再精于推算，越過黃問師尊的手段，最終所得也只會是一片空白。

    但一個大活人，怎么可能連命數(shù)都沒有呢？別說是活人了，便是個死靈，也是有跟腳，有由來的呀。

    一個普普通通小弟子，又不是什么遠(yuǎn)古先天生靈；連修行資質(zhì)都無的話，就更不可能是【仙庭某大能入世來歷煉】這種不正經(jīng)…

    咳，總之，斷無此種可能。

    據(jù)師祖說，遠(yuǎn)古那場人魔大戰(zhàn)，九位圣君殞落有三、不明有二、另四位圣君回歸仙庭后，通天浮木便轟然斷裂；

    自那之后，人族與仙庭之間的聯(lián)系幾乎斷絕。

    為何說幾乎，還非完全呢？

    便是因為人族修士但凡能達(dá)至大黃庭圓滿，出庭入圣，其仙識便會自然生成感應(yīng)，指明天路、飛升仙庭。

    不過，遠(yuǎn)古至今，能達(dá)此境界的，放諸天下也僅廖廖六位；

    無極仙山占二，便是逸仙長老之父母，普林、傾云這對仙侶；凌天宗、劍宗、縹緲宗與仙渡洲，各占一。

    此為另話，暫且不表。

    這邊廂，紫陽老君反復(fù)推算，得出的結(jié)論仍是【李長安作為棄嬰的一生】這個完整的故事。

    “莫不是，天道之恩？！

    雖無修行之本，卻另有機緣造化。

    嗯…如此說來，老朽這般，卻也算是順天而為，成人成己了。

    善！”

    終是要找個合理解釋的。

    紫陽老君將那輪金環(huán)異象歸結(jié)為天道之恩后，收回傳道玉簡，雙手?jǐn)n于丹田。

    而此時的李長安，還徜徉于自身那【存在，還是不存在】的非常規(guī)分子世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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