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已經(jīng)在這座牢獄中待了足足有八年。上村百合子看著對方半是花白的發(fā)絲和鬢角,心里止不住地酸澀心疼。她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當初這個男人意氣風發(fā)時的自信神采,而現(xiàn)在她的父親,只是空留下了一身疲憊的皺紋。

    “百合子,爸爸就是被那個人送進來的?！鄙洗逄镆焕勺钕乳_了口，男人的聲音一如她印象當中那樣，帶著黯啞和沉穩(wěn),“你恨他嗎,”

    “我……”咬了咬下唇，上村百合子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這個問題。最初的時候是恨過的，無法理解對方那種救世主一般的態(tài)度,憎惡著真田弦一郎那大義凜然的正義感，不愿意去接受任何的客觀事實。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少女漸漸地明白了很多道理，也大抵能夠理解那個少年當初這么做的緣由。

    “在猶豫呢，我的百合子。”男人的聲音帶著一些寵溺，布滿皺紋的眼角帶著一些柔和，“為什么要猶豫呢，爸爸是錯的，他是對的，你應該像真田君一樣，毫不猶豫地給出答案才是?！?br/>
    “可是爸爸是為了我和媽媽好才……！”用力地搖了搖頭，上村百合子猛地拍著桌子站了起來，試圖抹去男人眼底的那抹哀色。

    “這不能夠成為我貪污的理由?！鄙洗逄镆焕勺旖青咂鹨荒ǖ男θ荩底厣难垌锞故且馔獾厍宄好骼?，“百合子，爸爸這雙手里，流過了多少贓款，你知道嗎？”

    “……我不想知道?！钡痛瓜铝搜酆?，上村百合子的聲音帶著一些沉悶。

    看著自己女兒低落的模樣，上村田一郎的嘴角勾起苦笑，“建筑大樓的公款，福利院的社會保障，還有許多學生的補助金……”

    突然，上村百合子睜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自己父親。面對少女如此反應，上村田一郎只是繼續(xù)苦笑著，“我不在的期間，你和亞美一定過得很艱難吧。亞美和我說過，家里的補助金一直都下不來，你關于東大的學費減免也沒有被上級批準。這種資金其實只是政員的一時心情而已，高興了就發(fā)放下來，不高興了就流到自己口袋里。換句話說，爸爸剝奪了數(shù)不清的學生的前途。”

    “不可能……”捂住嘴巴，上村百合子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她還記得自己當時那段幾乎快要自暴自棄的日子，當時的她完全沒有想過，自己此刻的遭遇曾經(jīng)在別人身上發(fā)生了無數(shù)次。

    “所以啊，聽到亞美這么跟我說的時候，我真的是后悔了?！鄙洗逄镆焕傻碾p手有些顫抖，“那個孩子當時的做法確實給你和亞美帶來了很大的顛覆，但也算是讓我懸崖勒馬。如果繼續(xù)那樣下去，一定會發(fā)生許多一發(fā)不可收拾的事情吧。到時候，百合子可能一輩子只能在這里見到我了。”

    “真田他明明可以有更加穩(wěn)重的做法的！沒人希望他做這個救世主啊！”搖著頭，上村百合子哭著不愿意繼續(xù)聽下去。

    “當時的他只是一個孩子，能夠不惜被你憎恨也要留住你的父親，百合子，足夠了?！鄙洗逄镆焕傻穆曇魷厝幔澳阍摵薜娜瞬皇撬?，是我?！?br/>
    “我怎么可能會恨爸爸！”狼狽地哭著，少女透過玻璃，掌心覆在男人的臉頰倒映上。

    “讓你這些年來過得這么艱難的人，是爸爸，不是真田君。”把自己的手掌覆上上村百合子的手掌，隔著玻璃層的父女兩人一個笑得苦澀，一個哭得狼狽。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無力地搖著頭，上村百合子不希望那個男人把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這種感覺就好像是自己最尊敬最喜歡的人被一點點浸染成黑色，然后告訴你這才是他原本的模樣一樣，讓人心痛且無力反駁。

    “如果爸爸當初沒有走錯這條路，你和亞美現(xiàn)在依舊還會住著大大的別墅，過著優(yōu)渥的生活，和真田君門當戶對，不用相互之間存在那么多的矛盾隔閡?！边@八年里上村田一郎想了太多太多，最初的時候憤世嫉俗地想過貪污受賄的人這么多，為什么只有自己被送了進來，而越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男人越是發(fā)現(xiàn)當初的自己有多么浮躁愚蠢，急功近利。

    “百合子，真田君是一個敢作敢當?shù)娜耍涝趺礃硬拍茏屇阏娴男腋??！鄙洗逄镆焕蛇@么說著，露出了寬慰的表情。

    他知道這次真田弦一郎和自己女兒會一起來這里的原因，事實上他才是隔在兩人中間最大的矛盾。這根刺像是雙刃劍一樣一邊讓真田弦一郎無法向前跨步，一邊讓上村百合子刺痛心臟。他們想要的是他的松口和承認，這樣才能夠讓兩個人毫無芥蒂地在一起。

    說一句真心話的話，上村田一郎并不像自己口中說的那么欣賞真田弦一郎。不管怎么樣，那都是把他送進了這座監(jiān)獄的人，說沒有恨過是假的，畢竟當初的他正值意氣風發(fā)的升官仕途，但仔細想想也并不能夠全都怪罪于那個少年，他的初心一直都是為了上村百合子好。

    自己的女兒隔著玻璃層哭得很兇，上村田一郎伸出手想要替對方擦一下眼淚，卻是被透明的隔層阻擋。無奈地搖了搖頭，男人覺得自己應該慶幸，那個少年讓自己及時收了手。像是現(xiàn)在這樣的情況再熬兩年，他就能夠再次擁抱自己的女兒和妻子，告訴她們?nèi)齻€人一起開始嶄新的生活，而不是一輩子被關在這座牢獄里，過著悔恨不甘的日子。

    探望的時間過得很快，看守人員把上村田一郎帶走的時候，少女的眼眶依舊紅腫不堪?？粗约焊赣H被銬住手銬，一點點離開，上村百合子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漬，對著上村田一郎說道，“還有兩年，我和媽媽都會等你的?！?br/>
    “等你出來了，我們一起開始新的生活?！闭f著，少女忍住淚水，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玻璃隔層對面的那扇門最終被關上，上村百合子深吸了幾口氣，調(diào)整好心情離開房間。站在走道上的那個少年顯得有些緊張和局促，所有的一切在看到少女哭紅的眼眶后都變成了擔心，真田弦一郎伸手想要撫摸上村百合子的臉頰，但又害怕弄疼對方擦紅的下眼眶，收回了手，轉而把少女緊緊抱在了懷里。

    街道上的溫度和牢獄內(nèi)的陰寒無法比擬，烈日當空的灼熱使上村百合子原本就有些壓抑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走在少女身側的人明明是她最喜歡的那個人，但此刻的少女卻有些別扭了起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的父親是兩人之間最大的隔閡，如果能夠說服父親的話，那么她和真田弦一郎就能夠順利地在一起。但所有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自己的父親并沒有反對兩人交往，反而在她面前說盡了真田弦一郎的好話。

    這樣子的反差讓少女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心里堵得難受，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究竟要怎么辦。原本想好的愛語傾訴不出，只能夠拉著真田弦一郎的衣角，緩慢地走著。

    她想她需要時間來整理一下思緒，好好地接受父親今天的這番話。

    不知道算是巧合還是天意，上村百合子剛剛在公寓樓下和那個少年道別，上樓就接到了初涼雪的電話。那個少女在電話里興奮地和她說著明天的北海道旅游計劃，上村百合子這才想起來之前在百貨商店抽中了北海道單人游，于是邀請了那個少女陪她一起去。

    仔細算算的話時間確實就是明天，而她卻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而險些忘記了這件事情。三天兩夜的旅游不算太費事，卡在這個時間點的旅行恰好也能夠讓她好好收拾一下心情。

    算是散心一樣的旅游，走走停停泡泡溫泉。到時候還能夠給竹內(nèi)清見一個驚喜，跑去北海道大學和那個如今已嫁做柳姓的少女見一面。給自己一個偷閑的小小放松，把一切都拋在腦后不去思考。船到橋頭總會自然而直，所有的一切等到她回來再說也不遲。

    等到她回來，就給那個人一個明朗的答案。

    此文獨家發(fā)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