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便聽咔嚓幾聲脆響,半空中那高速旋轉(zhuǎn)的七彩珠子表面,突兀地爆開一道裂痕。片刻,裂痕就迅速地橫縱擴大,原本瑩潤光滑的珠面仿若被蛛網(wǎng)纏繞,一種危險的預感瞬間爬上鐵季南心頭。
鐵季南臉色驟然煞白,大吼一聲:“阿宿!”
彭宿反應極快地掐訣念咒,就見黑鯉自空中騰旋須臾,仿佛在醞釀著什么似的——只見它魚嘴大張,魚鰓一拍,猛地吐出一個比方才的護盾還要大上數(shù)倍的巨大氣泡來。
那氣泡就像柔軟的肥皂泡沫一般,看似緩慢實則極快地漂過來,張開懷抱將四人攏入其中。就在氣泡將眾人裹進去的瞬間,珠子爆開刺目白光,一聲轟隆巨響震徹天地,剎那間地動山搖!
氣泡翻滾著淹沒在紛亂四濺的飛塵砂礫中,地表劇烈晃動,聲響振聾發(fā)聵,天地都好像在崩毀坍塌。眾人只覺天旋地轉(zhuǎn),耀目強光幾欲刺瞎人眼,除了劇烈得仿佛要蹦出胸膛的心跳聲之外,一時間什么也看不見聽不見了。
劇烈的顛簸撞得薛沉頭暈目眩,五臟六腑都好似移了位置。很快,他便意識模糊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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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薛沉艱難地睜開眼,目之所及昏暗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這時,一張臉撞入他的視線,輪廓朦朧,好像在喚他。由于方才的經(jīng)歷他正有些耳鳴,聲音聽不真切,他下意識地握住那人的手回應道:“顧......顧遲舟?”
鐵季南被他抓住手,有點不知所措,俯下身聽見薛沉的呢喃,忙拍著他的手想要喚醒他:“恩公……恩公快醒醒!”
薛沉漸漸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抬眼便見到一張陌生的臉,不是顧遲舟。見對方有些不好意思,低頭一瞧自己正死死抓著人家不放,頓時頗為尷尬,忙松開手:“你是誰?”
當時插入戰(zhàn)局太過匆忙,打斗之中又十分激烈,雖然救下了兩個少年,他卻并不認得鐵季南長什么模樣。
鐵季南聞言起身便對著薛沉撩袍一拜,稽首道:“在下御真門弟子鐵季南,拜謝恩公方才的救命之恩!敢問恩公姓名?”
薛沉扶起他,拱手道:“在下玉華宗弟子薛沉。”
鐵季南忙又躬身再施一禮,抱拳承諾:“如此大恩,我鐵季南今生今世萬不敢忘,倘若日后恩公有何吩咐,在下定當赴湯蹈火涌泉相報!”
薛沉卻面色如舊不以為意,對他來說救人本乃理所應當之事,并無半點施恩圖報的意思。擺手道:“不必如此,我與朋友路過此地,途中碰巧撞破那二人正密謀殺人,又豈能坐視不理?”
說到此處,薛沉環(huán)顧四周,卻不見顧遲舟的身影,皺眉問道:“你可知這是何處?可曾見到我那位朋友?”
此處光線晦暗,伸手不見五指,腳邊俱是嶙峋的亂石,哪怕呼一口氣都會揚起厚重的煙塵,就像到了塵封多年的古墓一般。周遭一片死寂,除了他和鐵季南兩個人,再無其他聲息。
鐵季南為難道:“我也是才醒來不久,在附近探查了一遍,除了你我二人,并未見到其他人。至于此處是何地,我也著實不知。”
見薛沉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知他定是在擔心朋友,哪怕鐵季南也同樣擔心著自己那下落不明的師弟,依然溫言寬慰薛沉道:“恩公的朋友定如恩公一樣是心地純善之人,肯定吉人自有天佑,不會有事的?!?br/>
薛沉想著以顧遲舟的聰明機智,即便遇到危險也能夠保護自己,確實不需要太擔心??删退氵@樣安慰自己,他還是惴惴不安放心不下。想來想去,當務之急還是趕緊離開這里。
二人遂動身,摸索著往前走。黑暗中毫無光亮,所幸二人俱是修行之人,夜能視物,黑暗中也能夠如履平地行動自如。只是過于安靜的環(huán)境讓人心中惶惶,二人便邊走邊聊,交換著信息。
鐵季南問起薛沉為何會碰巧救他們的經(jīng)過,薛沉于是將黃中禮二人如何殘害同門弟子、逼問其下落之事同鐵季南如實說了。
鐵季南聽完,想起門中那些慘死的師兄弟,不由眼眶微紅,攥緊拳頭哽咽道:“既然老天讓我活了下來,我必不會輕易放過黃中禮這殘害同門惡貫滿盈的畜生!”
薛沉也問起他如何會招來此殺身之禍,鐵季南便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徐徐道來:“我……我萬萬想不到,黃中禮與楊顯,身為我正道名門的長老,竟會狼狽為奸做出擄掠女子逼迫她們做爐鼎等齷齪事!”
原來,因為御真門功法限制,修煉艱難。黃中禮和楊顯二人資質(zhì)悟性都差強人意,心性也不堅,修煉本就艱苦寂寞,叫他們勤奮苦修也只是苦苦煎熬罷了,難有出頭之日。于是這二人竟打起了歪主意,急功近利之下為了增長修為,竟然擄掠山下百姓家未出閣的少女、流落街頭身世凄楚的孤女,強迫她們作為爐鼎,行采補之事提升修為!
采陰補陽之術與妖精吸人精氣修煉大致相仿,依靠交合吸取對方陰元,以達到提高自身修為的目的。若是采補不當,索求過度,必對被采補之人造成損耗,長此以往甚至會害及人命。
雖然修行界向來有雙修的習俗,但卻需要正確的雙修功法引導,以達到雙方都能獲益的目的。然而采補之術卻純粹將被采補之人當做爐鼎,完全不考慮對方的身體,只是一味為了提高自己的修為而已。是純粹為了一己之私走的捷徑,害人不淺,故而采補之術向來不被正道所容,多為魔修所喜。
那楊顯本是看守門中囚過牢的負責人,囚過牢乃是御真門懲罰門中犯錯弟子的地方,黃中禮與楊顯勾結,將擄掠來的女子囚禁在囚過牢的密室里,任他們擺布,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十數(shù)年來憑借狼狽為奸,黃中禮修為突飛猛進,做到了門中長老的位置。見沒有東窗事發(fā),就更加有恃無恐肆無忌憚,山下的少女再多也難比有修為在身的女修,于是他們漸漸把主意打到了門內(nèi)女弟子身上。
黃中禮竟然濫用權力,威逼門中一些犯了錯誤的女弟子,或者將一些不得重視的外門弟子誘之以利,哄騙說收為自己的記名弟子卻行采補之實。其中若是聽話者,便讓她們替其物色弟子,一個帶一個陷入其中;反抗者,俱被囚入密室中強迫淫辱,甚至動輒打罵凌虐。
那些入了囚過牢的弟子,男弟子們倒是全須全尾的出來了,而女弟子卻往往有進無出,實在叫人起疑。
自從鐵季南逐漸管事之后,就下定決心整飭宗門上下的歪風邪氣,發(fā)現(xiàn)有藏污納垢之處必徹查清楚。
當一個女弟子委曲求全甘冒性命之危向他揭發(fā)了此惡行之后,他怒不可遏,開始暗中詳查此爐鼎案。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他派去偽裝成犯錯弟子的線人,竟然真的在囚過牢的密室地底發(fā)現(xiàn)了數(shù)量驚人的女子尸骸——俱是精元枯竭,憔悴致死!
由于沒有證據(jù)指證黃中禮,他只能隱忍不發(fā),千方百計地想要拿到楊顯手中的一件物證——楊顯此人同樣陰險狡詐,他與黃中禮互相勾結,雖是各取所需卻互不信任。為了避免有朝一日如若東窗事發(fā),黃中禮摘清自己陷害他,每每有女子被擄來,他必會讓黃中禮將此女背景摸查清楚,姓名籍貫家世修為均記錄在冊,再壓蓋上兩人的印鑒為憑證,才會送人給黃中禮。
由于是二人合作,彼此有共同的利益訴求,黃中禮為了防止楊顯背著他私藏爐鼎吃獨食,同時有個憑證總好過萬一哪天其中一方過河拆橋,因此黃中禮雖然不認為事情會敗露,卻依然答應了這樣的條件。沒想到正因為這樣的互不信任,這本名冊反而成為了可以置他們于死地的鐵證!
然而鐵季南剛剛摸清了爐鼎名冊所在,還來不及拿到手,那個報信的女弟子就被楊顯的人發(fā)現(xiàn)了。等楊顯二人發(fā)覺他在調(diào)查此事并且知之甚詳之后,怕他繼續(xù)查下去掌握了什么證據(jù)揭發(fā)此事,讓他們在正道再無立足之地,甚至多年籌謀一朝付之東流,于是對他起了殺心。
趁著鐵掌門派遣他帶弟子下山歷練,尋找金爪玄鳥之際,同時請纓同行,就是為了在路上對其下手。他雖對他們的盤算心知肚明,卻因尚未拿到證據(jù)不好發(fā)難,也怕打草驚蛇鐵證被毀,所以隱忍同意,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撐著熬過此劫,回宗門之時便是扳倒他們之日。
不想最后還是九死一生,差點被黃中禮殺人滅口。
薛沉想了想不禁問:“經(jīng)先前一戰(zhàn)他們已與你撕破臉皮,必然百般防備,更何況黃中禮害我們陷于此地,他卻僥幸逃脫回了御真門……他沒有親手殺了你,不確定你是否還活著必然無法安心,以他的多疑狡詐,他還會留著那本名冊么?”
鐵季南道:“他就算不想留也無可奈何,那本名冊一直是楊顯在保管,楊顯與黃中禮雖是合作伙伴,卻一直對他十分猜忌。所以名冊保管于何處他從不向黃中禮透露半點口風,就算黃中禮借著核算爐鼎人數(shù)的名義讓他拿出來觀看,他也必定在場共閱,決不讓黃中禮單獨接觸到這本名冊,簡直防得滴水不漏!”
“楊顯的修為不如黃中禮,為了避免黃中禮過河拆橋哪天對他下手,楊顯甚至沒有將名冊納入紫府隨身攜帶。即便他如此老謀深算,我卻早已摸清了名冊所在,若今日逃回去的是楊顯,我可能真就無計可施了,誰知連老天都在幫我!哈哈哈哈!”說著,鐵季南竟哈哈大笑起來。
一想到他如此幸運地遇到薛沉逃過殺劫,而至關重要的楊顯如今也再不能成為他的阻礙,他就暢快不已!
“如今楊顯已死,黃中禮不知道名冊藏于何處,就算他能夠找到也需要花費不少時間,只要我盡快趕回宗門,一切就還來得及!”
說著他又看向薛沉,斂袖一禮,懇切地請求道:“待出得此地,找到恩公之友與我?guī)煹芘硭?,愿邀恩公與朋友同赴我御真門一趟,希望恩公替我為爐鼎案作人證,也讓我略盡綿薄心意好好招待你們一番!還望恩公能夠答允!”
薛沉想著,他與顧遲舟本來也沒有其他事,就是出來歷練的,何況仙門眾派同氣連枝,御真門出了這樣的事情,需要他們幫忙作證,也是義不容辭之事,便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鐵季南忙拜謝道:“多謝恩公仗義相助!在下……在下實是感激不盡!”
薛沉忙又將他扶起,寬慰幾句。
鐵季南雙目通紅,憤恨中夾著哽咽:“就算是為了那些因為掩護我而慘死的師兄弟們,我也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著回去拿到名冊,讓黃中禮百口莫辯承認罪行!讓他自食惡果血債血償,以告慰那些無辜的在天之靈!”
薛沉聽完這長長的訴說,不由輕嘆:“世間為惡之人多如過江之鯽,草菅人命漠視法度......然天道放縱,竟任他們胡作非為!只恨不能殺盡天下豺虎輩,代天懲之!”
待鐵季南激動的情緒稍微平復,便聽薛沉之嘆撞進心底,他只覺字字珠璣如遇知音,頓感天下到底還是有這樣嫉惡如仇志同道合之人!“恩公之言實是道出我心??!修行之人當心存良知,以己之力肩負濟世之責。天道自然在冥冥眾生之中挑選了吾等極少數(shù)人,賦予超越常人之力,定是降下大任于吾等,豈可辜負?”
說罷,他又長嘆一聲:“唉,只可惜……天下修士有此心者,又有幾人?莫不是些渴慕長生貪念權勢之輩,爾虞我詐蠅營狗茍皆為一己之私!如同鬼魅魍魎,為達目的,不惜手上沾滿鮮血,腳下踏遍骨骸,竟還談笑自若……不以為恥!”
薛沉想起他那嫉惡如仇的師傅,想起為了**而不擇手段的無紂,想起曾經(jīng)為了正義而浴血奮戰(zhàn)的戰(zhàn)友,想起前世遭遇過的那些作惡多端毫無人性的罪犯......心中難免感觸極深,也情不自禁地表露了從不示人的心聲:“我們比凡俗眾生擁有更強健的筋骨、更長的壽元、更厲害的能力,一言一行,一念之差,必然會影響世事變化。”
“力量愈大,影響的范圍愈廣,責任就愈重。擁有超凡之力,若只是自甘平凡隱世而活,也算小善;若是善用力量,不求造福蕓蕓眾生,但愿盡己所能問心無愧,便是大德。”說到最后,他的眼神一暗,情緒波動終于有了起伏:“但倘若仗著能力胡作非為,那就是褻瀆了這份取自于天的力量……”
“多行不義必自斃。上天好生而惡殺伐,既然動用了天地所賦予的力量,無論行善作惡,無論目地原由,都必會種下因果......日后無論業(yè)報恩賞,都是自己的選擇?!?br/>
既然有幸獲得來自于天道的力量,不用倒也罷,一旦用了,自然就要為天道服務。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獲得了權利能力,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義務,自古以來就是天經(jīng)地義的道理。天道乃造生的規(guī)則,你用了它的力量不去造福眾生卻偏偏要殺生害人,豈不是打規(guī)則的臉?
鐵季南越聽,越覺得薛沉與自己價值觀如此投契,不由大呼遇到知音!他忽然停下來,鄭重地對薛沉拱手一禮。
薛沉生受一禮十分詫異,暗道此人不僅光明磊落還如此重禮數(shù),心中不由肅然起敬。忙虛扶一把,肅容道:“鐵兄何必如此多禮?我倆同一輩分,即便我恰巧救了你的命,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事罷了,你動不動就對我行禮,叫我如何自處?”
鐵季南卻說:“我只是覺得恩公為人甚好,言談也讓人為之信服,心中欽佩不已!”
薛沉聽他一直“恩公、恩公”叫個不停,頗不自在。心想這人好雖好,就是太過客氣,即便如此他內(nèi)心卻是十分欣賞此人的,竟難得起了結交之心。
于是道:“鐵兄不必這樣稱呼我,我們不過相差了十余歲,卻是同輩,叫我薛沉就好?!?br/>
鐵季南卻覺得連名帶姓地叫不僅見外,還有些不近人情,即使相處的時間短暫,他卻很是欽佩欣賞薛沉的為人,心中突然起了一個念頭,他從不是個會給自己留遺憾的人,想到也就做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薛沉,一臉認真地說:“恩公為人我心中萬分欽佩,相識雖短,卻覺與恩公言語投契、志同道合,如今恩公對我又有著救命之恩,就算看在這份舍命的交情上,我們的關系又怎能交淺?我鐵季南今日愿與恩公祭告天地,結為生死之交、拜為異姓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難同擔,刀山火海莫敢相負!不知恩公意下如何?”
薛沉一怔,見鐵季南說得認真,一雙星眸輝光灼灼,鄭重地看著自己,心中一暖,突然就涌上了一股熱血豪情!他本就覺得鐵季南此人秉性正直、胸襟疏闊,是個難得不錯的人,也愿與他相交,此刻聽他這一說,竟覺得默契如斯!
他不由自主地點頭應下,微笑道:“鐵兄之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鐵季南聞言大喜:“真是太好了!此處不便,待回到宗門了結前事,我定備好三牲祭禮,與恩公歃血立盟!”
薛沉打趣他:“既然你愿與我結拜為兄弟,那就不可見外,怎么還叫我恩公?”
鐵季南從善如流改口道:“我年逾而立,應是比你大了一輪,以示親近,我便叫你沉弟罷!”
薛沉頷首,也拱手向鐵季南鄭重見禮:“弟弟拜見兄長!”