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一人第二次在李家養(yǎng)傷,已經(jīng)是1944年底。日本投降前夕。
李若云已經(jīng)是個16歲的大姑娘了,她的個頭超過了姐姐李如霞,姐妹倆都隨她們的娘,天生的曬不黑的白皮膚,一樣的鴨蛋形臉蛋,一樣的端正的鼻梁,一樣的大眼睛,但姐兒兩在一起時,若云就顯得比姐姐多了一些靈秀之氣。
龍一人覺得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這個小姑娘李若云真好看,他沒有見過天仙,他想,天仙就是這個樣子吧?叫他開心的是,小姑娘一旦放學回來,總是有事沒事的找他說話。還糾纏他和他一起演《兄妹開荒》,她把他裝扮起來,他演哥哥,她演妹妹。
父母和弟弟還有小外甥成帆就是他們的觀眾,姐姐的婆家也在本村,晚飯后,她去把正忙家務的如霞拽回來看他們的演出。
這還不夠,她還吆喝他們的左鄰右舍前來捧場。龍一人開頭還放不開,若云不得不停下演出來糾正他的動作和唱腔,他很聽話的由她擺布,加上觀眾們的熱心指點,到后來,兄是兄,妹是妹,連唱帶表演還真能配合默契。
日子過得真快,龍一人要回部隊了,那天,若云不去上學,要送龍一人。
父母和一些鄉(xiāng)親也送,但大家到村口就止步了,小若云還不止步,她舍不得他離開,還要繼續(xù)送。
剛出村口,到了她家的棗樹下。八月十五都過了些日子了,棗子紅了,紅得像一顆一顆晶瑩的瑪瑙。
“龍大哥,你等等?!?br/>
若云今天改稱龍連長為龍大哥了。她問:
“我叫你哥行嘛?”
“有啥不行?!?br/>
“是叫龍連長好,還是叫哥好?”
“小連長,兵頭將尾,還算得個官嗎?有啥好叫的?!?br/>
于是,若云又使勁喊一聲:
“龍大哥喂!”
“哎?!?br/>
若云敏捷如猴子一般,三下兩下就攀爬到棗樹上,她說:
“摘點棗,給你們連里戰(zhàn)友帶回去。”
“棗和核桃不都帶得有嗎”
“鮮棗兒比干棗好吃。”
若云撿個大的摘了一把,喊:
“龍大哥,你接住?!?br/>
龍一人仰起臉,剛伸出手,辟里叭碴一陣冰雹就砸到他臉上頭上,樹上的若云樂得嘎嘎的笑,龍一人也趕忙樂呵呵的彎腰拾棗。一邊拾一邊喊:
“夠了!夠了!”
可是小若云還不滿足,繼續(xù)撿個大的摘,直到她下來,他們才想起這一堆棗用啥裝啊,兩人發(fā)愁了。
龍一人的挎包里,已經(jīng)塞滿了若云家里和鄉(xiāng)親們給的紅棗、黑棗、核桃、花生,沒地方裝了。還是若云腦瓜靈活,說:
“龍大哥,從你的背包里取條褲子吧?!?br/>
他們在坡里拔了一把梭草,把褲口扎緊,待褲腿裝滿了棗,再把褲腰扎緊,鼓鼓囊囊一代棗子挎在龍一人脖子上,小若云笑得直不起腰來,她搶過他的挎包說:
“我替你背著,減輕點負擔?!?br/>
“你回去吧,別送了?!?br/>
“咋哪,我不叫你管飯的?!?br/>
山路彎彎,小若云老想和龍一人并排著走,這時候的若云個頭竄得和龍一人差不多一般高矮了,但龍一人知道她才過16歲生日不久,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不敢多想。
再說自己都快30的人了,和這樣個還不成年的小妹妹還能有什么呢?他就盡量的在她面前拿出大人對小孩的架子。
小若云可不這樣想,她覺得她已經(jīng)是大人了,情竇初開的她,朦朦膿膿的喜歡上這個大哥哥了,今天要分別,她戀戀不舍。
她沒有勇氣向他表白,昨晚她幾乎一夜不眠,她要給他寫信,絞盡腦汁,把她知道的詞語都過了數(shù)遍,還是下不了筆,直到天快明了,終于寫下一句話,這句話裝在信封里,要在分手時再給他。
她不急著趕路,她總是在山花爛漫的山坡跑上跑下,采花摘果。
柿子正黃的好看,像掛滿枝頭的黃燈籠,枝頭間有早熟的個別“紅柿”,是可以摘下來馬上就能吃的,若云攀爬上樹,極力去“夠”那枝頭的果實,樹枝顫悠悠的,龍一人在樹下提心吊膽地一個勁的喊他小心。
若云摘下一對并蒂柿子,兩個酷似心臟的紅彤彤的柿子晶瑩剔透,若云告訴他,這叫紅心柿子,她問:
“龍大哥,這像不像兩顆心?”
“真像!”
“舍得吃掉嗎?”
“太可愛了,真舍不得吃,吃了太可惜了?!?br/>
“那你就拿回部隊吧,好好放起來吧?!?br/>
路邊的野菊花黃艷艷的,若云拔下一大把,編了兩個花環(huán),又跑到半坡上采了幾朵紅燦燦的山丹丹花,插在花環(huán)上幾朵,自己先戴上,鮮花下的一張笑臉,格外嫵媚,她歪著頭問:
“龍大哥,我好看嗎?”
“好看?!?br/>
若云把另一個花環(huán),要給龍一人戴上,龍一人不肯。若云問:
“你們行軍不也戴嗎?”
“那是樹枝編的,防曬,防空?!?br/>
“花有啥不好,又防曬,又防空,還又好看?!?br/>
“一個大男人,戴花花草草的像啥。”
“哎呀,好哥哥,你就戴上嘛,讓人家看看嘛!”
經(jīng)不住小姑娘的糾纏,好說歹說,若云硬把花環(huán)扣在了龍一人的頭上,若云跳著喊:
“哎呀,好看死了,好看死了?!?br/>
若云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圓鏡子,舉著說:
“你看看,你看看!”
鏡子小,若云把鏡子舉遠點,把頭和龍一人的頭湊得近近的,鏡子里同框的兩張臉,挨得近近的,好像一幅合影,烘一下,龍一人熱血直往臉上涌,李若云的臉上也飛滿彩霞,時間凝固了一剎那,龍一人慢慢的、慢慢的才離開了“鏡框”。
山路窄窄,兩個人并行,總會有意無意的碰撞一下,再碰撞一下。
碰一下,龍一人就倏一下,一股熱流沖進心窩,心跳急速起來。
可是一路上,小女孩不斷的制造碰撞,不斷地制造心跳。龍一人停停腳想讓若云走前幾步,可是小女孩偏偏要站住等他。
九九艷陽,暖日和煦的撫摸著他們的面頰,也撫摸他們的神經(jīng)。在龍一人身上沉睡了多年的東西,在爛漫的秋色中蘇醒過來。開頭還像一些小蟲子,酥酥的爬進心頭。
當活潑的若云,摘了一捧酸棗,在山坡根坐下來,她要龍一人仰著頦,張開嘴,她一粒一粒的往他嘴里投酸甜的酸棗,投著投著,他沖動的抓住她的手,急促的、急迫的、忘情的問:
“若云,你喜歡我嗎”
小姑娘像機警的小鹿一樣蹦了老遠,笑哇笑,笑得直不起要來,笑得倒不過氣來,笑得沒完沒了,笑得莫名其妙,笑得龍一人驚惶失措,笑得龍一人懊悔萬分。
哎,冒失了,唐突了,今后還有臉面見若云嗎?更沒臉面見恩重如山的她的父母了,悔極了,腸子都悔青了,唉唉,看我辦的這事??!
笑夠啰,小若云回頭就跑,只跑了幾步,回頭撂下一句話:
“龍大哥,我還小呢!”
一聽這話,龍一人心頭一下就涼了,可是,稍一停頓,小姑娘又補充道:
“我喜歡你!”
又跑兩步,還回頭:
“你等我啊,一滿18歲我就找你去。”
18歲是當時邊區(qū)政府的婚姻法規(guī)定的結婚年齡,小姑娘心中有數(shù)。
剎那間,龍一人便經(jīng)歷了冰火兩重天,他望著跑走的李若云,直到她消失在山那邊,才依依不舍的往前走,收獲了幸福愛情的他,甜蜜蜜的,一身從來沒有過的感覺,有些醉,有些飄,步履那樣輕松,猶如騰云駕霧一般,他哼著兄妹開荒的曲調,恍惚若云就在和他同行。不知不覺就到了營房邊。
突然,一聲清脆的李若云的喊聲:
“龍大哥,千萬等我?。 ?br/>
山腰上,一直悄悄尾隨著他的若云在向他揮手。
他把兩手做成喇叭狀,沖著山腰喊:
“快回吧,天晚了!”
一眨眼,若云又在山腰消失了。
往后幾十年,夫妻兩在到底是誰先追的誰的笑談中,成了他們的公案。其實,那一天,要是龍一人稍微沉住點氣,小姑娘就要把她給龍一人的信拿出來了。
那封信只是寫了一句話,“龍大哥,你喜歡我嗎?”
所以那天李若云笑得倒不過氣來,笑得那樣瘋。
多巧啊,兩個人要問對方的話,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差。這還不叫人笑得開心笑得流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